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大雪撲簌簌地落。
茅廁外那堵青麻石牆根底下,積雪被幾滴溫熱鮮血燙出個深坑,暈染開一抹扎眼的暗紅。
馮大手裏攥着那塊江南貢緞,柔和的珠光在晦暗的風雪裏,像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拿下!連人帶物證,送去戒律堂。”
年長武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喫什麼素齋。
沒有雷霆怒喝,只有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兩個身形魁梧的戒律堂武僧褪去灰色僧袍,露出精壯筋骨,沒拿齊眉棍,只是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精鋼解牛索。
鐵索摩擦,聲響細碎,像毒蛇吐信。
馮大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雙腿一軟,跌坐在滿是冰碴和尿騷味的青石板上,兩隻手在地上胡亂撲騰,拼命往後縮,後背撞上木門,發出一聲發悶的聲響。
“佛爺,佛爺饒命啊......”
老人嗓音嘶啞,透着讓人心酸的絕望。
他舉起那塊要命的狐白裘殘片,結結巴巴:“這、這真不是啥定金,是這位小兄弟見老漢我痔瘡犯了,沒個講究,撕下來給老漢擦那醃臢物事的......”
馮大急得眼淚鼻涕一把抓,把那名貴的貢緞往前遞了遞:“佛爺們若是不信,聞聞便是,全是老漢的屎尿氣,哪家賊人,會拿這等污穢玩意兒當定金?”
兩個握着解牛索的武僧眉頭一皺,腳下頓住,他們是戒律堂的內門武僧,平日裏燒香拜佛,哪裏見識過這等市井污穢。
年長武僧大袖一揮,罡風驟起,將順風飄來的酸臭氣硬生生拍散,他看着地上的老人,像在看一攤爛泥:“佛門清淨地,豈容你滿嘴污言穢語。一個連草鞋都穿不齊整的挑糞老漢,用得起百金一尺的雪狐毛皮擦屁股?”
和尚搖搖頭,手中鐵棍輕輕杵地,青石板無聲無息地裂開如蛛網:“撒謊也不挑個好由頭。”
馮大拍着大腿,老淚縱橫,轉頭望向那個赤着膀子的年輕人:“小後生,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布,是不是你剛纔撕給老漢的?”
沒等宋當歸開口。
旁邊那個叫覺明的和尚便跳着腳尖叫起來,眼神裏透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一派胡言!”
覺明指着地上的馮大:“《楞伽經》是達摩院首座師伯親批的孤本!你們偷了經書,怕被搜出,便故意弄髒這定金,好掩人耳目!”
覺明轉頭對着年長武僧合十行禮:“師兄,這老賊滿肚子壞水,分明是拖延時辰。江湖上的老油子,最會這套苦肉計。莫聽他胡扯,直接拿解牛索鎖了琵琶骨,不怕他不吐出經書下落!”
幾句話,把屎尿屁說成了障眼法。
年長武僧眼底的疑慮散去,微微點頭。
“動手。”
兩名武僧手腕一抖,解牛索如黑蛇出洞,帶着淒厲的風聲,直奔馮大肩頸,少林的解牛索,倒刺淬了藥,一旦鎖上,莫說是個人,便是一頭牛也得趴下。
馮大雙手抱頭,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縮成了一個蝦米。
但在那臂彎遮掩的陰影裏,老人的眼神卻變了。
渾濁褪去,只剩下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其實沒打算死。
老漢這具乾癟的軀殼裏,有一口氣,沉在丹田,如老龜吐息。
只要那鐵索碰到他半根頭髮,這股氣就會炸開,把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驢碾成肉泥。
但他沒急着動。
老人眼角餘光,越過發抖的胳膊,看向那個在風雪中凍得嘴脣發紫的年輕人。
他在等。
等這個叫宋當歸的泥腿子,是冷眼旁觀,還是跪地求饒。
風雪刮在宋當歸赤裸的脊背上,像刀割。
大腿上的傷口又裂了,血水順着腿根往下淌。
他左手死死按着腰間那把生鏽的剪子。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喊:跑。
趁老頭拖住他們,跑。
你手裏還有無常寺的死契,你還得留着這條命去殺人。
他是條瘋狗,瘋狗是不該講良心的。
可是,當他聽到老漢那聲淒厲的慘叫,看着那條帶着倒刺的鐵索飛向老人的脖子。
宋當歸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泰山派後山的大雪。
他打翻了師兄的一碗熱湯,被執法堂的皮鞭抽得在雪地裏打滾。
他哭着喊疼,說不是故意的。
但那些名門正派的師兄們,只是抄着手,看着他笑。
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樣冷。
那天,沒人替他說半句話。
宋當歸以爲自己的心早就凍成了冰疙瘩。
“去他孃的世道。”
年輕人咬緊牙關,在心裏罵了一句最沒道理的話。
就在解牛索離馮大脖子只剩半尺時。
宋當歸沒有拔剪子。
他鬆開了左手。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氣衝入鼻腔。
大腿肌肉驟然緊繃,硬生生崩開了血痂。
這個凍得發僵的年輕人,像一頭離羣的孤狼,合身撲向了地上的老人。
叮噹兩聲脆響。
不是鐵器相撞,是血肉之軀硬扛精鋼。
宋當歸用他那滿是舊的寬闊脊背,死死擋在了馮大身前。
兩條解牛索狠狠抽下,精鋼倒刺瞬間撕開皮肉,扎進骨縫裏,帶起一串悽豔的血珠。
“唔。”年輕人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
他雙膝重重砸在尿騷味刺鼻的青石板上,額頭幾乎磕到老人的膝蓋。
可他的脊樑,硬是像一張拉滿的鐵胎弓,死死撐着,沒讓鐵索碰着身後的老漢分毫。
風雪似乎停了一瞬。
兩個武僧愣住了。
趨利避害是江湖人的本能,誰見過一個連飯都喫不飽的雜役,拿命去保一個倒夜香的老頭?
一個武僧下意識想抽回鐵索。
卻發現抽不動。
宋當歸反手死死攥住了那條佈滿倒刺的解牛索。
倒刺扎穿了掌心,血水順着鐵鏈吧嗒吧嗒往下滴。
他像是不覺得疼,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臺階上的和尚。
“老子沒瘋。”
宋當歸喘着粗氣,吐出一口白霧。
他緩緩站直身子,把老漢護在身後,嗓音嘶啞:“老子方纔說了,他連站都站不穩,拉個屎都能要了半條老命。你們是真瞎了眼?”
宋當歸猛地一扯鐵鏈,將那魁梧武僧拽得一個踉蹌。
“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骨頭,連你們少林寺大門朝哪開都摸不清,憑什麼去偷那狗屁經書?就憑一塊擦屎的破布?”
他環顧四周,冷笑道:“堂堂天下武宗,抓不着真賊,就拿咱們這些沒根沒底的泥腿子開刀。這就是你們修的慈悲?這就是你們講的道理?”
年長武僧臉色微沉。
覺明見狀,心裏一慌,懷裏那包東西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指着宋當歸的鼻子,尖叫道:“師兄,莫聽他放屁!你看他這般拼死護着這老賊,若非同黨,一個雜役憑什麼替人擋解牛索!”
覺明越說聲音越大,彷彿這樣就能給自己壯膽:“世上哪有這等不要命的傻子!這恰好證明他們是一夥的!裏應外合偷了經書,如今還敢污衊少林清譽!師兄,此等惡徒,罪加一等,當就地正法!”
“罪加一等......”
宋當歸低着頭,肩膀一聳一聳,竟是笑出了聲。
那笑聲極冷,混在風雪裏,聽得人後背發涼。
他抬起頭,一雙眸子已經紅得像要滴血。
他在這世道當了二十年的狗,給人磕頭,給人燒火,以爲退一步就能活。
泰山派不講理,無常寺不講理,如今到了這普度衆生的少林寺,還是不講理。
一個賊,可以指着他的鼻子,要他的命。
講理?
跟誰講去?
“好一個罪加一等!”
宋當歸猛地扯下手上的鐵鏈,帶下一大塊血肉。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身傷疤在雪中猙獰可怖。
“我包庇同黨?我偷經書?我污衊少林?”
宋當歸深吸一口氣,用最粗鄙的言語,指着那羣高高在上的和尚破口大罵:“你孃的羅圈連環臭狗屁!”"
武僧們愣住了。
他們唸了一輩子經,哪聽過這等市井潑皮的罵陣。
宋當歸指着覺明那張慘白的臉:“你這小禿驢,懷裏揣着個什麼物件,當老子瞎?!賊喊捉賊,屎盆子往泥腿子頭上扣!穿了身灰皮,真當自己是活菩薩了?骨子裏連條狗都不如!”
覺明渾身一哆嗦,死死捂住懷裏的包裹。
宋當歸轉頭,直視那年長武僧,狠狠往雪地裏吐了口血沫。
“還有你們!什麼天下武宗,我呸!”
“一羣道貌岸然的瞎眼狗!真賊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你們不去搜,不去扒他的皮,爲何?因爲他是你們師弟!你們只會拿我們這些賤命來頂缸!”
宋當歸張開雙臂,迎着風雪,嘶吼道:“你們唸的什麼經,修的什麼佛!滿寺的菩薩,全是泥塑木雕的瞎眼鬼!護着一個賊,逼死兩個快凍死的窮苦人!”
“來啊!殺了我!把老子的心肝挖出來,看看裏頭有沒有你們的破經書!”
風雪俱靜。
這番粗鄙至極卻又字字見血的喝罵,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刮開了少林寺百年清譽的麪皮。
沒有哪個名門正派,受得了被一個雜役指着鼻子罵作“瞎眼狗”。
年長武僧的臉,由轉黑。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燃起了金剛怒火。真相如何,此刻已經不重要了。佛門威嚴被辱,這纔是天大的事。
“孽障!敢在佛門淨地口出狂言,褻瀆佛祖,死有餘辜!”
年長武僧一步踏出。
沒有花哨的氣機外放,只是周身風雪猛地一滯。
腳下青石板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
他雙手握住那根八十斤重的鑌鐵長棍,雙腿微曲,整個人如一頭老猿拔地而起。
半空中,和尚腰背發力,長棍劈下。
棍風淒厲,如鬼哭狼嚎。
少林絕學韋陀杵,講究的是一力降十會。
這一棍,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座小山包也得砸出個窟窿。
恐怖的威壓當頭罩下,壓得宋當歸膝蓋骨咯吱作響。
躲不開。
宋當歸沒躲,也沒閉眼。
他只是仰起那張血污縱橫的臉,滿眼譏諷地看着那根落下的鐵棍。
死不死,早已不重要了。
他用盡全力,揮動剪刀。
他不會武功,不會真氣,不會招式。
但他還有一點點骨氣。
剪刀揮出。
鐵棒已至。
瞬間。
他的眼睛瞪大了。
面前的少林弟子,在這剪刀揮下的那一瞬間。
變成了枯骨。
血肉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