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破白馬關,兵到盂縣,攻已數日。
盂縣和秀容相仿,也是個小城,佔地不大,民口不多,守軍亦少,確如王須達此前探報所知,只有千人。然而,城小卻堅,兵少卻勇,??王須達怎能知曉,因盂縣北當劉武周之雁門,東南當通河北之井陘,其地理位置對於太原十分重要,故而這城中的千人守卒,實是劉弘基、劉政會精選出來的太原唐軍之精卒,守將亦是劉弘基精選之將,智勇兼備。故是攻雖數日,面前這座小城,在漢軍暴風驟雨般的猛攻下,眼看是搖搖欲墜,卻始終屹立不倒。
從昨天開始,王須達親到前線督戰。
這時,他正立在城壕後邊,緊盯着數百步外城牆上下,敵我的激烈廝殺。不絕的戰鼓聲在他的身後擂動,一聲聲撞擊在他的心頭,也重重地砸在盂縣的城牆上。
三四架雲梯架在城牆上,士卒冒着箭雨,攀援而上。
衝車在數十名壯卒的推動下,如同移動的堡壘,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朝着緊閉的城門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擊,每次撞擊都讓城門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城頭之上,守將的身影在垛口間時隱時現。王須達聽不到他在叫喊什麼,但能猜出他現在所能叫喊的話語,不外乎是指揮守卒放箭、推下滾木?石,激勵士氣,督促守卒奮戰。
箭矢帶着淒厲的呼嘯聲從城堞後飛出,潑灑向雲梯上和雲梯下的漢軍人羣。滾木和?石被合力推下,沿着雲梯滾落,掉到城腳,砸起煙塵,胡亂翻滾,激起一片骨裂筋斷的慘叫。滾燙的金汁也傾倒而下,粘稠惡臭的液體潑灑在攀爬的漢軍身上,皮開肉綻,青煙直冒,不斷有漢卒從雲梯上墜落,身在半空,發出非人的慘呼,隨即摔落地上,不復再有動靜。
王須達軍中長史在旁,膽戰心驚,他本降漢的故隋朝臣,何曾見過惡仗?像這樣慘烈的攻城戰,更是不曾見過。他忍不住進勸說道:“大將軍,連攻三日了,兵士疲憊,傷亡不小。天已入暮,不如暫且罷兵,召將士還營休整,治療傷員。再議攻城之術,或可另有拔城之策。”
“區區小城,三日不拔,已爲我軍之恥。況乎招降已用,復有何別策可議?本大將軍向聖上下了軍令狀,五日之內,必拔此城。尚剩兩日可用,方今唯以力破之!”王須達面色鐵青,傳下軍令,“令告三軍,太原、壽陽、石艾之賊必已有援遣來,再不克城,功敗垂成!我軍雖疲,守賊亦疲憊。當此之際,勇者勝也!城破之日,任由洗城。所得繳獲,盡與有功將士!”
西邊城頭,呼聲大起。
王須達令既下罷,舉目望去。
見是有三四漢軍頂着盾牌,攀上了城頭。但立刻就有唐軍守卒紅着眼撲上去,長矛亂捅,硬生生將這三四漢軍逼回到垛口邊上,接着刀斧劈砍,把登上來的漢軍全都砍翻墜城。
??這一幕場景,在這三天中,王須達已經見過多次。
“大將軍,我軍撐不住了,各團將士俱已輪換兩遭,乞請大將軍調左四軍替換。”負責東邊城牆攻勢的左三軍總管李勇遣來的軍吏,汗水、塵土滿臉,奔到王須達旗下,哀求說道。
王須達看也不看他,說道:“告訴李勇,沒有替換!入夜之前,再不能登城,軍法從事!”
軍中參軍在旁進言:“大將軍適才所令甚是。我軍雖疲,守卒亦疲。既然如此,不若將隨軍弩車集於一處,盡置東城段,以弩矢壓制城頭。李總管悍勇,必能趁此登城。”
因從秀容到盂縣,多山路,輜重不易行,又兼盂縣城小兵少,王須達自以爲不難攻破,故其此率兵來攻盂縣,帶的重型軍械不多,弩車只帶了數架。當下聽得參軍建議,王須達以爲然,就從其議,便令道:“如參軍言,弩車盡調東城段。令李勇,使他親引甲士攀城!”
數架弩車被集中到了東城段外。
每架弩車各置粗如兒臂的弩矢四五支,在絞弦的刺耳聲中分別裝上箭槽。
“放!”
隨着幾聲沉悶的巨響,二三十支弩矢化作一道道黑影,撕裂空氣,狠狠地扎向城頭!有的直接貫穿了垛口,將後面的唐軍士兵釘死;有的撞擊在牆垣上,碎石飛濺,打得守軍抬不起頭。
趁着守軍被弩車壓制的短暫間隙,李勇身披重甲,遵照王須達的軍令,果親引甲士十餘攀上了雲梯!只見他所攀的這架雲梯下,屍積如山,鮮血順着城牆的磚縫流淌,牆根下血流成溪。空氣中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是遠在城壕外的王須達亦可聞到!
但王須達自是半點也不會理會這刺鼻的氣味,一雙眼,緊緊盯着向上攀援的李勇等人!
近了、近了!距離城頭已經不到丈餘!依李勇等的攀爬速度,轉眼就可殺到城頭了!弩車上的弩矢,釋放出了第二輪,貼着李勇等上邊,呼嘯着繼續壓制城頭。王須達眼往上張,唐軍守卒接連數人被弩矢射中,胸膛洞開,鮮血、五臟灑落城牆,餘下唐卒被迫退散。
就要攻上去了!
王須達屏住呼吸,不由自主,緊緊攥住了刀柄。他個頭低,且下意識地踮起了腳尖,似乎整個戰場的嘈雜聲都漸漸遠去,消失了,唯有心跳聲在耳中轟鳴,只將李勇、城上往返來看!
也許克城,就在此一舉!
而就在這時,先是恍如海浪般的喊殺聲、唿哨聲從身後響起,接着地面微微顫動。
王須達注意力盡在李勇等身上,尚未反應過來,但長史、參軍相繼回顧之後,卻俱大駭,兩人齊聲大叫:“大將軍……!”叫聲在王須達兩邊同時響起。遠去的戰場的嘈雜一下子重回到王須達耳中,長史、參軍的大叫也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後襲來!有賊!有賊從後襲來!”
“什麼賊?”王須達下意識問道,旋即感到了地面的顫動,聽到了後邊傳來的殺聲、呼哨聲。
急忙回頭,王須達登時瞪大了眼睛!越過中軍、越過後陣,??四五裏外,約一兩千騎分作三隊,一隊居中,兩隊分在左右,舉着五顏六色的騎旗,如怒潮奔湧,在向其軍殺來!
王須達目瞪口呆。
長史叫道:“大將軍,卻也不知何處所來賊騎,莫不是太原援兵?怎從北邊而來?如何是好!”
參軍是當年跟從王須達投瓦崗的老人,戰陣經歷豐富,卻有經驗,反應也快,二話不說,趕緊就搶了親兵牽着的王須達戰馬,扯到近前,叫道:“大將軍,快請上馬。”喝令親兵,“還愣着作甚,快上馬,護從大將軍突圍!”自抽刀在手,大聲說道,“僕爲大將軍斷後!”
卻這王須達全軍,只在後陣留了數百步騎駐隊,餘下主力盡在攻城。忽有此一兩千敵騎殺到,不管他們是從何處來的,有一點可以判斷,即王須達軍必無有抵擋之力了!則身爲主將,又剛好沒在中軍,親在前線督戰,有逃脫的可能,自然當下最好的選擇就是趕緊突圍逃走。
王須達終於還過神來,他接住繮繩,翻身上馬,抽出橫刀,顧盼也已紛紛上馬的親兵,厲聲喝道:“從俺即赴後隊,擋住賊騎,莫教其衝亂我軍陣腳!收攏兵士,組陣接戰!”
參軍大驚,拽住他的馬轡,叫道:“大將軍,賊騎衆多,難以遮掩,當即突圍,或可得生!”
王須達雖有爭功私心,向以豪傑自詡,焉肯臨危之際,棄這數千久從他的己軍將士單獨逃生?且這數千將士中,凡校尉以上軍將,如這李勇、張茂等等,更多是一同從他投瓦崗的老兄弟!
他震驚下去,只覺熱血上湧,卻不答話,只馬鞭抽打參軍,趕開了他,催馬便行。他的親兵面面相覷,只好跟上。長史、參軍兩人亦是相顧。長史已然面色慘白,雙股戰慄。參軍咬了咬牙,無可奈何,只得依其軍令,命令前線攻城的李勇、張茂諸部撤退,又令中軍將士結陣。
如何來得及?
唐騎風捲電掣,早是殺到!
王須達尚未趕到後陣,後陣的數百漢軍步騎已被唐騎殺散。
便在中軍,衝殺最前的數十唐騎,當面撞上了王須達等。十餘悍勇親兵馳馬迎鬥,卻這數十唐騎的帶頭軍將,更是勇悍。不過眨眼功夫,這十餘親兵就或死或傷。
後頭城上鼓角齊鳴,喊殺聲陡然高漲,卻是城中唐軍趁勢殺將而出,還沒撤退的李勇、張茂等部倉促迎擊,丟盔棄甲;左顧右看,潰亂的己軍將士如沸湯潑雪,四散奔逃;再往前看,大隊的唐騎揚起塵土,唿哨着席捲而來,馬蹄聲震得大地顫抖,肆意追殺逃散的漢軍將士。
王須達目眥盡裂,橫刀高舉,怒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可背陣而亡!”策馬迎向唐騎,餘下親兵感其義烈,皆跟從死戰。唯是大勢已去,唐騎驍勇。這數十唐騎的帶頭軍將只一槊,就格開了王須達砍來的橫刀,反手再刺,將他刺落馬下。數個唐騎馳到,下馬將他擒獲。
這唐將便是段志玄。
見王須達衣甲鮮明,並有親兵從扈,段志玄知他必非尋常之將,從打傷的親兵口中問出,竟就是王須達!段志玄大喜,令從騎接着衝鋒,見漢軍敗之已定,即親押王須達還尋柴紹。
馳返數里,找見柴紹,夾着王須達的兩騎將他丟下。段志玄從馬上跳下,一腳將他踹倒,躬身向柴紹行禮,喜不自勝,獻功說道:“大將軍,此即僞漢右驍衛大將軍王須達也!”
柴紹的目光落在地上胸口重傷,血污衣甲,卻仍企圖爬起的王須達身上。
王須達是漢軍十六個大將軍之一,系李善道昔在瓦崗時的舊部,在漢軍中地位尊崇。能生擒此等人物,無疑是比此戰殲滅數千漢軍更大的勝利!??說實話,柴紹也沒想到,今次一戰,居然能生擒了他!常理而言,如他這等的大將,就算兵敗,只要及早突圍,總能脫身的。
柴紹便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審視。
王須達雖身受重創,氣息粗重,想要爬起,又被段志玄再次一腳踹倒,兩個唐騎把他牢牢按住,掙扎不開,但雙手按地,卻盡力地揚起脖子,睜大了一雙眼,死死地瞪視着柴紹。
“久聞將軍大名。將軍亦當世豪傑,當知天命有歸。僞漢李善道,不過草莽竊號,終非真主。今將軍兵敗被擒,何不棄暗投明,歸順我大唐?聖上求賢若渴,秦王亦雅量愛才。以將軍之能,若肯歸降,必得重用,裂土封侯,光耀門楣,豈不遠勝於爲逆賊效死,埋骨荒郊?”若能得王須達這般漢軍大將歸降,在政治上意義重要,柴紹因溫言勸降。
“呸!”
回應柴紹的,是一口混合着血沫的唾沫,雖未能及遠,但唾棄之意表露無遺。
王須達強提一口氣,嘶聲怒罵:“李淵老賊,不過關中鄙夫,也敢妄稱天命?我主應讖緯而生,才真命之主!且我主以腹心待俺,要俺負恩忘義?癡心妄想!今日有死而已!休要?唣!”
段志玄聽得怒從心頭起,按刀喝道:“大將軍,此等冥頑不靈之輩,留之何用!不如斬首示衆,以揚我軍威!”
王須達罵道:“爾等休要得意!我天兵已滅劉武周,南北夾擊,太原下如反掌!待再絕定胡渡,爾輩一個也休要逃走!我主神明英武,必會爲俺報仇雪恨!將爾等豬狗碎屍萬段!”
柴紹還欲再勸。
卻王須達又罵道:“李淵爲昏君中表,卻既淫晉陽宮女,又叛作亂,孺子楊侑爲其表孫,已篡其朝,更毒殺之,無君無親,豬狗不如,也配稱真主?父既無義,子亦無情。李淵亂起,李建成竄太原,棄弟智雲不顧,遂致智云爲長安所殺,年方十四!可謂滿門豬狗,逆父逆子!”
??如前所述,李淵的母親與楊廣的母親是親姐妹,他倆是姨表兄弟。如此,被楊廣留在長安的其孫楊侑就是李淵的表孫,從這點來說,罵李淵既反叛其君、也不講親情,倒是沒錯。又李智云爲李淵妾室所生,李建成奔往太原時,置其不顧,也是事實。
段志玄怒不可遏,抽將刀出,不等柴紹再說,雪亮的刀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過,帶着凌厲的風聲。王須達的罵聲戛然而止,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雙目依舊圓睜,怒視蒼穹。
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脖頸處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了身下的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