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兩廣總督府衙門的大堂,卻一派燈火通明。
窗外蟲鳴唧唧,更襯得室內一片肅靜。
燭火搖曳,唯有偶爾傳來幾聲紙頁翻動的微響,悄悄入耳。
鄧廷楨面色疲憊,這位年逾六旬的兩廣總督身架微塌,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正凝神批閱一疊厚厚的文書。
他身著一品仙鶴補服,胸前的金線在燭火下流光溢彩,可即便如此,也仍然難掩他眼底裏的疲倦。
燭火搖曳,在他深刻的法令紋上投出跳動的陰影,也照亮了他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參茶。
書案另一側,欽差大臣林則徐同樣未眠。
他換下了白日的官袍,外罩一件深藍色長衫,滿身盡是淵?嶽峙的氣度。
他沒有伏案,而是揹着手,在屋內緩緩踱步,偶爾也會停在鄧廷案前,低聲交換幾句看法。
更多時候,他會抬起頭,目光投向牆上那副落成於康熙五十八年的《皇?全覽圖》。
他凝神端詳,久久停留在《皇?全覽圖》上蜿蜒的珠江口??那代表着帝國南大門的所在。
燭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着一簇名爲“禁菸圖存”的堅定火焰。
他深知此行遠赴廣州,收繳鴉片,斷此毒源已是勢在必行,絕無退路。
而支撐他這份決心的,除了聖意民心,便是眼前這地圖上所標註的??那扼守海疆的虎門要塞。
水師提督關天培今日帶他親歷的雄關壁壘,依然歷歷在目。
那些巨炮鐵鏈,那些關隘防線,那些精兵強將.......
海防強,則事成有望;海防弛,則萬事皆休。
這萬里海疆的金鎖銅關,就是他林則徐此刻最大的依仗。
“少穆啊。”這時,鄧廷舉起一份公文:“你且來看看這個。”
林則徐停下腳步,接過那份批閱過的文書,一目十行的瀏覽起來。
這封公文來自十三行外商洋館,經過買辦譯製過後,才送到鄧廷的公案上。
公文起頭是一個名叫“義律”的洋人,對方自稱是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礙於當時語言特點,查爾斯?艾略特的姓氏被音譯成了這般字樣。
查爾斯?艾略特在文書中申明:他希望獲得平等的通商權利,可以允許十三行商館內的洋商,自由出入廣州城。
廣州十三行的系統化管理,最初始於康熙二十三年,在歷經兩朝後,於乾隆二十二年,正式實施“一口通商”政策。
清廷對於外商管控頗嚴,不僅不許攜帶女眷,也不許踏出十三行商館區,只有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這三天,可以到珠江對岸的海疃寺遊玩。
遊玩規矩也大,必須限制人數和遊玩時間,全程由總督府派來的通事陪同????說是陪同,實際上就是監視。
這還不算完,冬天一到貿易就得結束,十三行街的洋商不能在此過冬,要麼乘季風洋流返回歐洲,要麼到澳門去。
凡此種種,各國洋商們早已不滿,所以今日這封公文,也算是查爾斯?艾略特作爲萬國代表,遞交的一份聯名信。
林則徐看罷公文,把它交還給鄧廷楨,問道:“?筠兄啊......這'義律”,是何許人也?”
鄧廷楨停筆淺笑:“此人是英吉利人,是英吉利朝廷派過來,管理這羣英商的。”
“那要麼說的話。”林則徐點點頭說:“他也是位總督了?”
“可以這麼理解。”鄧廷楨笑着回答。
說罷,他頓了頓,面上浮現一抹凝重,話鋒一轉說道:“夷商監督,職責只在商館定例所限之內,豈能妄求自由往來省城?此僭越之例一開,定會後患無窮!”
說罷,他拿起下一份文書,結果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眉頭皺得更深了。
“哼!”他冷哼一聲:“軍機處穆彰阿大人的手諭又到了。”
“?筠兄,猜猜穆相會說些什麼?”林則徐看着尚未拆封的文書,面帶笑容問道。
“他還能說些什麼!”鄧廷楨噗嗤一聲被逗笑了:“他能說的,無非是些懷柔遠人','勿啓釁端”的老生常談,字裏行間,總有股子掣肘之意。”
他提起筆,斟酌着用詞,既要體現遵循上意,又需表明海防不可鬆懈的立場,筆鋒在“嚴加防範”與“相機妥辦”之間徘徊。
畢竟,對方名列首席軍機大臣,位極人臣,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林則徐走近,俯身看了看,沉聲道:“穆相久居京畿,他的意思,怕是背後......不無皇上的想法。”
“嗯?”鄧廷楨聞言一愣。
“然我輩身處海疆,身負守土之責,夷情叵測,非嚴陣以待不足以懾其心。”林則徐直起身,用手點了點公文:“?筠兄如此批覆:在相機妥辦前,加上務須以固我海防,懾彼野心爲要,如何?”
鄧廷楨眼中精光一閃,讚許的點頭:“妙!少穆此添,畫龍點睛。
他立刻提筆添上,唰唰補上幾句。
批完這份,他擱下筆,重重嘆了口氣,疲憊中帶着憂慮。
“只是這海防,處處都要銀子啊。”
他掰着手指頭算:“炮臺修葺、火藥添置、兵餉發放......哪樣不是靠三丈三的白銀山堆起來的,少穆你今日親臨虎門,那六千斤巨炮,一炮轟出,便是數百兩雪花銀啊!”
“我在想......”鄧廷楨若有所思的捋着鬍鬚:“是否該從鹽課、關稅裏再擠一擠,或者......向粵海關那幾個行商‘勸捐一二?”
提到虎門,林則徐精神頓時一振,眼中流露出對那雄關鐵隘的激賞。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虎門水道:“?筠兄,虎門之固,實乃國之金鎖!”
“今日關軍門帶我遍覽諸層炮臺,鎖江鐵鏈。”林則徐語氣興奮:“我觀其水寨防線,佈局森嚴,蔚爲壯觀!”
“此等海防重器,耗費巨,然爲保我海疆安寧,斷夷人覬覦之心,實乃千秋功績,絕對是一項值得傾力完成的事業!”
鄧廷楨聞言,臉上也難得顯出一絲欣慰:“少穆所言極是,海防之重,關乎社稷安危。”
他看向地圖上遼闊的海疆:“這萬里碧波之外,疥癬之疾猶存。
隨着話音,老人手指慢慢划動:“從臺澎金廈,至粵閩沿海,時有海盜流寇作亂,其中......有個叫張十五的,最爲猖獗勢大,屢屢騷擾,劫掠商船,已成沿海大患。”
“張十五?”林則徐一怔:“那清剿了沒有?”
“剿了。”鄧廷楨笑笑說:“前些時日,仲因率領麾下水師戰艦,將這巨寇張十五一舉蕩平!捷報與請功摺子,昨天就已經呈遞京師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進來通傳:“啓稟督憲大人和欽差大人,水師關軍門求見!”
鄧廷楨和林則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訝異。
“說曹操,曹操到。”鄧廷楨揚聲道:“快請!”
門簾一挑,關天培大步走了進來。
他官袍未解,額頭掛着層薄汗,臉上泛出掩飾不住的憂色和一絲奔波後的風塵。
“?筠兄!林大人!”關天培抱拳禮,聲音洪亮卻透着急切:“深夜叨擾,實非得已!”
鄧廷楨起身相迎,關切問道:“仲因,何事如此匆忙?可是老夫人貴.....”他想起前段時間,關天培老母抱恙,自己還派了府中私醫去。
林則徐也頷首示意:“關軍門不必多禮,請坐,難不成是虎門防務有急情?”
關天培沒有落座,站在堂中,開門見山說:“非爲防務,是......是私事相詢。”
“?筠兄,林大人。”他直截了當問:“你們可知仁安街寶芝林的那位吳先生?”
“吳桐?”
林則徐聞言,立時報出了他的名字。
“正是此人!”關天培點點頭。
聞言,林則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欣賞,他看向鄧廷楨:“?筠兄,此人我還真的知曉。”
“十日擂臺結束後,我爲推行戒菸斷癮丸,故而遍訪杏林,想尋得一家藥鋪,專司配製之事。”
“當天羣賢畢至,不乏有名聲響亮的醫者,唯有此子,脫穎而出。”
“我設下層層考局,他不懼衆議,敢於在藥王像前,直言藥方缺一味大煙膏??其膽識、眼光、心性,皆非常人可以比擬!”
“我觀他行事縝密,志慮思純,所提‘五專五雙”之法,更是堵塞奸宄,杜絕流弊的良方!是個難得的人才。”
顯然,林則徐對吳桐的印象極佳。
鄧廷也立刻點頭,他並沒有直接接觸過吳桐,所有印象源於坊間口碑和官場簡報:
“仲因說的這位吳先生,本督亦有耳聞。”
“聽聞他留過南洋,醫術精湛,更難得是仁心仁術!”
“每月初八十六,他都會在寶芝林開設義診,無論貧富貴賤,甚至是街邊乞丐,皆一視同仁。
“此人在廣州城內有口皆碑,百姓稱其爲‘菩薩下凡’,是個君子!”
說到這裏,他上前問道:“聽說他給你母親瞧過病?效果如何?”
關天培聽到兩位上官對吳桐評價如此之高,心中稍定。
他拱手說道:“此人是個真正的良醫,家母前些時日突發急症,高熱不退,嘔吐不止,總督府張先生與城中數位名醫皆是束手無策。”
“恰是這位吳先生妙手回春,只詢問片刻,就診斷出是恙蟲病合併膽疾,並用海外奇藥,一夜之間轉危爲安!”
“家母感念其恩德,他也時常過來複診,故對其失約一事,格外掛心。”
說到此處,他話語微沉。
“慢着。”林則徐眼神一凜:“你是說.....他失蹤了?”
“正是。”關天培聲音低沉:“他已許久不見蹤影,家母一直唸叨吳先生複診期已過數日,心中甚是掛念。
“我派人去寶芝林尋訪,居然也尋不到人,心中着實不安。”
“哦?竟有此事?”
鄧廷楨也意識到事情可能不簡單,他臉色嚴肅,立刻對待立在旁的親隨幕僚喝令:“發動廣州府全部衙門,即刻去查!這寶芝林的吳先生究竟出了何事?”
“我給你半個時辰,務必回報!”
“是!督憲大人!”親隨領命,飛快轉身離去。
大堂內一時安靜下來,林則徐踱回桌邊,若有所思道:“如此人才,又肩負配製戒菸丸之重任,他手裏有全廣州城最多的大煙儲備,若真有事,恐非小可!”
此話一出,三位一品大員,全都面色晦暗。
兩廣總督鄧廷楨,主管大政;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統帥水軍;欽差大臣林則徐,代表聖上。
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都是在嶺南跺一跺腳,就能地動山搖的封疆大吏??此刻,他們竟然爲了一個民間醫者,齊聚於此!
“少穆,仲因,稍安勿躁,待消息回來便知。”見二人臉色凝重,鄧廷楨連忙寬慰。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三人雖然繼續談論些海防、禁菸的事務,但心思顯然不在這裏,都系在那位突然消失的青衫郎中身上。
林則徐又提起吳桐在貢院號舍中力排衆議,指出戒菸丸關鍵的大膽之舉,言語間滿是惜才之意;
關天培則補充了吳桐救治其母時,那份冷靜果決和對海外醫藥的精通;
鄧廷楨坐在一旁靜聽,對這位未曾謀面的民間神醫,心中評價又高了幾分。
約莫三刻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那名親隨幕僚匆匆返回,臉色卻極爲難看,甚至還帶着幾分惶恐。
他走入大堂,目光掃過正在稱讚吳桐的三位大人,嘴脣囁嚅着,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鄧廷楨見他神色有異,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手中茶杯,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絲威嚴:“查清楚了?吳先生人呢?爲何吞吞吐吐?”
親隨撲通一聲跪下,額角見汗,聲音發顫稟報道:“回督憲大人、欽差大人、提督大人!屬下......屬下查實了......吳先生他......他....
“他怎麼了?快說啊!”關天培性子急,一步跨前追問。
親隨一咬牙,硬着頭皮道:“吳先生......因其所配製的戒菸藥丸......出了人命!現已被南海縣衙......收押入監了!”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