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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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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還停在半空。

沒有火星四濺,沒有骨斷筋折的悶響。

宋當歸僵在原地,保持着那個絕望揮剪的姿勢,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在剎那間收縮到了極致。

那根重達八十斤、足以開碑裂石...

破廟廢墟的餘燼尚未冷卻,焦木斷梁間還蒸騰着暗紅餘熱,像一頭垂死巨獸吐出的最後一口濁氣。夜遊足尖點在半截燒黑的橫樑上,白衣朱珂則立於三丈外一棵枯松的虯枝之巔,二人皆未追出——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朵裏兀那一聲長嘯撕裂了天地經緯,也震碎了此地所有術法根基。那毒陣本是無常寺祕傳“九幽蛛網”,以七十二根淬過寒螭涎、蝕骨霜、離魂蠱三重劇毒的蠶絲織就,專爲困殺大宗師而設。可就在她爆發出罡氣的剎那,整座陣眼竟如紙糊般崩解,連一絲反噬都未曾激起。這說明什麼?說明她體內那股狂暴真氣已非尋常走火入魔,而是徹底躍出了武道常理,踏入了某種近乎“焚身證道”的瘋魔之境——肉身不毀,神魂已焚;氣血未竭,意志先亡。

夜遊低頭看着自己右手小指。指尖一滴血珠正緩緩滲出,懸而不落。方纔避石雨時,他袖口被一道暗紅罡氣擦過,連衣料都沒破,卻硬生生刮開了一道皮肉。那不是刀鋒,不是氣勁,是熱——一種能將玄鐵熔成鐵水、把百年古松蒸作青煙的純粹熱意。

他忽然想起九爺臨終前攥着他手腕說的話:“人若瘋得夠狠,就再不是人……那時他要的不是活命,是焚盡一切的痛快。”

風起了。

不是山風,是罡風。

西南方向,百裏之外,嵩山輪廓尚隱在雲霧之中,可一股沉悶如雷的轟鳴已隱隱傳來,彷彿整座山脈都在微微震顫。那是朵裏兀奔行所攜之力,是她每一腳踏下,大地不堪重負的哀鳴。

朱珂終於動了。

她沒有御風而行,也沒有踏樹借力,而是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弓,脊背彎至極限,驟然彈射而出!白影掠過之處,空氣被撕開一道細長真空,兩側泥地寸寸龜裂,積水倒捲成兩道逆流水牆,久久不落。

夜遊緊隨其後。

他不像飛,更像墜——雙臂垂落,頭下腳上,整個人如一枚投入深潭的墨玉簪子,無聲無息,卻快得讓視線無法捕捉。他在地上滑行,卻連一片枯葉都不曾驚起;他在水中穿行,水面只泛起一道細微漣漪,如被無形之手輕輕撫平。

兩人一前一後,一明一暗,如同黑白雙生的宿命之輪,在泥濘與斷木間碾過一條筆直的死亡軌跡。

可剛出三十裏,朱珂忽地剎住。

她單膝跪地,左手按在溼冷泥中,右手指尖一縷劍氣悄然刺入地底。三息之後,她緩緩拔出手指,指尖沾着一點猩紅泥土。

“血。”她聲音發緊,“新血。不止一人。”

夜遊落地,蹲身抓起一把泥。指尖捻開,赫然可見幾星極淡的金粉混在血漬裏——那是洛陽趙府特製的“金蟬砂”,取自西域赤蠍尾針,遇血即溶,三日不散,專爲標記重要人物蹤跡所用。趙匡胤身上有,賀貞腕內亦埋着一枚薄如蟬翼的金箔貼片,乃趙十三親手所種,以防萬一。

“他們沒被擄走。”夜遊低聲道,“是跟着走的。”

朱珂瞳孔微縮:“自願?”

“不。”夜遊將泥抹在掌心,用力一攥,血水從指縫擠出,“是被拖着走的。”

話音未落,前方密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鳥鳴。

不是山雀,不是畫眉,是洛陽城西角樓守夜人專用的“鐵喙哨”——銅鑄,三孔,吹響時聲如鷹隼撲食,專報急訊。

朱珂霍然起身,袖中軟劍嗡然震顫:“趙家的探子?”

夜遊卻已掠出十丈,身形在密林間幾個起落,停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樹幹上,三道指甲深劃的痕跡呈品字形排列,中間嵌着半片碎瓷——正是趙府密檔房特供的青釉盞殘片,邊緣還粘着一點乾涸的墨漬,寫着一個“貞”字。

字是用指甲刻的,力透木髓,字跡扭曲,卻一筆一劃,帶着瀕死之人最後一絲清醒的執拗。

朱珂趕到時,夜遊正用刀尖挑起那片碎瓷。月光斜照,瓷面反光映出他蒼白如紙的臉,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震動。

“賀貞寫的。”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她沒昏死。她在求救。”

朱珂盯着那“貞”字,忽然冷笑:“趙家大小姐,從小學的是《女誡》《列女傳》,寫‘貞’字,該是端莊秀逸,橫平豎直。可你看這捺——抖得像垂死蚯蚓,撇是倒鉤,豎是斜刺。這不是寫字,是在剜自己的心。”

夜遊沒答。他只是將碎瓷收進袖袋,轉身便走。可剛邁出一步,他腳步頓住。

林間小徑上,不知何時,多了幾枚溼漉漉的腳印。

不是朵裏兀的——她赤足奔行,腳底早已焦黑皸裂,每一步都留下暗紅血印。

也不是趙匡胤或賀貞的——他們穿的是趙府特製的雲紋錦靴,鞋底壓着洛水青石特有的灰白漿泥。

這幾枚腳印,鞋幫歪斜,鞋底磨損嚴重,左腳深右腳淺,腳趾蜷縮,像是被人強行套上一雙不合腳的舊靴,又一路拖拽着往前挪。

夜遊蹲下,指尖拂過腳印邊緣。泥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點暗黃——是陳平安慣穿的粗麻布鞋底染上的黃土,來自燕雲十六州最貧瘠的蔚州山坳。

“陳平安。”朱珂聲音陡然變冷,“他還活着?”

“活着。”夜遊站起身,目光投向腳印延伸的方向,“但比死難熬。”

他忽然抬手,猛地扯開自己左肩衣領。

一道暗紫色的舊疤赫然暴露在月光下,形如蜈蚣,蜿蜒至鎖骨下方。疤痕邊緣,竟還嵌着三粒細如米粒的黑色沙礫,隨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朱珂一眼認出:“無常蠱砂?”

夜遊沒否認。他只是將衣領重新掩好,聲音低沉如地底悶雷:“曹觀起當年給我種蠱時說,這砂不殺人,只記路。它認得我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也認得……所有碰過我屍體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歪斜腳印:“陳平安,碰過我的‘屍體’。”

十年前,雁門關外,夜遊奉命狙殺遼國南院大王拓古渾。任務失敗,身中七箭,墜入冰河。三天後,一個凍得嘴脣發紫的少年把他從浮冰下拖了出來,用身上僅有的半塊乾糧和體溫,把他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那少年,就是陳平安。

“他記得我。”夜遊望着腳印消失的密林深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所以他也知道……我不會讓他死。”

朱珂沉默良久,忽然問:“你恨無常寺,可你用了他們的蠱,習了他們的功,連刀法都是曹觀起手把手教的。你到底……是誰的人?”

夜遊終於側過臉,第一次正眼看向朱珂。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深處,竟翻湧起一絲近乎悲愴的疲憊。

“我不是誰的人。”他聲音沙啞,“我是九爺養大的狗。狗不認主,只認骨頭上的味道。”

他抬手指向西南:“朵裏兀身上的邪火,是九爺用命引來的。趙匡胤和賀貞被挾,是九爺佈下的局。陳平安被拖着走,是他自己跳進來的坑。現在,這盤棋走到將死,可執子的人,全死了。”

“那你呢?”朱珂追問。

夜遊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冷得沒有溫度:“我?我只是來收屍的。”

話音未落,西南方向,嵩山輪廓之上,驟然亮起一道慘白電光!

不是天雷,是劍光。

一道橫貫天際的純白劍虹,自嵩山少林寺藏經閣頂沖霄而起,撕裂濃雲,照亮半壁山巒。劍光凜冽如霜,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慈悲寂滅之意,彷彿不是凡間劍器,而是佛前供奉千年的舍利子所化。

夜遊和朱珂同時抬頭。

“少林伏魔劍陣?”朱珂臉色微變,“他們……提前啓動了?”

夜遊眯起眼,死死盯着那道劍虹盡頭——藏經閣檐角之下,一點猩紅燈火,正隨風搖曳,明明滅滅,如垂死者最後的心跳。

“不是伏魔劍陣。”他聲音低沉如鐵,“是‘燃燈引’。”

朱珂渾身一震:“燃燈引?!少林禁術,以主持僧人畢生修爲爲薪,點燃藏經閣千年古燈,燈焰不熄,則佛光永鎮。此術一出,必有滔天魔劫臨世!”

夜遊點頭,目光卻已越過劍虹,投向更遠處——嵩山北麓,一道黑影正踏着嶙峋怪石,逆着劍光,踽踽獨行。

那人一身破爛皁隸服,腰挎鏽刀,背上斜插着一柄斷了一截的樸刀,刀鞘上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着三個字:宋當歸。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脊背挺得筆直,彷彿身後揹着的不是刀,而是泰山傾頹時最後一塊未墜的山巖。

夜遊盯着那背影,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卻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凌展雲懸賞五千兩白銀買他的命。”他喃喃道,“可他現在,正往少林寺走。”

朱珂皺眉:“他去少林做什麼?送死?”

“不。”夜遊眼中寒芒暴漲,“他是去……借刀。”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黑線,撕裂夜色,直撲嵩山。

朱珂凝望片刻,終究一咬牙,白衣翻飛,追了上去。

百裏之外,泰山極頂。

齊鐵山跪在靜修室外的青石階上,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劇烈起伏。他魁梧如山的身軀,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

靜修室內,凌展雲的嘶吼已轉爲斷斷續續的嗚咽,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花茹昏迷未醒,凌清霜跪在榻邊,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住凌展雲亂抓的手,指甲深深陷進他枯瘦的手腕,血珠順着她蒼白的手指往下淌。

門外,幾十名江北盟黑衣漢子肅立如鐵,人人面如死灰。他們追隨凌展雲多年,親眼見過他一掌劈開千斤巨石,也見過他談笑間令三大宗師俯首稱臣。可眼前這個蜷縮在棉被裏,連唾沫都控制不住往下流的男人……還是他們的盟主嗎?

齊鐵山緩緩抬起頭,額角滲出血絲,混着冷汗流下。

他忽然想起凌海臨終前的話:“雲兒心性太烈,缺一劑苦藥。若有一日他跪着求人,那人纔是真正能鎮住他的人。”

齊鐵山閉上眼,喉結滾動,一字一句,如刀刻斧鑿:

“傳令——”

“江北盟上下,即刻封鎖泰山,凡持‘無常帖’者,格殺勿論。”

“另……派人八百裏加急,去乾封縣。”

“告訴姜端,就說……宋當歸沒死。”

“他正在去少林的路上。”

“讓他,帶夠金子,立刻上路。”

風捲殘雲,夜色如墨。

而那條通往嵩山的泥濘小徑上,宋當歸的腳步,未曾停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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