流沙海,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漠。
位於大庚與中土的交界處,橫亙十萬裏。
與尋常沙漠不同,這片區域曾是上古時期魔道動亂,大戰之後留下的一片戰場遺蹟,沙浪翻湧如潮汐,沙暴咆哮如...
風在耳畔撕裂,如刀割面。
陸白雙目緊閉,卻比睜眼時更清晰——氣流的震顫、地面微不可察的震顫、雷光炸開前那一瞬空氣的凝滯、水汽蒸騰時分子逸散的軌跡……《八荒歸元經》並非單純煉體之法,而是以身爲爐、以意爲引,將周遭天地間一切“動”與“靜”的本源律動,盡數納入識海推演。它不靠神識掃蕩,而靠肉身本能反溯——風起於青萍之末,雷生於雲隙之間,步法再快,亦需借力;借力之處,便是破綻之始。
他忽然抬腳。
左足踏出半寸,腳踝微旋,腰胯如弓繃緊,脊椎一節節如游龍昂首,肩胛骨向後一收,兩臂垂落,指尖微微發燙。
不是攻,是等。
金臺之上,石昂正掠過東南角第三根蟠龍柱——那根柱子因方纔雷勁激盪,表面浮起一層薄薄水汽,此刻尚未散盡。而就在水汽被疾風捲起的剎那,石昂右足腳尖點在其上,借力騰空,身形陡然拔高三尺,左掌翻轉,一道赤紅火輪自掌心噴薄而出,直取墨棠眉心!
可火輪離掌未及半尺,石昂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陸白睜開了眼。
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他右足點過的那根蟠龍柱。
更準確地說,是看向柱身上,那一滴尚未蒸發的水珠。
水珠懸於柱面三寸,正緩緩滑落。
而陸白的右拳,已先於水珠墜地之前,轟在了水珠正下方、柱身三寸處的青銅浮雕龍睛之上!
“咚!”
一聲悶響,似鍾非鍾,似鼓非鼓。
整座金臺嗡然一震!
那滴水珠猛地一顫,竟倒飛而起,逆着重力朝上躍起半尺,隨即炸成一團細密水霧——霧中,竟有無數道微不可查的銀線一閃而逝!
那是《八荒歸元經》運轉至極致時,在極短瞬間強行扭曲氣流、牽引水汽所凝成的“氣網”。
石昂的神行八荒,本質是借八種天地之勢:雷之暴烈、風之無相、水之柔韌、火之熾烈、土之厚重、木之生髮、金之鋒銳、山之沉凝。每一步踏出,必引其一勢爲輔,方能快得超脫常理。可這氣網,偏偏是八勢交匯之隙——風過則水凝,水凝則火滯,火滯則雷衰,雷衰則土松……八勢彼此牽制,竟在陸白拳落之處,硬生生撕開一道“勢之真空”!
石昂身在半空,突覺腳下虛浮,借力之機憑空消失!更駭人的是,他左掌剛催動的火輪,竟在離掌三寸處無聲潰散,化作點點火星飄落,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碾碎!
“不好!”石昂心中警兆狂鳴,脊背寒毛倒豎。
他第一次失衡。
不是被擊中,而是被“截斷”。
陸白沒有追擊,反而向後疾退三步,足尖點地,身形如柳枝彎折,避開石昂下意識甩出的一記鞭腿。那腿風颳過他面頰,帶起幾縷斷髮,卻連衣角都未擦中。
“你……竟能‘聽’到勢?”石昂落地,喉頭微滾,聲音低啞,首次褪去輕慢。
陸白不答,只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淡金色的血氣,自他指尖嫋嫋升騰,如燭火搖曳,卻熾烈得令人心悸。那血氣之中,隱隱浮現出九輪微縮的赤色大日虛影,輪轉不息,灼灼生光——正是《赤明巡天》第九重“九曜巡天”的徵兆!此境未成,但陸白以血氣強行催動,竟在掌心凝出一輪真實太陽真火!
溫度驟升。
金臺青磚寸寸龜裂,焦黑,冒起青煙。
墨棠等人被熱浪逼得連連後退,汗如雨下,衣衫瞬間蒸乾。遠處觀戰者紛紛運功抵擋,有人修爲稍弱,鬢角竟被燎起焦味。
石昂瞳孔一縮,終於變了臉色。
他認得這火——不是凡火,不是丹火,更非靈火,而是傳說中,上古大日崩解時濺落人間的“赤明真火”殘燼所化!此火專焚神魂、蝕法相、煉因果,連返虛修士沾上一絲,也要閉關三年,以純陽罡氣日夜淬鍊,方敢言痊癒!
“你瘋了?!在這論武臺上引動真火?!”石昂厲喝,身形暴退,雙手結印,背後虛空陡然浮現一尊百丈高大的雷神法相,手持巨斧,怒目圓睜,斧刃劈開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可陸白依舊未動。
他掌心那輪赤火,緩緩旋轉,火光映照下,他眼底竟無一絲溫度,只有一片熔金般的平靜。
就在雷神法相巨斧即將劈落之際,陸白動了。
他並指如劍,朝着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狠狠一戳!
“噗!”
一聲悶響,鮮血迸射。
不是刺穿,而是自傷。
一滴心頭精血,裹挾着沸騰的赤明真火,從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如流光,直撲石昂眉心!
石昂渾身汗毛炸立!這一滴血,竟讓他生出一種被整個太陽鎖定的錯覺!避無可避,擋無可擋!那血中蘊含的意志,比任何劍意、刀罡都更純粹、更霸道——是焚盡八荒、照徹九幽的絕對光明!
千鈞一髮!
石昂暴喝一聲,雷神法相巨斧猛然回撤,橫於額前,同時自身眉心一點金光爆閃,竟是提前祭出一枚護命玉符!玉符迎風便漲,化作一面玲瓏寶鏡,鏡面光滑如水,映出石昂驚怒交加的面容。
“鐺——!”
血珠撞上鏡面,沒有爆炸,沒有焚燒,只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鐘鳴。
鏡面漣漪盪漾,血珠竟被穩穩吸附其上,緩緩旋轉,赤火舔舐鏡緣,竟將那鏡面燒出一圈赤金色的熔痕!
而石昂,卻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金臺上踩出一個深達三寸的腳印,嘴角溢出一縷暗金血液——那是他本命精元被赤火灼傷的痕跡!
“你……竟以心頭血爲引,勾動赤明真火本源?!”石昂抹去血跡,聲音嘶啞,眼中第一次湧起真正的忌憚,“此火一旦失控,論武臺方圓十里,盡數化爲琉璃焦土!你拿什麼收場?!”
陸白緩緩收回手指,左胸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只餘一道淺淺紅痕。他氣息微促,額角滲出細汗,顯然強行催動此等禁忌手段,代價極大。
但他嘴角,卻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收場?”他目光掃過石昂身後,那五名驚魂未定、面色慘白的墨棠等人,又掠過遠處論武臺上,正被黑僵步步緊逼、卻始終未曾真正出手的墨遠亭,最後,落在石昂那面被赤火熔蝕的寶鏡上。
“石兄,你忘了——”陸白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入每個人耳中,“這論武臺,本就是爲‘收場’而設。”
話音未落,他左手突然翻轉,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金臺邊緣,墨棠腰間懸掛的一枚青銅羅盤,毫無徵兆地“咔嚓”一聲脆響,自行解體!十二枚黃銅指針嗡鳴震顫,倏然離盤,化作十二道流光,直射石昂後頸、肩井、命門等十二處死穴!
墨棠本人尚且懵然,只覺腰間一輕,低頭望去,羅盤已空!
石昂瞳孔驟縮,倉促間雷神法相雙臂交叉護住後頸,十二枚銅針撞上法相手臂,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十二圈細微漣漪,隨即湮滅。可就在法相手臂交叉的剎那,陸白右手已至!
不是拳,不是掌,而是一指。
食指筆直,點向石昂咽喉下方三寸——鎖骨凹陷處,名爲“天突”,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更是雷神法相與本體神魂最脆弱的鏈接節點!
石昂亡魂皆冒,再也顧不得風度,雷神法相轟然消散,本體如陀螺般急速旋身,險之又險避開這一指。可陸白指尖帶起的灼熱氣流,依舊在他頸側劃開一道細長血痕,皮肉焦黑,腥氣撲鼻!
“你……”石昂急退十步,手按頸側傷口,聲音發緊,“你怎麼知道我的法相弱點?!”
陸白收指,袖袍微揚,拂去指尖一縷焦煙。
“不是我知道。”他淡淡道,“是你剛纔,自己告訴我的。”
石昂一怔。
陸白目光澄澈,指向石昂身後那面懸浮半空、鏡面赤痕猶在的寶鏡:“你祭出此鏡,非爲防禦,實爲鎮壓。鎮壓的,是你體內那縷尚未完全煉化的‘雷殛殘魄’。此魄來自上古雷澤,狂暴難馴,若非此鏡壓制,你早被反噬成灰。而鏡面被赤火灼燒,壓制鬆動……雷魄躁動,自然會下意識用法相護住與之共鳴最深的‘天突’。”
石昂渾身一僵,面如死灰。
他萬萬沒想到,陸白不僅看穿他法相破綻,更從一面鏡子的細微反應裏,逆推出他隱藏最深的根基隱患!
“你……究竟是誰?”石昂聲音乾澀,再無半分倨傲。
陸白未答,只緩緩轉身,望向論武臺方向。
墨遠亭正指揮黑僵,以屍毒爪撕扯青雲劍劍身,試圖將其徹底污損。黑僵爪上藍芒吞吐,劍身血禁光芒明滅不定,確有黯淡之象。
而就在此時,墨遠亭儲物袋中,忽有三道陰氣森森的符籙悄然滑出,貼於黑僵後頸三處命門——那是煉屍宗祕傳的“三陰催命符”,一旦激發,可透支戰屍本源,短暫提升兩成戰力,代價是戰屍當場崩解爲灰!
墨遠亭嘴角泛起獰笑,指尖已蓄滿陰氣,只待陸白回頭,便引爆符籙,以黑僵最後一搏!
可陸白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左手,對着論武臺方向,輕輕一握。
“嗡……”
青雲劍劍身,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
五道血禁齊齊亮起,不再是溫潤光澤,而是如活物般奔湧咆哮!五道異獸血脈之力——玄甲龜的堅不可摧、赤鱗蟒的陰毒纏繞、鐵背熊的力拔山兮、碧眼蟾的劇毒侵蝕、還有……那來自上古兇禽“金喙鷹”的撕裂之速——在陸白心念驅動下,悍然融合!
“錚——!”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雲霄!
青雲劍竟掙脫黑僵利爪束縛,劍身一震,反向劈出!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斬開一道透明裂痕,裂痕內,赤色火絲與青色血芒交織迸射!
黑僵來不及反應,只見一道青赤交織的匹練閃過——
“噗嗤!”
自左肩斜貫右胯,黑僵龐大身軀,竟被從中一分爲二!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兩片屍軀轟然倒地,黑色屍血噴湧如泉,卻在觸及地面瞬間,被劍氣中蘊含的赤明真火餘威徹底焚成青煙!
墨遠亭臉上的獰笑,凝固在臉上。
他手中那三道即將引爆的“三陰催命符”,還沒來得及催動,便隨着黑僵崩解,化作三縷黑煙,消散無蹤。
論武臺上,再無威脅。
陸白這才緩緩轉過身,面向石昂,目光平靜無波。
“石兄,”他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我,該有個了斷了。”
石昂沉默良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着淡淡的雷腥味。他抬手,抹去頸側血痕,又將那面佈滿赤痕的寶鏡收入袖中,動作緩慢,卻異常鄭重。
“好。”他頷首,聲音沙啞卻堅定,“既如此,石某……奉陪到底。”
他不再言語,雙腳緩緩分開,站定如松。雙手自腰間緩緩提起,掌心朝天,十指箕張,彷彿託舉着兩輪無形大日。周身氣勢,不再如先前般狂暴四溢,反而如深潭止水,沉靜得令人心悸。
校場之內,鴉雀無聲。
連風,都停了。
樓船之上,天淵道君一直微闔的眼眸,終於完全睜開。那雙眸子深邃如宇宙初開,倒映着金臺之上兩人對峙的身影,脣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扶搖九萬里,赤明照八荒……”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孩子,終於要掀開蓋子了。”
秦時月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她死死盯着陸白挺直的背影,心臟狂跳,一種近乎窒息的預感攫住了她——這一戰之後,有些東西,將永遠不同。
金臺中央,石昂雙掌緩緩下壓。
沒有雷霆,沒有火焰,沒有狂風。
只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源自大地最深處的厚重之力,如億萬鈞山嶽,無聲無息,朝着陸白當頭鎮壓而下!
陸白不閃不避,迎着那足以碾碎金丹的磅礴壓力,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併攏如劍。
指尖,一縷赤金色的火苗,安靜燃燒。
風,又起了。
很輕,很柔,拂過他額前碎髮,拂過他染血的衣角。
那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曳。
卻紋絲不滅。
校場之外,蒼茫羣山沉默矗立。
彷彿也在屏息,等待那即將落下的、驚天動地的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