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季覽適才在中軍帳中，被屈突通問了半天，茶都沒敢一口，渴得壞了，方端起茶碗，梁師都劈頭蓋臉的一連串的問題就問了出來，他只好將茶碗放下，先來回答。
梁師都是個講究人，講究禮節，他離席起身，彎腰行禮，說道：“啓稟可汗，臣適在中軍，未有見到陛下，是屈突通、劉黑闥、徐世績、高曦等接見的臣。臣與他們說，咄?處並無異動，確是見到了僞唐使者，但咄?對他們很是冷淡，並無出兵之意。”
“你怎能說你見到了唐賊使者！”梁師都喫驚說道。
陸季覽說道：“可汗，於情於理，僞唐在這個時候，肯定會遣使向咄?求援，若說未見唐使，屈突通等也不會相信。是故，臣這般說，以令彼等無從生疑。”
這話也有道理，梁師都略一頷首，便又說道：“既這等，你的話，屈突通等信了麼？”
陸季覽說道：“屈突通當時微微眯眼，端茶輕啜，過了會兒，又問臣，素聞僞唐與咄?頗有來往，則爲何今時咄?卻對唐使冷淡？臣答，僞唐與咄?過往雖密，然一則，咄?所貪圖的，無非僞唐財物與絲帛，今僞唐自顧不暇，卻已無甚可賞之物，二則，方下盛夏，暑熱難耐，馬匹疲弱，也不利出兵，是故咄?自然待其使者也就冷淡了。”
“屈突通信了麼？”
陸季覽回憶說道：“臣回答完後，偷看了下屈突通，見他聽罷此言，目光微動，似有思量，雖直言，然臣觀其意，當是已經信了。”
“就這麼幾句話，你怎的在中軍營中待了這麼久？”
陸季覽說道：“屈突通雖是信了，劉黑闥、徐世績、高曦等卻先後問了臣不少咄?其部的虛實情狀，並及僞唐使者在咄?牙帳的具體狀況，臣皆虛實雜之，一一作答，未露半分破綻。”
“原來這麼回事！好，好！俺一向知你機智謹慎，果然不負俺望。”梁師都放下了大半的心，旋即話頭轉回，急迫地問起了最關心的事，“則咄?到底肯否出兵？他怎麼說的？”
陸季覽說道：“回可汗的話，咄?已允出兵，臣離其牙帳時，他已在調集兵馬，準備南下。”
梁師都聞言大喜，霍然起身，說道：“果真？”
“回可汗的話，千真萬確。僞唐所遣的使者是高世靜，比臣早到了咄?牙帳數日，他奉李淵之令，亦是向咄?求援的。實際上，臣到之前，咄?就已被高世靜說動，應允了出兵。只是……”
梁師都問道：“只是如何？”
“回可汗的話，高世靜向咄?承諾的好處甚多，不僅願送與咄?大量的財貨，還承諾割讓五原整郡、靈武北境之地，故咄?在接見臣時，對臣所言之利頗不知足。臣被迫無奈，只好斗膽僭越，代可汗承諾他，等此戰戰後，願放開河套南岸之地，任由其部南下牧馬。”陸季覽下拜在地，誠惶誠恐，自請罪責，說道，“臣擅自做主，許以河套南岸之地，實乃情勢所迫，若不如此，恐難爭得咄?之助，爲戰後可汗做主。臣自知越權，罪該萬死，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故冒死爲之，以全大局。乞可汗恕臣擅專之罪，念臣一片赤誠之心。”
“爲戰後可汗做主”雲雲，指的自是梁師都這次請求咄?出兵，所望能藉助咄?而達成的目的。這目的，當然即是殲滅或擊潰了漢軍後，朔方等郡仍爲梁師都的地盤。
卻是說了，這個目毋庸多言，若不能仍據朔方等地，梁師都也就沒有必要去求咄?了。則既如此，陸季覽爲何又“擅自做主”，在梁師都已承諾給咄?的好處上，又加了一個“任由其部到河套南岸之地牧馬”？??黃河河套地區自古以今，就是水草豐茂之處，其位置即處於黃河著名的“幾”字彎處，而“幾”字上邊這一道，就在朔方郡北、五原郡南。
原因當然就是出在李唐的身上。
李淵如果不向咄?求援，可能梁師都此前承諾咄?的好處，差不多也就夠用了。現下李淵也向咄?求援了，而且是大手筆，願意割讓五原、靈武兩郡給咄?，則相比之下，梁師都承諾給的這點好處，就不足用了。不足用就會帶來一個嚴重到梁師都承受不起的後果，便是等將漢軍殲滅或擊潰後，朔方等郡的歸屬問題。咄?到時是會自佔之，還是會還給梁師都？又或者，乾脆轉交李唐？無論咄?自佔，還是轉交李唐，都沒梁師都什麼事兒了。
故此，給咄?的承諾，就像陸季覽說的，“情勢所迫”，他也只能越權，擅自給咄?添加好處。
不過這點“越權”，或者說是給咄?添加的這點“好處”，梁師都顯然是沒有放在心上，聽了陸季覽的請罪之辭，只揮了下手，說道：“李淵老賊卻是大方！不僅五原許給了咄?，靈武郡，俺打了幾次，他嚴防死守，不肯與俺，今卻倒肯割出半郡，討好咄?！入他賊娘！罷了，你對咄?做下此諾，亦是無奈之舉，只要事情辦成，無罪有之。況且朔方、鹽川本已有咄?部民牧馬，再許給咄?，任其部民南渡牧馬，不算你的越權！只要朔方等郡仍爲俺有，便許給他，又有何妨！只你將河套南岸之地承諾給咄?，可任其部民牧馬之後，咄?是何言之？”
??關中北部，包含後世甘肅、寧夏、內蒙古部分地區的話，當下計有十郡之地。延安、弘化、平涼、會寧四郡靠南，自東而西，一字排開；由此四郡向北，是雕陰、朔方、鹽川、靈武四郡，也是自東而西，比鄰排列；再往北是榆林、五原兩郡，榆林郡在雕陰郡北邊，五原郡在朔方郡北邊，榆林、五原兩郡皆地跨黃河，處在河套地區的北端，再北就是陰山等地了。
其中鹽川郡西邊的靈武郡，西邊臨着黃河“幾”字彎的西邊一道。這個郡，現爲李唐所有，去年七月、今年三月，梁師都攻了兩次，都沒能攻下。而至若“朔方、鹽川本已有咄?部民牧馬”，梁師都其人雖狂兇，奈何實力不濟，如前所述，鹽川郡這個地盤，他便是借的咄?兵馬，相助他打下的，故而咄?牙管轄的突厥諸個部落的牧民，現已有在朔方、鹽川放牧。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陸季覽恭敬地回答說道：“回可汗的話，臣幸不辱命，斗膽代可汗向咄?做出了此一承諾後，咄?甚是歡喜，對臣立刻就改顏以對，與臣說，實則僞唐李淵不止是願割五原郡、靈武半郡與他，而且李淵還向他提出了，待殲、潰漢軍之後，朔方、鹽川之地，也願與他對半分之。但是，他又說，可汗與他的交情遠非僞唐可比，令臣回營以後，可轉稟可汗，此次聯兵夾擊漢軍，功成以後，僞唐所提之議，他斷然不會答應，朔方、鹽川諸郡仍歸可汗據有。”
“好，好！”梁師都喜不自勝，搓着手，在帳中來回踱步，連日來的鬱氣一掃而空，彷彿已看到咄?所部的胡騎殺到、漢軍覆滅、他又可在朔方等郡稱王稱霸的景象，時當夜深，帳外寂靜，忍了幾忍，纔將仰頭大笑的衝頭忍下，卻不免眼中閃過猙獰得意之色，與梁洛仁說道，“咄?精騎一下，漢軍無備，屆時俺亂其內、唐賊擊其側翼，何愁我聯兵不勝，其必敗無疑！”
滿心激動，無處發泄，坐將下來，用力地拍打了下案幾，他又暢快笑道，“俺這些日憋悶的怨氣，總算能一吐爲快！李善道……，哼！這次若能將他也擒獲，阿弟、季覽，我大梁的國土，甚至可就不止朔方、鹽川這彈丸之地了！趁勝渡河，河東之地，亦未嘗不能與唐賊分之！”
吧唧了兩下嘴脣，他又有點遺憾地說道，“只是可惜，咄?也接受了李淵老賊的獻禮、求援，不然，此戰一勝，咱們得到的好處更多！”大手再又一揮，笑與梁洛仁、陸季覽說道，“罷了，此正所謂人心不足！就便宜李淵老賊一遭。等到收拾了李善道，老子再好好與他較量！”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冰奶酪，問陸季覽，說道，“咄?與你說他的具體出兵時日了麼？”
“回可汗的話，咄?說三日內可以出兵。臣是三天前離的其牙帳，算來他應是已經出兵。”
梁洛仁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說道：“這般說來，咄?已經出兵了？若是今日出兵，晝夜兼馳，五日內，其部兵馬足可進到膚施！”
“可汗，咄?另有一事，令臣轉稟。”
梁師都問道：“何事？”
“便是榆林郡的郭子和部，咄?說，僞唐給他下了命令，令他也出兵，但其部若南下，須先經雕陰郡，故咄?令臣，將此事稟與可汗，請可汗傳令雕陰北部之我駐兵，不要阻攔於他。”
關中北部的割據勢力，共有兩個，一個梁師都，一個就是郭子和。郭子和的實力比梁師都還小，其之地盤只有榆林一郡，兵馬不過兩千騎。去年，他歸附了李唐，受封雲州總管、金河郡公。雲州，即榆林郡；金河實際上是個縣名，爲榆林郡的一個轄縣。
梁師都急步到地圖前，一眼落在榆林郡的位置，指着往下，過雕陰郡北部，便是延福縣。??如前所述，延福與定胡隔河相望，漢軍就是從此處渡的黃河，進入的關中。他眼前一亮，說道：“李淵令郭子和南下，他這是要斷漢軍的糧道，甚而斷漢軍的後路！”嘿了聲，說道，“這老賊果是狠辣！便傳俺軍令，令雕陰我駐軍，不僅不攔郭子和，且與他合兵一同南下！”
梁洛仁起身應諾。
“這道軍令，明日就送出。記住，務必保密，悄悄地出營，不可露風聲。”梁師都補充說道。
梁洛仁應道：“阿兄放心，弟曉得輕重，必不泄密。”興奮的神色下，些許猶豫透出，他看着梁師都，問道，“阿兄，咄?兵馬一下，加上郭子和抄漢軍糧道、後路，我聯兵此戰之勝，已是板上釘釘！卻只弟有一顧慮，咄?之兵當五日可到，而這膚施城，可別提前被漢軍打下！”
“段德操不知是否已得李淵求得咄?援兵之訊，然觀其這兩日守城，再守個四五日，不成問題！且則，不是還有我軍麼？明日仍是我軍爲主攻之一，有我軍主攻，還怕他守不住城？”梁師都又哼了聲，說道，“李善道意欲消耗我軍實力，卻他怎也想不到吧？老子已請動了咄?！他用我軍主攻，於下來看，反卻是正助了老子拖延他攻城的時日，以等候咄?之來！”
比起咄?兵馬到後，大破漢軍，重爲朔方之主，以至河東可以染指的利處，因爲攻城而損失的兵力這點肉疼，梁師都也是從滿心怨恨，改爲願意承受了。
當下梁師都坐回席上，又細細詢問了陸季覽與咄?相見的種種細節，一直問到天快亮，帳外傳來李正寶等將前來聽令的聲音，方纔作罷。
是日攻城，輪到其部主攻時，梁師都表面上督促甚力，暗中卻教軍士放緩攻勢。果如他料，收兵時，高曦含怒，再次斥責於他。他遂趁勢佯作請罪，請求明日仍由他部主攻，將功贖罪。高曦像是信了他這套說辭，應允了他。梁師都計謀得逞，心喜不已。
仍從高曦，到中軍營中覲見李善道，李善道依然未有接見。
不過今日不再只有王宣德傳旨，屈突通也來了。一見諸將，他便取出一道捷報，給諸將傳看，撫須笑道：“剛接到的此報，高開道等在延安城西，伏擊張長遜部，大潰之，程咬金追數十裏，陣斬張長遜。計斬獲唐賊千餘。延安出兵救援，尉遲敬德逆擊破之。只高開道諸部盡騎，未攜帶多少攻城器械，延安守將又捨棄了城外之兵，關閉了城門，故未能乘勝克城。然此次唐賊兩路先援膚施之兵，李叔良無能之輩，只張長遜稍稱能戰，高開道等此戰，既殲張長遜部，足駭李叔良及唐賊後援之心，可保短日唐賊不敢再援。公等可藉此勝，明日加大攻勢！”
高曦等將，無不振奮，齊齊應諾。
梁師都在他們身後，亦是隨之應和，只心中，冷笑連連。
漢軍再勝上一場，也好，更能驕其軍心，使其無備！再有三四日，咄?的大軍就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