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子蜜落。
人定月朧明,香消枕簟清。
廣州城在濤聲中沉沉睡去,湮沒了虎門港最後一絲喧囂。
汪!汪!
兩聲犬吠在官巷首尾響起,蒙古獒虎子一步一步,顛動着碩大的軀體,油亮的毛髮跟着步伐簌簌抖動。
它顯然熱壞了,紫色的舌頭耷拉出老長,呼哧呼哧跑得飛快,直奔前堂廊下那幾塊冰涼的青磚。
在它身後,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拖着灌了鉛的雙腿,踏進了自家府邸那熟悉又陌生的門檻。
幾個家丁屏息上前,熟練的替他卸下官袍和腰刀。
當一品頂戴花翎被摘下的那一刻,關天培頓時感到,一陣透骨的疲憊從腳底直衝頭頂。
......自己畢竟已經五十八歲了,不再是當初渾身力氣使不完的小夥子了。
歲月不饒人啊……………
想到這,他握住拳頭,不服老似的,狠狠捶了酸脹的後腰。
邁進二堂大門,他的滿腔思緒,不由又飄回了今日的虎門之行。
江海之上的驚濤駭浪彷彿還在眼前奔湧??天光初綻,他就率領親軍精銳,護衛着欽差大臣林則徐的官轎,共同前往那扼守海防的虎門要塞。
剛一下轎,鹹腥的海風捲着溼意便撲面而來,帶着南方特有的暑熱,也帶來一股鐵與火的凜冽氣息。
晨光熹微,珠江口浩渺的煙波,被鍍上一層淡金。
視野陡然開闊,林則徐佇立在高聳的炮臺垛口,長風滿懷,憑欄遠眺眼前盛景??
他曾見過直隸大沽口炮臺和山東登州衛炮臺,當時自己覺得那些海防要塞雄壯萬分,可如今來到虎門炮臺,驚覺何謂真正的銅牆鐵壁!
如果說大沽口,登州這些海防要塞是北地的門戶,那眼前這方溝通江海的虎門,就是扼守帝國南大門的猙獰巨獸!
俯觀去,珠江口在此驟然收束,宛如巨龍咽喉,滾滾江水湍流不息,驚濤拍岸激起層層碎瓊亂玉。
大江水道狹窄曲折,兩岸山巒夾峙,天然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關天培翻身下馬,沉厚的聲音在側旁響起,帶着沙場宿將的篤定:
“欽差大人請看,此乃我大清海疆第一雄關。”
他來到林則徐身邊,抬手搖搖指向青山碧海:“虎門水道此處,共部署有三重門戶,十一座炮臺,數百門利炮枕戈待旦,縱有千帆來犯,亦叫他有來無回!”
林則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前方水域。
【沙角炮臺】和【大角炮臺】兩座炮臺,彷彿巨獸探出的獠牙,扼守着珠江口最外端。
二人相伴登上碉樓,林則徐看到,碉樓的明暗炮位上,一門門黝黑的鐵炮炮口,森然指向煙波浩渺的伶仃洋。
然而,他在繞着一門大炮轉了一圈後,發現了不對勁。
他來到炮口前,伸手比量了一下大炮口徑,眉頭微微蹙起:“關軍門,這沙角炮臺和大角炮臺最是靠前,可爲何......火炮口徑似乎稍小啊?”
他抬起頭問道:“如此一來,射程能覆蓋整個江面嗎?”
“大人好眼力!”關天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大人有所不知,此二臺上的火炮,並非是爲了殲敵存在。”
“哦?”一聽這話,林則徐頓時來了興趣:“願聞其詳。”
關天培拍了拍黑漆漆的炮管,解釋道:“沙角炮臺和大角炮臺雖然身處第一道防線,然而前方水域廣闊,加之風高浪急,火力難以覆蓋。”
“故而。”他加重了語氣:“此二臺爲信號炮臺,其責在於預警!一旦發現敵蹤,立時鳴炮示警,炮聲片刻可傳遍整個虎門要塞!”
說着,他轉過身,手指向炮臺後方高聳的旗杆和烽燧墩臺。
衆人繼續移步向前,他們在樹木環繞的官道間穿行,耳畔風息習習,蟬鳴陣陣。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甫一踏入第二道防線,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便撲面而來。
武山彷彿一頭蟄伏的猛虎,三座巨大的炮臺碉樓組成聯合要塞,它們據山望海,宛若虎背上的三塊精鋼鐵甲,沿着江岸巍然聳立。
即便是關天培還未介紹,林則徐也認出了,這三座龐然大物,正是虎門要塞最負盛名的三座主炮臺??【威遠炮臺】,【鎮遠炮臺】和【靖遠炮臺】!
三座炮臺全都是用整塊花崗岩石壘砌而成,巨石層層疊疊,縫隙間澆灌着用石灰、細沙、黏土攪拌而成的三合土,凝固後和花崗岩融爲一體,堅逾金鐵。
靖遠炮臺上,一門龐大的六千斤巨炮赫然在目。
黝黑冰冷的炮身比人腰還粗出一大截,炮口幽深,表面有四道箍環加固,昂首指向前方的珠江,彷彿能頃刻吞噬一切闖入之敵。
林則徐忍不住上前,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炮管,觸感粗糙而沉重,一般沉甸甸的力量感順着指尖蔓延至心頭。
“我從未見過......如此龐然大物!”林則徐聲音裏泛出難掩的激動:“果然是國之重器!不愧是海防柱石!”
“此乃我虎門鎮海之倚靠!”關天培語氣鏗鏘:“六千斤巨炮,一炮之威,萬鈞之勢,絕無任何來犯之敵可以抵擋!”他抬手遙指江心:“大人請看那裏!”
林則徐舉目望去,江心那座名叫橫檔島的孤島,此刻已非自然之地,而是一座森嚴的水上堡壘!
【永安炮臺】和【橫檔炮臺】各自扼守島端,森然成威,連協對岸畔的【鞏固炮臺】,和三座主炮臺一起,共同封鎖住了珠江口。
然而,林則徐何等眼力,他發現在下方的滾滾江水裏,似乎沉着什麼東西。
他凝神細看,關天培見狀心領神會,揮手示意親軍傳令。
命令通過旗語,無聲的傳遞下去,【靖遠炮臺】下和橫檔島上的駐守士兵心領神會,他們合力轉動絞盤,拉起了水中那碩大無朋的物體:
呈現在林則徐眼前的,是一條黑漆漆的鎖鏈!
那鎖鏈緩緩出水,橫亙於橫檔島與兩岸之間,完全封鎖了整個江面!
而這還不算完,隨着譁啷啷的金鐵擊響,越來越多的攔江鐵索從江水裏升了上來!
林則徐大喫一驚,數條粗若人臂的巨大鐵索被無數巨型木排串聯,如同一條條沉眠於碧波之下的黑色巨龍。
鐵索層層疊疊延伸開去,居然達千餘米之長,徹底鎖死了整條珠江水道!
“虎門防線,向來是以鋼鎖浪,以火鎮海。”關天培的聲音帶着自豪與決絕:“木排鐵索連環千尋!水下更有暗樁無數,犬牙交錯。”
“敵船若想強闖,必先撞得粉身碎骨,僥倖未沉者,亦將陷入我岸島三重炮火的交叉射界,插翅難飛!”
“好一個'金鎖銅關'!”林則徐胸中激盪,不禁脫口讚道:“粵之咽喉,國之門戶!有此雄關,足令外寇膽寒!”
他再次抬手,撫摸着靖遠炮臺那冰冷堅硬的炮身,感受着花崗岩石被海風磨蝕出的粗糙,掠過條石邊緣時,指腹下傳來三合土凝固後特有的堅硬質感。
腳下炮臺內部佈滿階梯,結構異常複雜,八字形的暗洞設計巧妙,中間用四通八達的廊道聯通,洞口狹窄隱蔽,內裏卻十分寬闊。
這樣一來,既能分散敵方炮彈衝擊力,又能提供藏兵儲彈的空間。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戰火燃起時,炮手們沿着地下暗道在火藥局、彈藥庫與炮位間無聲穿梭的景象。
可是,關天培臉上那抹自豪的光芒,並未持續太久。
他沉默片刻,望着遠處海天相接處幾個模糊的黑點????那是遊弋在伶仃洋外的英吉利武裝商船。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粗糲的砂紙磨過林則徐的心頭。
“利器雖堅,炮臺雖固,鐵索雖橫......”他聲音中不無嘆惋:“奈何,重器再利,終需執器之人有鐵骨丹心,有破釜沉舟之志。若人心成朽木,依然......”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鹹澀海風裏。
林則徐心頭驀然一沉,那聲嘆息猶如一盆冰水,頭澆下。
他當然明白關天培的未盡之言??再堅固的堡壘,若守禦之人怯懦、貪腐、首鼠兩端,亦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石頭與鐵塊。
內部的蛀蟲,有時比外敵的堅船利炮更可怕。
小船載着他們,破開渾濁的江水,駛向第三道防線????大虎山島。
島上,【大虎炮臺】雄踞。
小船劈波斬浪,林則徐靠在船舷,低頭仔細觀察江面,發現此處水道看似寬闊,實則水下暗藏殺機。
關天培這回沒賣關子,他指着沿岸水下隱約可見的巨大陰影說:“大人請看,水下遍佈巨石暗樁,犬牙交錯,輔以密集木樁,迫使敵船無法靠岸航行,只能被逼向江心!”
大虎山島巍峨矗立:“一旦敵船被逼至此,便是我大虎炮臺發威之時!”
“這是最後的防線。”說這話時,關天培回望了一眼炊煙裊裊的廣州城:“後面,便是我們的國土。”
“道道雄關,步步爲營,以守爲戰,以逸待勞!”林則徐望着這精心構築的海上長城,胸中豪氣與憂思交織翻湧。
善爭者不爭,善戰者不戰。
虎門之固,確爲東方第一,此確實乃家國之幸。
然關天培那聲沉重的嘆息,亦如警鐘長鳴,敲打着他這位新任欽差的心扉。
海防之固,不僅在炮利臺堅,更在人心之齊,志氣之雄。
夜色如墨,關府內燈火闌珊。
關天培草草飲了口茶,揮退欲上前伺候的家丁,徑直走向母親所居的後院暖閣。
“紅櫻啊。”他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在暖閣外低聲喚道:“老夫人今日如何?可曾安歇?”
“老爺回來了!”門簾輕響,侍女紅櫻聞聲迎出,臉上帶着關切:“老夫人精神尚好,只是一直唸叨,說吳先生有日子沒來了。”
關天培腳步一頓,眼前不由浮現起那個常穿青衫的小先生。
這位一品大員濃眉微蹙:“吳先生?他有多久沒來了?”
他心中暗暗詫異,自母親病癒調理後,吳桐每隔六七日必來請脈複診,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這幾天,自己忙於陪同欽差巡視海防,居然未留意此事。
“回老爺,算上今日,已有十日了。”紅櫻答道:“老夫人起初還道是先生事忙,可連着幾天都沒見人影,心裏便有些記掛,總問起。”
“母親現在可睡了?”關天培連忙問。
“還沒呢,剛用了小半碗銀耳蓮子羹,正倚着榻看書,說想等等老爺。”紅櫻側身打起簾子。
暖閣內藥香氤氳,燭光柔和。
關老夫人斜倚在錦緞靠枕上,雖然面色仍帶幾分病後的蒼白,不過眼神清亮有光,手中握着一卷《漱玉詞》。
見兒子進來,她放下書卷,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天培回來了?巡防辛苦,快坐下歇歇。”
說着,老夫人招招手:“紅櫻啊,把溫着的羹湯給老爺端來。”
關天培大步走到榻前,單膝觸地,握住母親微涼的手:“娘,兒子不孝,讓您掛心了。您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
他仔細端詳母親那轉好許多的氣色,吳桐未至的疑慮像是一道陰影,悄然蔓延上心頭。
關老夫人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言道:“好多了,胸口也不悶了,就是這心裏頭......總惦記着吳先生。”
“他那藥,靈得很,喫下去渾身都鬆快。”老夫人笑容有些黯淡,她嘆了口氣說:“算算日子,前幾天就該是他來複診的日子,怎地不見人影?莫不是......他出了什麼事?”
說到這裏,老人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關天培聞言,眉頭不免鎖得更緊。
“吳先生爲人最是守信盡責,尤其對您的病況,向來掛心,從未誤過診期。”
“此番突然斷了音訊,着實反常……………”
他沉吟片刻,心中那份不安愈發強烈:“兒子也擔心,莫不是他真遇到了什麼難處?”
關老夫人聞言一愣。
關天培支着膝蓋起身,語氣沉穩道:“母親且安心歇息,吳先生是我的恩人,也是關府的貴客??他失約必有緣故,兒子這就去探問一下情況。”
“現在?”老夫人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連連擺手:“這般更深露重,你去哪裏探問?莫要莽撞驚擾了人家休息。”
“娘放心,兒子省得分寸。”關天培深深看了母親一眼,爲她好被角:“兩廣總督大人那邊,最是靈通,或許他知曉些消息。”
“這個時辰,他多半還在府衙處理公務。”
他戴上一品大員的頂戴花翎,說道,“無論如何,總要弄個明白才安心。紅櫻,你且?候好老夫人,我稍許便回。”
言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鐵底官靴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迴響,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