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樹義親自出門迎接,金吾衛自然不會再做阻攔。
很快,杜構等人便都進入了都亭驛內。
看着聽到他口信,便馬不停蹄趕來的衆人,劉樹義十分正式的作揖,拱手道:“辛苦諸位同僚奔波前來,時間緊迫,本官便不與諸位寒暄,待此案偵破後,本官親自設宴,以謝諸位。”
“劉員外郎言重,下官能來輔佐員外郎,是下官的榮幸。”
“劉員外郎儘管吩咐,下官一定全力以赴。”
“是啊,劉員外郎,需要我們做什麼,您吩咐就是。”
刑部司官吏們,紛紛開口,以表忠心。
他們剛追隨劉樹義,正需要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所以現在他們各個都摩拳擦掌,只想趕緊做出點成績,給劉樹義留下一個好印象。
杜構性格溫潤,有君子之風,此刻聽聞劉樹義的話,只是溫聲道:“你我之間,不必多言感謝。”
杜英更不必多說,前不久她剛與劉樹義分開,劉樹義麻煩她早已不是一次兩次。
王硅也因剛與劉樹義調查過大案,且收過劉樹義實際好處,正是期望與劉樹義關係更進一步之時,聞言直笑:“劉員外郎,和下官就別客氣了,快說吧,需要下官做什麼?”
衆人皆認真看向劉樹義,毫無半點虛情假意。
這一幕,讓一旁站立的程處默,看的是心潮澎湃。
虧他剛剛還擔心劉樹義孤身一人,什麼也做不成呢。
沒想到,不過眨眼間,就來了這麼多幫手,且這些幫手,全都迫不及待要幫劉樹義。
竟無一人推脫。
孃的!
自己也有些手癢怎麼辦?
畢竟論起關係親近,劉樹義曾幫他度過一劫,他和劉樹義之間的感情,算起來應比杜構還要深。
只是奈何自己有任務在身,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只能眼巴巴瞧着了。
劉樹義沒有耽擱時間,直接道:“好,那本官就不與諸位客氣了。”
說着,他直接看向王硅,道:“王縣尉,你將我刑部司的官吏分成四組,分別去詢問昨夜留宿在都亭驛的人員,主要問詢他們昨夜做了什麼,是否發現什麼異常。”
“同時詢問他們對死者馬富遠的印象,最後一次見到馬富遠是什麼時候,那個時候馬富遠在做什麼,他們又在做什麼,是否有人能夠證明。”
王硅身爲長安縣尉,經常做這種問詢之事,有着足夠的經驗,一聽劉樹義的話,心裏便有了具體的計劃。
“好,下官這就去做。”
他沒有任何耽擱,向劉樹義點頭後,便直接轉身,帶着刑部司官吏們迅速離去。
很快,劉樹義周圍,便只剩下杜構、杜英、程處默和趙鋒四人。
杜構幾人,是劉樹義最熟悉的查案小隊,他們之間早已默契十足,不用劉樹義說什麼,程處默就道:“接下來是不是要去現場?”
劉樹義笑道:“知我者,程中郎將也。”
聽到劉樹義的稱讚,黑臉的程處默頓時咧開了嘴。
“我要看守都亭驛,沒法爲你做太多的事,但帶路這件小事,還是能做的。”
說着,他直接轉身:“跟我來。”
都亭驛作爲接待高級官員的驛館,佔地面積不小,功能豐富。
裏面既有存放馬匹的馬廄,供官員喫飯的食廳,還有賞花下棋的涼亭,以及單獨爲官員團或使臣團這種團體準備的獨立院落。
穿過長廊,走過滿是積雪的花園,衆人來到了一個院子前。
院子外,有着一個木牌,木牌上寫着“梅香齋”,便是這個院子的雅名。
“河北道的官員,昨夜皆在這梅香齋休息。”程處默道。
劉樹義點了點頭,他向院內看去,便見院內空間也不小,有着一座?亭,涼亭內放置着石桌石凳,不過此時天寒地凍,石桌石凳也都成了擺設。
院子後方是一排房間,劉樹義數了一下,房間共有十間,若是擠一擠,住下二三十人不成問題。
不過昨夜來此居住的河北道官員只有十人,足以每人分得一間房,住的應當較爲舒適。
他想了想,轉過頭向梅香齋的東側看去,便見不遠處,就是另一座院子。
程處默見狀,說道:“那是蓮香齋,來自幷州的官員昨夜住在了那裏。”
劉樹義微微頷首:“住的不算遠,那薛延陀的使臣團呢?”
“他們人數比較多,住在了都亭驛最大的院子內,就在那......”
程處默抬起手,向更遠處指去:“就是那座最大的院子,叫菊香齋。”
劉樹義看了一眼,心中估算了一下距離。
正好在蓮香齋的東側,與梅香齋的距離算是最遠,但都在都亭驛內,再遠也遠不到哪去。
“都亭驛的官吏呢?他們住在哪?”劉樹義繼續道。
程處默道:“還要再往裏走,比菊香齋要遠一倍路程。”
劉樹義點了點頭,沉吟些許,道:“這些院子門口,夜晚可有人看守?”
程處默搖頭:“天寒地凍,晚上站在外面,手腳都會凍麻,再加上驛館多年未曾發生過意外,有所懈怠,所以除了驛館兩個大門,其他地方皆沒有人值守。”
劉樹義指尖輕輕摩挲玉佩,這是他在思考時慣用的下意識動作。
“如此說來,都亭驛的晚上,豈不是隨便在外走動,也不會有人發現?”
“倒也不是。”
程處默道:“雖然沒有人員固定值守,但有驛卒巡邏。
“巡邏?”
劉樹義道:“巡邏頻率如何?是固定時間點巡邏,還是隨機巡邏?”
每晚都有兩隊驛卒巡邏,他們每一個時辰巡邏一遍,出發時間相差半個時辰。”
劉樹義理解了一下,道:“也就是說,相當於每半個時辰,就會有人在都亭驛內巡邏一遍?”
“是。”
“巡邏路線固定嗎?”
“都亭驛就這麼大,也沒什麼特別的路線。”
“也就是說巡邏路線是固定的......”
劉樹義眸中閃過思索之色,道:“巡邏時間固定,巡邏路線固定......那隻要知曉他們的時間與路線,就可以完全避開巡邏的驛卒。
趙鋒心中一動,道:“如果想知道驛卒的具體巡邏時間與路線,至少得在驛館內住上一夜纔行,所以兇手肯定在這裏住了一夜以上。”
說着,他看向程處默,道:“程中郎將,這些人裏,都有哪些人居住的時間,超過一晚?”
程處默道:“除了幷州官員團是昨日午時抵達的長安,其他人居住時間,都超過一晚。”
“也就是說,至少能排除幷州官員團的這些人......”
趙鋒思索着說道。
“排除不了。”
可誰知,他話音剛落,劉樹義與杜構的聲音,便同時響起。
趙鋒茫然的看向兩人,劉樹義笑道:“杜寺丞說吧。”
杜構點了點頭,道:“驛館不是什麼重要地點,且多年未曾發生過意外,所以他們的巡邏,定然也不會多麼重視。”
“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幾年都沒有改變過巡邏時間與路線。”
“而幷州官員也罷,其他地區的官員也罷,每年都要來京述職,都會住在這裏,所以驛館的情況,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祕密。”
劉樹義接着道:“就算驛館改過巡邏時間與地點,但只要近期有人住過,就一樣會被知道,兇手若真的有心,隨便打聽一下,便能知曉。”
趙鋒恍然點頭:“若是這樣,那豈不是誰也排除不了了?”
劉樹義笑道:“案發現場還沒看呢,屍首也沒檢查呢,就想排除誰,有些着急了....……”
他直接邁步走進梅香齋內,道:“走吧,先去看看案發現場再說。”
幾人快步進入梅香齋內。
程處默道:“左邊第五間房,就是馬富遠的房間。”
劉樹義點了點頭,馬富遠身爲河北道官員的領頭者,需要住在中間的位置,也就是第五間或者第六間房。
而大唐又以左爲尊,故此馬富遠會選擇左側第五個房間,是能夠預料之事。
如果兇手早有殺人計劃,或許會提前考慮到這些,甚至提前針對這個房間,動一些手腳。
思索間,幾人來到房間前。
門外有金吾衛看守。
“開門。”程處默道。
金吾衛不敢耽擱,迅速將門打開。
而門一開,門後那滿是血腥的畫面,便瞬間撞入衆人眼中。
猩紅的血液,凍結在地板上。
陽光穿過門扉照射進去,就好似這些血液仍在汨汨流動一般,閃爍着駭人光澤。
一具無頭屍首,朝向他們倒在血泊中。
所以他們能清楚的看到,那沒了腦袋的脖子傷口。
能清晰的看到脖子裏面都有哪些血管與骨頭,又有哪些血肉。
而在屍首後方的桌子上,一顆倒置的頭顱,正面向他們。
那翻白的眼球,面帶笑意的脣角,就好似看待好友一般,靜靜地注視着他們。
給他們一種彷彿下一刻,馬富遠就會說出什麼“歡迎到來”之類的話語。
三根沒有燃盡的香插在左邊的鼻孔內,似乎在爲逝者哀悼,又似乎在向神靈祈禱,端的是詭異異常。
趙鋒自以爲跟着劉樹義,已經算是經歷過很多大場面了,但此刻看到這怪異的一幕,仍是不由感到雞皮疙瘩往起冒。
劉樹義站在門口,仔細看了一眼房內的畫面,沒有急着往裏進,道:“發現馬富遠出事後,都有哪些人進入過房間?”
程處默道:“河北道的幾個官員進入過,都亭驛的驛使負責都亭驛一切事物,見馬富遠出事,也進入過。”
“除此之外,便再無他人進入了。”
“且在確認馬富遠出事後,都亭驛的驛使便立即讓所有人退出房間,同時命令驛卒看守房門,不許任何人進入,以免線索被破壞。”
劉樹義點了點頭:“這驛使倒是反應迅捷。”
他視線看向那三根沒有燃盡已經熄滅的香,道:“我記得你剛剛說,驛發現出事時,這些還在燃着,還有藍色的香菸升騰,現在這些卻是滅了,是自然熄滅,還是誰給弄滅了?”
“這個啊......”
程處默道:“是驛使弄滅的,他怕這會是重要線索,若讓香燃盡,那就沒法藉此調查了,所以他把給弄滅,以免直接燒沒。”
劉樹義心中瞭然。
他視線繼續環顧房間,最終落在了正正好好位於屍首後方,且正對着房門的桌子,道:“桌子原本就擺在那裏嗎?”
“不知道。”
程處默搖頭:“驛使沒有對我說,我到達這裏時,驛使只是交代他做了什麼,以及當時的情況,更多的,我沒問,他也沒說。”
“你要是想知道更爲詳細的事,我命人把他叫來?”程處默看向劉樹義。
劉樹義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程處默當即喚來一個金吾衛,命其去帶人。
劉樹義將房內畫面記於心中,確認在這裏無法有更多的收穫後,便道:“走吧,進去瞧瞧。”
衆人這才進入了房間中。
房間還算寬敞。
分爲內外兩室,外室放置着桌子、矮凳與櫃子,內室只有牀榻和一個小梳妝櫃。
外室中,櫃子緊靠牆壁放置,矮凳緊靠着櫃子整齊擺放。
一套杯具放在櫃蓋之上,杯具旁,還有着文房四寶。
毛筆隨意搭在硯臺上,硯臺內有黑色的,已經被凍住的墨水。
幾張宣紙置於旁側。
劉樹義來到櫃子前,拿起宣紙,隨意翻開。
卻見這些宣紙皆十分乾淨,上面沒有絲毫字跡。
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放下宣紙,來到放置頭顱的桌子前。
這時,他發現頭顱之所以能穩穩的倒置在桌子上,是因爲頭顱斷口處的鮮血,順着腦袋流到了頭頂,正好被凍在了桌子上。
血跡以頭顱爲圓心,向四周蔓延了半尺遠,方纔停止。
而在血跡的邊緣,桌子上,劉樹義發現了一些墨跡的痕跡。
墨跡很淺,看不出什麼具體內容。
“這些香,似乎和普通的香不同......”
這時,杜構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劉樹義看向杜構,便見杜構拔出了一根香。
杜構道:“普通的香,要比這些更細,而且這些香上還有着祥雲圖案,看起來造價應該不低。
劉樹義前世今生都不曾去過道觀寺廟,對香這種東西,完全不瞭解。
但好在,他有撞大運的冷豔仵作。
劉樹義從杜構手中接過香,然後看向已經開始驗屍的杜英,道:“杜姑娘,你見過這種香嗎?”
杜英聞言,視線從屍首上抬起,冷豔大氣的眼眸瞥了一眼劉樹義手中的香,便道:“這是安息香。”
“安息香?”劉樹義眉毛一挑。
杜英道:“如其名,超度、招魂所用,不過你手中的安息香,要比尋常安息香更粗一些,似乎還添加了些別的東西,你把它靠近我鼻子,讓我聞聞。”
杜英因驗屍,手上沾了一些鮮血,沒法自己接過安息香。
劉樹義怕把香直接插進杜英的鼻子,所以蹲在了杜英身旁,將香橫着置於杜英鼻前。
而隨着他的靠近,清冽的蓮香便鑽入鼻腔。
“有一些沉香的味道,看來應是爲了增加香的燃燒時間,添加了沉香木屑。”
“增加燃燒時間?”
劉樹義若有所思的點着頭,他說道:“能知道燃盡它的時間,需要多久嗎?”
杜英搖頭:“這不是普通常見的香,我未曾用過,沒法推斷,不過你可以去西市問問,長安城多數的香都從西市賣出,只要這不是兇手自己造的,在那裏可能就能找到同樣的香品。”
能遇到杜英這樣既會治病,又會驗屍,還因爲跟着孫思邈,懂得許多稀奇古怪之物的仵作,自己當真是比撞大運還要撞大運。
劉樹義當即起身,看向趙鋒,道:“趙令史,交給你了。”
趙鋒接過那支未曾燃盡的香,直接點頭:“劉員外郎放心,下官會以最快速度調查清楚。”
說完,他便直接轉身,快步離去。
劉樹義緩緩吐出一口氣,沒再打擾杜英驗屍,站起身來,視線掃過門扉。
便見門後的門閂完好的掛在門上,門扉沒有絲毫被破壞的痕跡。
窗戶也都是常見的直欞窗,不可開閉,同樣沒有破壞的跡象。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緩緩道:“看來是馬富遠主動打開門,讓兇手進來的。’
杜構也已發現門窗的完好之事,點頭道:“馬富遠與兇手相識。”
劉樹義想了想,轉身走進了內室。
內室外室面積要小很多。
視線看向牀榻,便見牀榻上的被褥疊放整齊,褥子上也沒有絲毫壓痕。
跟來的杜構看到這一幕,猜測道:“馬富遠是壓根沒睡覺,還是因爲有人到來,起來時把被子重新疊好?”
劉樹義沉思道:“如果是沒睡覺,因爲什麼不睡?還是說,未等他來得及睡,兇手就把他給殺了?”
“如果是因爲有人到來,把被子重新疊好......明明他纔是被打擾的那個人,卻如此認真對待來人,這是否證明來人的地位很高?至少在馬富遠心中地位很高?”
杜構蹙眉:“如果是第二種可能,縱觀整個驛館,比四品的他地位還高的人......幷州刺史?亦或者薛延陀葉護拔灼?”
劉樹義搖了搖頭,現在信息太少,無法進一步確定。
這種情況下,誰都可以懷疑,但絕不能在線索不充分時重點懷疑誰,否則一旦有了主觀傾向,就沒法保持絕對的理智,會下意識尋找對方的問題。
若是方向正確倒也罷了。
可一旦方向錯了,只有一天查案時間的他,將會直接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劉員外郎,秦驛使到了。”
這時,程處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劉樹義與杜構對視一眼,迅速來到外室。
便見一個穿着官袍,年齡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緊張又焦慮的向房內張望。
見到劉樹義和杜構前來,他先看了一眼兩人的面容,然後忙向劉樹義拱手道:“下官都亭驛使秦伍元,見過劉員外郎。”
秦伍元不認識劉樹義,但他見過杜構,這才能準確找到人。
劉樹義點頭道:“秦驛使不必多禮,也不必緊張,本官命人喚你過來,只是有些問題想瞭解。”
秦伍元連連點頭:“劉員外郎儘管詢問,只要是下官知道的,一定知無不答,言無不盡。”
時間緊迫,劉樹義沒和秦伍元多做寒暄。
他開門見山,道:“秦驛使掌管驛館,不知昨晚是否聽到什麼動靜?巡邏和守衛的驛卒,是否向你稟報過什麼異常?”
“沒有。
"
秦伍元直搖頭:“下官未曾聽聞任何動靜,驛館一切正常......否則的話,下官早就派人保護諸位官員的安全了,豈會讓馬刺史遭此橫禍?”
劉樹義微微頷首,繼續道:“馬刺史會住這間房,是誰安排的?”
“是下官。”
秦伍元生怕劉樹義會懷疑自己,又連忙解釋道:“不過下官也是按照規矩安排的,非是專門選擇的這間房。”
劉樹義安撫道:“秦驛使不必緊張,本官只是正常問詢,不是懷疑你。”
秦伍元忙點頭,道:“劉員外郎,下官絕對不是兇手,員外郎也該清楚,兇案發生在下官掌管的都亭驛內,無論最後兇手是否能夠找到,下官都必會遭受責罰,貶官之事已成定局。”
“下官若真是兇手,豈會這樣坑自己?殺人的地方那麼多,完全不必選擇都亭驛,給自己留下禍患啊。”
劉樹義笑着說道:“秦驛使放心,本官都說了,沒有懷疑你,秦驛使不要自己嚇自己。
秦伍元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
“昨晚不知秦驛使都做了什麼?”劉樹義繼續詢問。
“酉時四刻下官設宴,宴請都亭驛內的所有官員和使臣用飯。”
“戌時四刻左右,宴席結束,下官也有些醉酒,便直接回房休息。”
“之後,下官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一覺睡到了今晨卯時四刻左右。
劉樹義心中算計了下時間,道:“你說昨晚你設宴,馬刺史也參加了?”
“是。”
秦伍元道:“所有人都參加了,而且我們都是同時離開的。”
“馬刺史在宴席上情緒如何?可曾與河北道官員之外的人有過接觸?”
“情緒不算特別高漲。”
秦伍元想了想,道:“河北道的官員情緒都不是特別好,不過也正常,畢竟......”
他偷偷往外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道:“他們都是息王以前提拔的。”
劉樹義眯了下眼:“那你們是如何對待他們的?重視還是輕視?”
“當然是重視。”
秦伍元連忙道,恨不得直接發誓:“無論他們是誰提拔的,他們都是朝廷重臣,下官只是一個小小的驛使,哪敢輕視他們?”
劉樹義呵呵笑道:“本官都說了秦驛使不要緊張,怎麼秦驛使總是一驚一乍的?不知道的,還以爲秦驛使心裏有鬼呢。”
秦伍元臉色微變,忙道:“下官就是怕再惹上麻煩......這個案子已經讓下官沒有好果子喫了,若是再有其他事端,下官怕這身官袍要徹底脫下。”
劉樹義明白秦伍元的擔心,沒有再嚇唬對方。
他繼續道:“說說他宴席上的表現。”
秦伍元不敢耽擱,道:“河北道的這些官員,一直表現的很謹慎,從不主動與任何人敬酒,只有在下官提杯時,他們纔會跟着喝上一杯。
“你的意思是說......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主動與他們喝酒?”
“沒有。”
秦伍元苦笑道:“現在誰也不清楚他們的未來會如何......這個時候,誰也不願和他們牽扯上關係,免得後面自找麻煩。”
“下官會敬他們,也是下官身爲驛使的職責所在,否則下官也想離他們有多遠是多遠。”
劉樹義指尖輕輕滑過玉佩,沉吟些許,道:“他們到了幾日?都在做什麼?”
“兩日。”
秦伍元道:“他們是前日抵達的長安,總共也就住了兩晚。”
“他們來京述職,需要等吏部消息,但吏部尚未安排他們具體面見陛下的時間,所以這兩日他們一直在驛館內等候。”
“一直在驛館等候......沒有離開過?”
“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就沒想過在繁華的都城轉轉?”
“沒有。”
劉樹義與杜構對視了一眼。
正常情況下,地方官員終其一生,可能都沒機會來幾次皇都。
所以,每次來到皇都後,他們都會在述職間隙,來好好感受一下皇都的繁華。
朝廷對此,不僅不會阻攔,反而有時還會讓吏部安排地方官員遊玩一番。
只有見識到皇都的繁華,才能讓地方官員切實感受到大唐的強大,從而在他們心底埋下一顆上進的種子,讓他們更加努力幹活,來爭取調來長安的機會。
故此,河北道的這十個官員,在明知有時間的情況下,都沒有一個出去,只能代表一件事...………
他們內心的警惕與不安,已經到了一定程度。
他們是如此,留在河北道的其他官員,肯定更會如此。
這種情況下,領頭者馬富遠慘死的消息若傳到河北道......
劉樹義心底不由一沉。
局勢比他料想的,更爲糟糕。
他甚至在懷疑,柳元明的同夥,是不是已經開始在河北道散佈謠了什麼謠言,否則馬富遠等人,何以如此不安?
明明去年,他們也來過。
那是李世民登基的第一年,剛殺了李建成不久,也剛剷除李建成舊部中權勢最高的李瑗與羅藝。
那個時候,對馬富遠等人來說,不應更爲危險?
劉樹義道:“馬刺史他們去年來述職時,可曾出去遊玩過?”
秦伍元回憶了好一會兒,才點頭道:“出去過,下官記得他們離開時,帶了不少東西呢。”
果然!
去年都要比今年安心。
河北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會是什麼事?
劉樹義目光閃爍,沉吟間,他視線看向桌子上倒置的頭顱。
沉吟片刻,道:“這張桌子,原本就放在這嗎?”
“桌子?”
秦伍元當即搖頭:“沒有,桌子在窗口附近。”
“窗口附近?”
劉樹義視線看向窗戶,那裏確實空落落的,給人一種不和諧的感覺。
眼中閃過思索之色,片刻後,劉樹義向秦伍元道:“好了,本官暫時沒有其他問題,秦驛使先去外面休息一下,若本官接下來還有疑問,會再尋你。”
秦伍元連忙點頭,旋即便躬身退去。
看着秦伍元離去的身影,劉樹義目光深邃,道:“杜寺丞,聽過秦驛使的話,你有什麼感受?”
“難殺!”
“難殺?”程處默一愣。
杜構點頭,道:“從秦驛使的話能看出,馬富遠這些河北道官員,內心十分警惕與不安,這種情況下,他們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必然懷有防備之心。”
“兇手想要殺掉有防備之心的馬富遠,絕非易事。”
"DA......"
他看向完好無損的房門,蹙眉道:“馬富遠都那樣警惕和防備了,兇手究竟是什麼身份,纔會在深夜到訪時,馬富遠會毫無防備的開門迎接?”
“這......”程處默蹙了蹙眉,道:“還真是,又難殺,又奇怪。”
"T?......"
他看向杜構與劉樹義,猜測道:“兇手就是他們河北道的官員?所以馬富遠纔會沒有防備之心的開門?”
杜構不知劉樹義是怎樣想的,但他確實是這樣懷疑的:“這種可能性不小。”
“劉員外郎,你覺得呢?”程處默見劉樹義一直盯着那嚇人的頭顱不說話,不由開口詢問。
杜構也看向劉樹義。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劉樹義緩緩開口。
“問題?什麼問題?”兩人一怔。
“馬富遠爲什麼不喊呢?”
“什麼?”程處默一怔。
劉樹義看着他:“這間房的左右隔壁,都住着人,房間的隔音又不算多少,在他遇害時,他但凡叫喊一聲,都一定會被其他人聽到。”
“可是,沒有人聽到......”
“爲什麼?”
“是兇手沒有給他開口叫喊的機會就殺了他?還是其他?”
程處默愣了愣:“我還真沒想過......”
"......"
劉樹義看向杜構,便見杜構因爲自己剛剛的話,正蹙着眉思索,似乎發現了什麼。
他繼續道:“砍頭這件事啊......程中郎將應該有經驗,程中郎將覺得頭顱好砍嗎?”
“額……………”
程處還真沒有這個經驗,但他不好意思說。
身爲堂堂金吾衛中郎將,連敵人腦袋都沒砍過,說出去丟臉。
好在他有砍掉敵人手臂的經驗,道:“要分情況,如果是戰場上,刀鋒鋒利,氣力最盛,且氣勢正強時,不算難。”
“但其他時候,就不容易了。
劉樹義道:“死後砍頭呢?”
“死後?”
程處默搖頭:“死後屍體倒在地上,下刀沒有那麼容易。”
“會有聲音嗎?”"
“當然,人脖子的骨頭也很硬。”
劉樹義注視着倒置的頭顱,看着那猙獰的傷口,繼續道:“如果一刀砍不下,砍了許多刀,聲音會很大嗎?”
“那當然,想要砍碎骨頭,不比砸釘子聲音小。”
劉樹義看向他:“所以......”
“住在隔壁的兩人,爲什麼沒有聽到砍腦袋的聲音呢?”
“什麼!?”程處默一愣。
杜構則瞳孔驟然一縮,猛的看向劉樹義。
劉樹義看向兩人,緩緩道:“兇手可以出其不意,一擊致命,不給馬富遠叫喊的機會。”
“但他砍腦袋,且從傷口去看,絕非一刀就砍下的,這種情況下,切砍的聲音必然有好幾聲......”
“喊聲他能控制,切砍之聲卻無法隱藏。”
“爲何,附近的人,一個也沒聽到?”
“是他們睡的太死,聽不到這砰砰之聲呢,還是說......”
劉樹義轉過頭,望向房門外空空蕩蕩的院落,聲音幽幽,彷如一塊巨石,瞬間砸進兩人心湖,濺起萬丈波瀾。
“這裏,壓根就不是馬富遠被殺之地呢?”
“如果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那......”
他看向兩人:“你們所謂的沒有防備之心的開門......是否,也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