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仙子聞言,淺笑不語,素手拂過腰間儲物袋,從裏面拿出一個素雅的錦盒,遞到陳獅虎面前,道:“這是母親做的幾樣點心,特意囑咐,讓我帶給你嚐嚐。”
其實,修煉到兩人這般境界,早已達到辟穀境界,不食五...
那黑屍甫一現身,便裹挾着滔天屍氣撲來,腥風捲地,陰寒刺骨,連論武臺邊緣的青石磚縫裏都瞬間凝出一層白霜。陸白瞳孔驟縮,身形未退反進,足尖在地面一踏,九尺血氣轟然炸開,如一輪赤日騰空而起,熾烈光焰竟將屍氣逼退三尺!
“吼——!”
黑屍怒嘯,雙臂橫掃,十指如鉤,幽藍屍毒在空中劃出十道慘綠弧光。陸白不閃不避,青雲劍斜撩而上,劍鋒未至,劍氣已先化作一道赤練火蛇,迎着屍爪纏繞而去!
嗤啦!
火蛇與屍爪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花迸濺,幽藍毒芒被灼燒得滋滋作響,蒸騰起大股灰黑色屍霧。陸白手腕一震,劍勢陡變,《赤明巡天》第二式“焚淵斷流”悍然斬出——劍光如瀑,自上而下劈落,整道劍氣竟凝成一柄三丈長的赤色巨刃,刃鋒所向,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爆鳴!
黑屍本能後仰,脖頸險險避開劍鋒,可左肩卻被擦中,頓時皮肉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一縷真火順勢鑽入骨縫,引得它渾身劇烈抽搐,喉中發出淒厲嘶鳴。
“果然怕火!”陸白心中一定。
他早從墨棠口中得知,煉屍宗豢養戰屍,最懼純陽烈火、太陽真火、赤明真焰等至剛至陽之火。而《赤明巡天》本就是以太陽真火爲源所創,劍意之中天然蘊有焚滅陰穢之力,正克此屍!
墨遠亭立於棺槨之後,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跳。他萬沒料到,自己壓箱底的“玄陰鎮煞棺”與“癸水黑屍”,非但未能扭轉局勢,反倒被陸白一劍劈得骨裂火噬!更可怕的是——陸白那一身血氣,竟似永不枯竭,越戰越盛,彷彿體內藏着一座熔爐,越燒越旺!
“不可能……你才金丹中期,血氣怎會如此凝練?!”墨遠亭聲音嘶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陸白收劍回身,衣袍獵獵,九尺血氣在他周身緩緩旋轉,宛如一輪燃燒的赤色星環。他淡淡道:“你既知我叫陸白,便該查過我的過往。”
墨遠亭呼吸一滯。
是了。陸白,十八歲封真人,曾一人獨闖七十二座鬼市,焚盡三十六處陰祠,親手斬殺過一頭瀕死卻狂性大發的千年旱魃——那場大戰之後,乾元山巔落下三天血雨,方圓百裏草木盡枯,而陸白只在山頂靜坐七日,第七日清晨,他睜眼起身,左眼瞳仁深處,浮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赤金色紋路。
那是……龍火淬目,真炎凝瞳的徵兆!
墨遠亭突然想起宗門密檔中一句批註:“陸白之血,非人之血;陸白之氣,非武之氣;其火非凡火,其力非凡力——若遇此人,慎用陰屍、傀儡、咒蠱三術。”
他錯了。錯得徹徹底底。
他不該以爲陸白只是個仗着天賦橫衝直撞的莽夫;更不該在明知對方焚過旱魃、破過陰祠的前提下,還祭出這頭癸水黑屍——旱魃乃屍中之王,癸水黑屍不過其殘餘怨念所化陰穢之物,豈敢在真龍血脈、太陽真火面前放肆?
“吼——!!!”
黑屍再度暴起,這一次,它竟張口噴出一口濃稠如墨的屍涎,落地即燃,化作數十團幽綠鬼火,懸浮半空,組成一道詭異陣圖,隱隱牽動地下陰脈!
陸白神色微凜。
這不是普通屍火,而是“癸水陰煞陣”的雛形!墨遠亭竟將陣法刻入屍軀,借屍爲引,勾連地脈陰氣,欲佈下困殺之局!
果然,校場地面忽而傳來低沉嗡鳴,四周觀戰者只覺腳下一顫,繼而一股陰冷氣息自地底蔓延而上,空氣中竟浮現出細密水珠,懸停不動,每一滴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張扭曲人臉——那是被墨遠亭生前煉化的三百六十四名童男童女魂魄!
“原來……你早就把他們煉進了這具黑屍!”陸白聲音冷了下來。
墨棠曾在宮中密報中提過:墨遠亭三年前曾率煉屍宗精銳突襲武朝南境三州,一夜之間擄走三百六十四名八歲以下童子,對外宣稱“收爲藥童”,實則盡數剖心剜目,以陰棺養魂,煉作“癸水陰煞陣”的陣眼。此事被武朝密探截獲密信,卻因證據不足,未能公諸於世。
今日,墨遠亭竟在金臺論武之上,當着天淵道君、秦時月、衛公及數千武道真人之面,公然施展此等邪術!
“陸白,你既認得此陣,便該知道——破陣之法,唯有一途!”墨遠亭獰笑,手中掐訣,屍火暴漲,“以陽克陰,以命填陣!你若不敢破,便跪地求饒,我可留你全屍!”
話音未落,那三十多團鬼火驟然合攏,化作一隻巨大手掌,五指箕張,裹挾陰風屍煞,朝着陸白當頭抓下!
陸白沒有退。
他反而閉上了眼。
就在那隻鬼火巨掌即將覆頂的剎那,他猛地睜開雙眼——左眼赤金,右眼玄黑,兩色分明,如日月同懸!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氣息自他體內爆發!
不是血氣,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古老威壓!
真龍威壓!
嗡——!
整個校場,所有武者體內的氣血、真氣、甚至靈獸佩囊中的異獸,齊齊一滯!有人膝蓋一軟,當場跪倒;有人喉頭一甜,噴出鮮血;就連樓船上幾位金丹後期的供奉,也面色劇變,下意識後撤半步!
天淵道君霍然睜眼,眸中第一次閃過真正驚容:“龍……龍裔?!”
秦時月玉手緊握欄杆,指甲深深嵌入檀木,指尖泛白。她終於明白,爲何陳公當年初見陸白,便親筆批下八個字:“龍血爲引,鏡主當立。”
而此刻,論武臺上——
陸白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道赤金色火焰,無聲無息,自他掌心升騰而起。
那火苗極小,卻令整座校場溫度驟升,空氣扭曲,地面青磚寸寸龜裂,縫隙中騰起赤色火苗!
太陽真火·心火種!
這是《赤明巡天》真正核心,唯有血脈契合、心火純陽者,方能點燃的第一縷本命真火!陸白此前從未在外人面前施展,因一旦點燃,便再無法掩飾龍裔身份——而龍裔,在天乾神州,是禁忌,是禍源,更是所有古族、聖地、甚至某些仙門暗中追獵的“活祭品”。
但他今日,必須點燃。
因爲癸水陰煞陣,非心火種不可焚!
“去。”
陸白輕吐一字。
那點赤金火苗倏然離掌,飛至半空,迎風暴漲,化作一條百丈火龍,龍首昂揚,龍爪撕天,龍尾一擺,竟將整座鬼火巨掌絞成漫天火星!
火龍長吟,盤旋一週,隨即俯衝而下,直貫黑屍天靈!
“不——!!!”墨遠亭嘶聲狂吼,瘋狂催動法訣,試圖召回黑屍。可那黑屍早已僵立原地,雙目中幽綠光芒急速黯淡,渾身黑毛寸寸捲曲,皮膚龜裂,露出底下焦黑骸骨……
轟隆!!
火龍貫頂,黑屍炸開,化作漫天灰燼,隨風飄散。
而那些懸浮半空的水珠,亦在同一瞬蒸發殆盡,每滴水中映出的扭曲人臉,皆在消散前,向陸白投來最後一道感激的微笑。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連風都停了。
墨遠亭踉蹌後退,撞在棺槨上,面色灰敗,嘴角溢血,手中白骨劍寸寸崩裂,最終化作齏粉簌簌落下。他怔怔望着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彷彿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渺小。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陸白的劍,不是輸給他的血氣,而是輸給了……一種他窮盡畢生所學、翻遍古籍祕典,也從未真正理解的東西——
道。
正道之威,浩然之火,煌煌如日,照破一切陰私!
“承讓。”陸白收劍歸鞘,語氣平靜,彷彿方纔焚盡黑屍的,並非他一般。
他轉身,目光越過癱軟在地的墨遠亭,望向中央金臺。
那裏,石昂依舊負手而立,衣袂未揚,髮絲未亂,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惡戰,不過是拂過他衣角的一縷微風。
而墨棠等八人,背靠背圍成一圈,喘息粗重,汗透重衫,卻無人倒下。他們身上傷痕累累,但眼神依舊亮得驚人,像八簇不肯熄滅的火種。
石昂看着陸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久居絕巔的孤寂與……一絲久違的戰意。
“很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墨遠亭配不上你這一戰。現在,輪到我了。”
他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校場地面便響起一聲悶雷,不是震動,而是……共鳴。彷彿整座武朝皇城的地脈,都在應和他的腳步。
陸白深吸一口氣,體內氣血翻湧,真火餘韻仍在經脈中奔流,可他也清楚,剛纔那招“心火種”,已耗去他近三成本源。
他贏了墨遠亭,卻已非巔峯。
而石昂,自始至終,連一根手指都沒抬過。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鐘聲,自皇城深處悠悠傳來。
咚——
鐘聲悠長,餘韻綿綿,竟將瀰漫校場的殘餘屍氣、陰煞、焦糊味,盡數滌盪一空。
緊接着,三十六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三十六尊金甲神將,手持長戟,肅立校場四角,金甲之上符文流轉,隱現龍紋——竟是皇家禁衛中的“鎮嶽金甲”,平日只守皇陵、護帝陵,今日竟爲論武而出!
衆人愕然抬頭。
只見皇城最高處的摘星閣頂,不知何時立着一道修長身影。
玄色常服,廣袖垂落,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如墨,不見反光。
那人並未看論武臺,只靜靜望着遠方雲海,彷彿世間一切紛爭,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當他身影映入衆人眼簾的剎那,所有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名字——
蕭景琰。
武朝第一劍客,十五歲斬金丹,二十歲敗大宗師,二十七歲獨上北邙山,斬斷千年屍王脊骨,取其脊髓鑄劍胚,歷時九年,終成此劍——“斷嶽”。
他已十年未曾出手。
今日,他來了。
天淵道君眸光一閃,低聲喃喃:“斷嶽出鞘,必染真血……此子,要替石昂擋下這一戰?”
秦時月卻輕輕搖頭,鳳眸微眯,望向摘星閣方向,聲音極輕:“不……他是來見證的。”
“見證什麼?”衛公問。
秦時月脣角微揚,眼底掠過一抹決然:“見證鏡主,真正登臺。”
話音未落——
轟!!
中央金臺之上,石昂驟然抬手,一拳轟向虛空!
並非攻擊陸白,而是……轟向他自己頭頂上方三尺之處!
虛空震顫,一道無形漣漪擴散開來,緊接着,一面約莫三尺見方的銅鏡,憑空浮現!
鏡面混沌,如濛霧氣,可鏡框古樸,鐫刻日月星辰、山川河嶽,鏡背中央,赫然浮雕着一隻閉目的豎瞳!
“鏡……鏡主遺物?!”天淵道君失聲,第一次站起身來!
陸白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面鏡!
三年前,他在北境雪原深處,墜入一處上古遺蹟,在最底層的冰窟中,曾見過一具盤坐的乾屍。乾屍懷中,抱着的正是這面銅鏡。當時他伸手觸碰,鏡面驟然亮起,映出他身後——一條盤踞萬里的赤色真龍虛影,龍首高昂,龍睛睜開,冷冷俯視着他!
那日之後,他左眼便有了赤金紋路。
而此刻,石昂祭出此鏡,鏡面霧氣緩緩流轉,竟在混沌中,浮現出一行血字:
【鏡主不死,鏡界永存】
石昂仰頭,凝視鏡中血字,緩緩道:“陸白,你既承龍血,又燃心火,更識此鏡……那你可知,爲何鏡主傳承,千年不顯,唯你一人,得窺其門?”
陸白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爲……鏡主,從來不是一個人。”
石昂笑了。
笑聲朗朗,響徹雲霄。
“答對了。”
他抬手,一指點向銅鏡鏡面。
鏡面轟然破碎!
不是碎裂,而是……崩解爲無數光點,如星塵般升騰而起,繼而迅速匯聚、凝結,在半空中,塑成一座高達九丈的青銅巨門!
門扉緊閉,門環是一對猙獰龍首,龍口銜環,環上銘文閃爍:
【鏡界之門,唯血可啓】
石昂側身,面向陸白,伸出一手,掌心向上,鄭重道:
“請。”
校場內外,數萬人屏息。
樓船上,秦時月緩緩抬起手,按在胸口——那裏,一枚溫潤玉佩正微微發燙,其上浮雕,赫然與鏡背豎瞳,一模一樣。
而陸白,終於邁步。
他一步步走向青銅巨門,九尺血氣收斂於體,左眼赤金,右眼幽深,步履沉穩,彷彿踏着時間本身而來。
當他走到門前,停下。
他沒有伸手推門。
只是靜靜凝視着那對龍首銜環,良久,緩緩開口:
“我名陸白。”
“我血爲龍。”
“我火焚陰。”
“我不登鏡主之位。”
“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擊,響徹天地:
“——我立鏡主之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青銅巨門,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黑暗。
而是一片浩瀚星空。
星河流轉,億萬星辰明滅,每一顆星辰之上,都浮現出一道人影——有的持劍而立,有的撫琴長嘯,有的執筆揮毫,有的拈花微笑……
他們皆望向陸白,齊聲開口,聲浪疊疊,匯成一道貫穿古今的洪流:
“道在,鏡在。”
“鏡存,道存。”
“陸白,接鏡!”
陸白抬頭,伸出手。
一隻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自門內探出,掌心託着一面古樸銅鏡——鏡面澄澈如初生之水,映出陸白麪容,而在他眉心之間,一點赤金,正緩緩浮現,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終於,化作第三隻眼。
豎瞳。
睜開。
校場之上,萬籟俱寂。
唯有那青銅巨門,靜靜矗立,門內星河奔湧,映照人間。
而陸白,站在門下,衣袍翻飛,左眼赤金,右眼幽深,眉心豎瞳,緩緩轉動,彷彿……整片星空,都在他瞳中沉浮。
這一刻,他不是登上鏡主之位。
他是……成爲鏡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