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樹義的話,就如同按下靜音鍵的無形之手。
隨着他話音落下,整個房間,剎那間寂靜無聲。
程處默瞪大眼睛,張着嘴,嘴脣不斷顫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半天沒有吐出一個字。
杜構溫潤的臉上滿是驚詫之色,便是認真驗屍的杜英,都在這時抬起了頭。
杜構見妹妹起身,當即問道:“馬富遠的腦袋,當真是砍了許多刀才被砍下?”
程處默聞言,也連忙看向技藝精湛的杜英。
便見杜英看了劉樹義一眼,道:“劉員外郎若哪日突然會驗屍了,我想我也不會意外。”
劉樹義笑了笑,前世查了二十年的案子,即便不會驗屍,很多傷口看一眼,心裏多少也是有些譜的。
程處默一聽,不由道:“真如劉員外郎所言?”
杜英直接點頭:“死者脖頸處的傷口,有着明顯可見的一道一道如低矮階梯般的痕跡,這是利器一次次劈砍的結果,經過我的計算,兇手一共劈砍了四次,纔將頭顱完全砍下。”
“四次?”
杜構深吸一口氣,看向劉樹義,道:“如劉員外郎所言,這裏確實不是殺人之所,是我錯了。’
程處默忍不住喃喃道:“竟然真的不是......這樣說來,好不容易縮小的範圍,又白廢了?”
劉樹義笑了笑:“白廢總比我們查錯方向,到最後一無所獲要強。”
"......"
他視線看向地面被冰封的血跡,道:“其實從血跡也能看出,現場的異常。
“血跡?”程處默皺了下眉。
杜構道:“血跡的濺射嗎?”
他低頭看着被濺射到最遠兩尺遠的血跡,蹙眉道:“可這濺射並無問題。”
劉樹義道:“確實,濺射是沒有問題的,兇手應該想過劈砍頭顱的過程,會有血滴飛濺,因此在僞造現場時,專門對血滴進行僞造。”
“但有一點,他忽略了……………”
杜構和程處默都不解的看向他,杜構詢問:“忽略了什麼?”
劉樹義沒賣關子,直接道:“血量。”
“血量?”杜構和程處默都是一怔。
杜英卻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她迅速低下頭,看着地面上被凍結的血液,漂亮清冷的眼眸閃過一道驚異:“血量少了!”
“血量少了!?”
杜構似乎明白了什麼,雙眼緊緊地盯着地面的血液。
“我怎麼沒想到這些,我應該發現的……………”
杜英臉上的神情似有懊惱,在她看來,這不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但她卻未曾注意過這些,若不是劉樹義比她更爲細心,可能這個重要線索,就要因此被忽視了。
這是她的責任。
劉樹義看了冷豔仵作一眼,便知對自己要求極高的仵作心中所想。
他寬慰道:“杜姑娘修習的畢竟是醫術,以前一直做的也都是治病救人之事。以仵作之法,行驗屍之事,到現在,也不過才幾日罷了。”
“而就算有着幾十年經驗的老仵作,讓他來這裏驗屍,恐怕他也不會注意到血量的多寡。”
“所以杜姑娘會有忽略,很是正常。”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下一次多加註意,不再忽視,便也夠了。”
杜構聽到劉樹義的話,這才注意到自己妹妹皺起的眉頭,他心中一邊感慨劉樹義的細心,一邊也寬慰自己妹妹。
“劉員外郎說的沒錯,這不是你的錯。”
杜英點了點頭,但心裏卻已有計劃,待回去後,要搜尋仵作之書,仔細鑽研。
她不能仗着自己有幾分手上技藝,就故步自封。
劉樹義信任她,遇到任何案子,第一想到的便是找她,她不能辜負劉樹義的信任。
杜英有着遠超其他女子的驕傲,她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最好。
見杜英眉宇舒緩,劉樹義方纔轉回血量的話題,道:“人的血量,與其身高體型有關,我不知杜寺丞與程中郎將是否知道一個人若鮮血流光,會有多少。”
“但我可以告訴兩位,以馬富遠這身高八尺,身體微胖的體格,他的血若流光,至少我們平日打水的水桶,會有大半桶。”
“而馬富遠腦袋被砍掉,連接全身的大動脈暴露在外,在沒有外力阻撓的情況下,他的血不會全部流出,但有大半會順着傷口流到外面。”
“可此刻地面上的血量呢?”
劉樹義視線重新落回地面,道:“雖然看起來觸目驚心,但仔細端詳,便知絕對不夠我說的正常血量。”
“又因取暖的炭盆不知何時熄滅,使得此間房屋十分冰寒,所以這些鮮血全都被凍住了,不存在蒸發變少的情況。”
“也就是說,我們所看到的血跡,就是流出的全部血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程處默聽到這裏,徹底明白了,他說道:“所以,地面上的血量根本就不夠馬富遠正常流出的血量,代表他就不是在這裏被殺的,否則血不可能會減少。”
劉樹義點頭:“兩個線索,可互相佐證,便能徹底確定,這裏絕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杜構三人再無疑惑,全都重重點頭。
“那真正的案發現場會在哪?”程處默疑惑。
杜構回想着他們來時的路,蹙眉道:“我們一路上,都沒有看到絲毫血跡,便是門外的院子,也沒有一滴血跡......如劉員外郎推測,馬富遠的頭顱不是在這裏切掉的,那兇手在移屍過程中,是如何確保傷口的血滴不掉落?”
劉樹義目露沉思,道:“讓血滴不掉落,並不算難,最簡單的,用包紮傷口的方法把脖頸處的傷口暫時封上就好......”
“至於真正的案發現場在哪......”
他看着死不瞑目的頭顱,彷彿從那睜開的眼睛裏,看到了死者不甘的吶喊,沉聲道:“搜吧。”
“劈砍頭顱,必會流出大量血跡,馬富遠缺少的鮮血,應就在真正的案發現場,而兇手作案時間有限,未必能清理乾淨......”
聽到劉樹義這句話,不用劉樹義開口,程處默就知道自己來活了。
他直接道:“交給我,我去率領金吾衛搜查。”
以他的職權範圍,做這件事最適合。
說罷,他便沒有任何遲疑,轉身就向外走去。
聽着那板斧撞擊而發出的叮咚聲響越來越遠,劉樹義緩緩吐出一口氣,讓自己的思緒轉到另一件事。
他看向杜英,道:“杜姑娘,驗屍可有收穫?”
“有一些,但不多。”
杜英視線看向地面上的無頭屍首,道:“這間房太冷了,血液被凍住,屍首同樣也被凍住了,這就與趙成易妻兒的屍首一樣,我沒法只憑簡單的驗屍,來確定他具體的死亡時間。”
劉樹義道:“需要解剖?”
“目前除瞭解剖,沒有其他法子。”
劉樹義點了點頭:“那就解剖。”
他當機立斷:“往返刑部所需時間太長,我的時間有限,就在都亭驛解剖!”
“稍後我會讓秦驛使爲你找一個房間,你就去那裏解剖,可否?”
杜英道:“自然可以,工具我時刻攜帶着,隨時可以動手。”
劉樹義笑道:“待我檢查完屍首後,你就動手。”
“好。”
劉樹義蹲下身來,仔細觀察屍首。
馬富遠仍舊穿着官袍,官袍上沒有明顯的褶皺與髒亂痕跡......
杜英的聲音這時響起:“馬富遠的後心處有一道傷口,判斷爲匕首之類的利刃,一刀貫穿了心臟,此應爲致命傷。”
“除此之外,身上再無其他傷痕。”
杜構聞言,沉思道:“所以,是兇手從背後偷襲了馬富遠,一擊斃命,讓馬富遠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杜英點頭:“至少屍首給我的答案,就是這樣。”
劉樹義道:“衣袍上的線索也是如此。”
他說完後,抬起屍首的左手,仔細瞧了瞧,又拿起右手同樣認真端詳。
便見死者的手很是光滑,十分肉平,握筆的地方,有着些許繭子,可以看出馬富遠當官這些年,過的相當不錯。
他點了點頭,放下右手,確認沒有異常後,剛要起身。
“嗯?”
可就在這時,他不知發現了什麼,忽然來到了屍首的腳邊。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杜構見劉樹義這特殊反應,連忙靠近詢問。
“杜寺丞,你看他的官靴。”
“官靴?”
杜構聽着劉樹義的話,視線看去。
只見馬富遠所穿的靴子,是很常見的官靴,不過這官靴因馬富遠一直趕路,佈滿了灰塵。
使得它看起來,已經看不出有多貴重了。
但除此之外,杜構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見杜構面色不解,劉樹義直接抬起手,指着左腳的官靴鞋面,道:“這裏有一道正方形印子......”
“正方形印子?”"
杜構聽着劉樹義的話,視線看去。
那鞋面上,確實有一道印子,他剛剛也看到了,但他並未覺得這印子有什麼特殊之處,所以就沒有在意。
“這是什麼印子?有什麼問題嗎?”杜構道。
劉樹義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摸了摸這印子,眼中不斷閃過思索之色。
“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壓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乾脆直接把這個靴子給脫了下來。
靴子較緊,隨着靴子被脫下,厚厚的白襪也跟着被拽下。
被凍僵的發白的腳掌,露在外面。
劉樹義拿着靴子起身,看着靴子上的印子,眼眸忽然眯了起來。
“H?K, Krik......”
劉樹義突兀詢問:“兇手會不會是柳元明的同夥?”
“柳元明?”杜構愣了一下。
他不知曉昨晚刑部大牢發生的事,所以仍不知柳元明和其同夥的陰謀。
杜構是杜如晦的兒子,遲早會知道柳元明的祕密,故此劉樹義也沒隱瞞他,三言兩語簡單的將昨晚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也說明了他接下的任務是什麼。
杜構兄妹一聽,表情皆是一變。
“竟是這樣......”
杜構看向劉樹義,神情凝重:“怪不得在你派人叫我之前,我對都亭驛內發生的事全然不知,怪不得此案沒有讓任何人先行調查,直接交給了你,確實只有你纔有能力,在最短時間內破案,才能解決眼下危機。”
杜英卻是皺眉道:“可一天時間未免太短,你該多爭取一些時間的。”
劉樹義搖頭:“以河北道這些官員的表現來看,恐怕一天時間都會遲......不是陛下不想給我時間,而是賊人不會給大唐時間。”
杜英自然清楚這些,可並不影響她對劉樹義的擔心。
劉樹義沒在此事上多言,他向杜構道:“杜寺丞覺得,此案是柳元明同夥所爲的概率,大不大?”
杜構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氣,道:“大!非常大!”
“爲何?”
杜構看向桌子上倒置的頭顱,溫潤的臉上滿是凝重。
“之前我不知道箇中內幕,所以一直想不明白,兇手爲何要把馬富遠的頭顱砍下來,還要倒置放着,甚至還要插上三根香。”
“但現在,我明白了。”
他說道:“阿妹說,這香是安息香,主要用來祭祀與招魂,所以點燃三根安息香,與我們在祠堂祭祀先人,完全一樣。”
“只是我們所用的是香爐,而他用的是頭顱。”
“但頭顱不同於香爐,頭顱染血,再點燃祭祀所用的安息香,便不是大吉,而是大兇,是對逝者的不敬......”
“還有,桌子被兇手專門抬到了正對門口的地方,我們站在門口向裏面看去,會有一種以馬富遠頭顱爲祭品的祭祀儀式之感......”
“香有了,祭品有了......再考慮到馬富遠是息王舊部的身份,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杜構深吸一口氣,道:“這是給息王專門準備的祭祀儀式。”
“只是,這個祭祀,以息王舊部的頭顱爲祭品,用染血的頭顱當香爐...………”
“若真的能通過祭祀,傳達給地下的息王,息王會是何感想?”
“恐怕會久久不能安息吧!”
“所以,息王舊部若是知曉此事,他們會不會認爲,這是在故意針對他們?”
“不僅殺他們的領頭者,還專門以如此惡毒手段詛咒死去的息王,如此噁心他們......”
“而整個大唐,誰會對已死的息王及他們惡意如此之重?”
他神情凝重,語氣微沉:“他們只會認爲是朝廷!只會堅定的認爲,這一切都是朝廷所爲!”
“到那時,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何事,而這......正好符合柳元明及其同夥的陰謀,所以,我認爲,這絕對就是他們所爲!”
杜構條理清晰,邏輯通暢。
杜英聽完後,點頭道:“阿兄說的有道理,兇手專門點燃安息香,應就是爲了給息王舊部看。’
劉樹義聞言,並未言語,他眼眸仍舊緊盯着桌子上的頭顱,似乎有什麼別的想法。
杜構見狀,不由道:“劉員外郎覺得我說的哪有問題?”
劉樹義搖了搖頭:“雖然乍一看,不容易想到那麼深,可架不住專門的解釋與言語的煽動。
“對柳元明的同夥來說,他們不需要息王舊部能如你一樣思考的這般深,因爲他們會來解釋這些,而只要他們一解釋,結合眼前這幅畫面,自然會讓息王舊部明白這是對息王的詛咒,以及對他們惡意。”
杜構見劉樹義是認同自己的,更加疑惑:“那你......”
“劉員外郎,我回來了!”
這時,趙鋒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打斷了杜構的話。
幾人轉身看去,便見趙鋒一邊擦着額頭的汗,一邊快步跑了進來。
“找到了嗎?”劉樹義詢問。
趙鋒重重點頭:“下官去到西市後,就直奔售賣香品最大的店鋪,然後下官將安息香交給了店裏的掌櫃,可掌櫃看了後,卻說他那沒有這種特殊的安息香。”
“不過未等下官失望,他又告訴下官,說西市盡頭有一家不算大的店鋪,那裏的香品都是貴人所需的特製香品,在那裏或許能找到這種安息香。”
“下官連忙又趕赴這家店鋪,結果……………”
他從揹着的包袱裏,取出了一個木盒,道:“果真在那裏,找到了同樣的安息香!”
一邊說着,趙鋒一邊將木盒打開。
就見木盒內正躺着二十餘根安息香,這些安息香與插在頭顱上的安息香,無論是粗細,還是色澤,都一模一樣。
杜英取出一根安息香,仔細聞了聞,又檢查了一遍,旋即道:“確實是同一種。”
杜構神情一鬆,繼而向趙鋒問道:“這些安息香都是特製的,買的人應該不多,你可詢問掌櫃,都有誰購買了它?”
趙鋒連連點頭:“下官也想到了這些,所以下官向掌櫃詢問。”
“掌櫃說,此安息香以燃燒時間長著稱,因此富商豪家族內若有人員去世,需要守靈,或者祭祀先祖需要燃香不斷時,都會專門買它。”
“故此,購買安息香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正常一個月內,至少能有二三十人來購買。”
“但這些人都是貴人的下人,有時不會道出自己身份,所以掌櫃只知曉其中一部分人的情況。’
杜構皺了下眉,就算去買的人再少,掌櫃不記得身份,也沒有任何用處。
劉樹義倒沒有在意這些,兇手若是足夠謹慎,必不會親自去購買這種輕易就能被找到售賣之地的安息香,所以大概率,他是找人代他購買,即便掌櫃能記住所有去買的人,中間都不知道倒了多少手,也難以藉此找到兇手。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說這安息香以燃燒時間長著稱,不知它能燃燒多少時間?”
劉樹義向趙鋒詢問:“所有的安息香燃燒時間都一致?還是有的長,有的短,並不穩定?”
趙鋒道:“掌櫃說,這安息香可以做到一夜不滅,且他賣的人都是富商豪紳這種貴人,最怕出現問題,惹惱貴人,所以所有的安息香,製作流程都十分嚴格,以確保根根如此。”
“一夜不滅,指的是六個時辰?”劉樹義確認道。
趙鋒點頭:“沒錯。”
“根根如此,那就說明品控穩定,時間上不會有太大差異……………”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抬眸看向仍舊插在頭顱上的兩根安息香。
只見這兩根安息香所剩的長度,基本一致,不存在一高一矮之說,符合掌櫃所言的“根根如此”。
沉吟了一下,劉樹義直接從木盒內取出一根安息香,然後又從頭顱上拔出一根燒後的安息香。
將兩根香放在一起,比較其長短。
“插在頭顱裏的安息香,比原本的安息香短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說,從兇手點燃,到被秦驛使熄滅,安息香燃燒的時間,大概是兩個時辰。”
“驛卒是辰時去找的馬刺史,之後就發現馬刺史出了意外,尖叫喊來衆人.......整個時間,最多應該也不超過半刻鐘。”
“若將這半刻鐘算上,再將兇手移屍殺人的時間也考慮在內………………”
“那麼,兇手大概的作案時間,應該就是......”
劉樹義抬眸看向幾人,道:“丑時到寅時之間!”
見劉樹義只根據一根安息香,就迅速的推斷出兇手的殺人時間,趙鋒不由滿臉敬佩。
他忍不住道:“劉員外郎,你太厲害了!一下就把作案時間確定了!”
杜構和杜英對視一眼,也都點頭。
他們剛剛其實也已經想到,可以通過燃香的進度,來間接判斷兇手點燃安息香的時間,從而推出他的作案時間。
可他們想到歸想到,心中計算的速度,卻遠比不上劉樹義這般隨口而出的快。
這讓他們意識到,劉樹義不僅是擅長查案,懂得許多驗屍技法,現在更是連數算也如此擅長。
這讓他們對劉樹義,越發的感到好奇。
他們只覺得劉樹義好似一個神祕的箱子,誰也不知道這箱子裏究竟裝了多少本事,只等需要時,劉樹義隨手拿出一件,他們才能知道,原來箱子裏還有這個本事。
杜英雙眼奕奕的看着劉樹義,她很想知道,劉樹義究竟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她從未對任何一個人,有着這般強烈的好奇與探究欲。
“雖然能預估出時間,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要確認一下爲好。”
劉樹義看向杜英,道:“杜姑娘,確認之事就交給你了。”
杜英微微頷首,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我這就去驗證,等我結果。”
劉樹義道:“趙令史,你去找秦驛使,讓他給我們找一間無人居住的房間,然後再找幾個人,把馬刺史的屍首抬到那裏。”
趙鋒明白劉樹義的意思,當即道:“下官這就去辦。”
很快,秦伍元就安排了一個房間,金吾衛也將馬富遠的屍首抬走。
血淋淋的房間,隨着無頭屍首的離去,似乎寒冷的氣息都少了一些。
劉樹義沒有乾等他人的結果,他來到櫃子前,隨手將櫃子上的杯具和文房四寶放到矮凳上,然後將櫃蓋打開。
隨着櫃蓋被翻開,便見一個圓滾滾的包袱,正緊貼着櫃子的左側放置。
劉樹義將包袱拿出,隨手解開。
包袱內一共裝着兩套官袍,兩套常服,還有一雙乾淨的官靴。
結合馬富遠隨身穿着的因趕路而風塵僕僕的衣服鞋子,可以確定,馬富遠對面見李世民之事,十分在意。
不想因着裝的問題,讓人覺得自己不夠恭敬與認真,惹得李世民不悅。
或者說,不想因這些小事情,給朝廷責罰他的機會與理由。
而這,足以證明其小心謹慎,以及不安和警惕。
除了這些衣服鞋子外,包袱內就只剩下證明其身份的魚符與通行的過所,以及一個繡着金線祥雲的錢袋。
將錢袋打開,便見裏面裝的不是常用的銅錢,而是一顆顆珠圓玉潤,十分澄澈的珍珠和夜明珠。
劉樹義前世今生,都沒接觸過這些珍貴的珠寶,不知其具體價值。
“杜寺丞。”
好在,他有出身豪門的杜構。
“你來看看這些珍寶,它們值錢嗎?”
杜構聞言,直接快步走來。
當他看到劉樹義手中倒出來的珍珠和夜明珠後,眸光陡然一閃。
只見他捏起一枚夜明珠,靠近眼前,仔細觀察,旋即又拿起一枚珍珠,對着陽光的方向看了片刻,道:“其色澤也罷,質地也罷,與宮中貢品不相上下。”
言外之意,貴!非常貴!
劉樹義眯起了眼睛:“馬富遠一個來長安述職的外地官員,爲何要帶這麼多珍貴的珠寶?”
“就算他路上再如何花銷?再買多少商品,也用不了這麼多吧?”
杜構道:“你說的那些,一枚夜明珠足夠了。”
"FF......"
劉樹義看向杜構,沉聲道:“他準備這麼多貴重之物,是準備送給誰打點關係?還是說,用以防備意外,脫身所用?”
“亦或者......”
“給誰錢財支撐,讓其在長安爲他做事?”
劉樹義的每一個猜測說出,都讓杜構內心沉上一沉。
在柳元明無情的揭露杜構的現狀,讓杜構深刻反思自我後,杜構比以前更加的沉穩,遇事所思所想也更多起來。
他從劉樹義的話裏,想明白了劉樹義更深層次的意思:“無論哪種情況,都意味着河北之地的某些息王舊部,恐怕心思已經出現了問題。”
這一刻,劉樹義切實感受到了實質的壓力。
如果息王舊部的心思已經有了不該有的想法,他們現在所缺的,或許就是一個可以正式動手的理由。
也就是俗話說的.....師出有名。
這個時候,柳元明的同夥若將這裏發生的事情傳到河北之地,那簡直就是瞌睡了送枕頭。
到那時,恐怕動亂會比自己原本料想的,發生的更快!
所以,他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必須在息王舊部收到消息,動員其他人,揭竿而起之前,把真相送過去。
讓他們知道,他們被騙了!這都是賊人的陰謀。
雖然有了心思的息王舊部可能還想要動手,但其他尚未確定心思的人,就會搖擺,會遲疑,再加上他們沒有出手的合理理由,也就能暫時壓住這些妄圖動手的息王舊部。
所以,要快!
他必須要更快的找出真兇!
可現在,他連一個嫌疑人都還沒有確定………………
杜構看着劉樹義蹙起的眉頭,心裏的焦急也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讓他靜不下心。
越是瞭解此案的內幕,他就越知道劉樹義此刻在揹負着怎樣的重擔與壓力。
但他又幫不到劉樹義什麼......
無力與焦慮,讓杜構的牙都感到痠疼起來。
“劉員外郎!”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兩人心中一動,連忙走出房門。
就見去問詢口供的王硅,快步走來。
杜構道:“王縣尉,你已經問完口供了?”
王硅搖頭:“哪能那麼快,昨夜驛館裏的人,足有三百餘人,怎麼也得還需要幾個時辰。”
“那你這是?”
王硅看向劉樹義,道:“幷州司法參軍崔麟,要見劉員外郎。
“崔麟?”
杜構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劉樹義見狀,道:“杜寺丞知道他?”
杜構點頭道:“他是清河崔家的旁支,能力不差,從下洲司法參軍,做到了中州,最後到了陪都幷州的司法參軍。”
“而且在幷州,已經做了快四年,以他的本事和功勞,還有他的出身,正常來說,今年他就該調任長安…………”
“他是刑獄體系的官員,調任也該調任到刑獄體系內,而前幾天長安城適合他品級的刑獄體系的空缺,就只有......”
劉樹義眸光一閃,道:“刑部員外郎?”
“是!”杜構點頭。
劉樹義眯了眯眼睛:“也就是說,我搶了他的位置?所以,他可能對我心懷不滿?”
杜構自幼讀聖賢書,品行端良,不願在背後說人壞話,他想了想,道:“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劉樹義瞭解杜構的品性,杜構會專門提醒自己,只代表這個來自幷州的司法參軍,必會對自己心有不滿。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若換做自己,眼看就要升官了,結果突然有人從天而降,搶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自己也一樣會不滿。
若是其他時候,劉樹義或許有心情與其玩一玩,就和應對錢文青一樣,不失爲一種坐穩位子的殺雞儆猴之法。
但現在,他時間緊迫,沒有那麼多功夫和對方掰扯。
他說道:“可知他爲何要見我?”
王硅沒想到崔麟和劉樹義還有這種淵源,臉色微變,連忙躬身道:“他未曾告知下官,只是下官在對他問詢時,他說有要事要見劉員外郎,劉員外郎若不見他,會後悔。”
“後悔?”
劉樹義挑了下眉,笑了起來:“本官這輩子,還沒做過後悔的事。”
“你告訴他,現在他是嫌疑人,擺正好自己的姿態,如果他所說的要事,與案子有關,那就不要賣關子,有什麼說什麼!”
“本官執陛下手諭,調查此案!但凡有任何人,對本官有任何隱瞞,皆以兇手同黨論處!”
“他若敢隱瞞,自己知道下場!”
“若是所說的要事,與案子無關,那就憋着!”
劉樹義語氣罕見的冰冷起來:“本官沒時間和他玩鬧。
他時間緊迫,若找不出兇手,不僅河北會亂,大唐會亂,他自己也可能會死,所以這個時候,誰來觸他眉頭,他都不會慣着。
王還是第一次見劉樹義冷臉,他心中一凜,只覺得膝蓋都有些發軟。
“劉員外郎動怒好生可怕!”
王硅不敢遲疑,連忙道:“下官這就把劉員外郎的話,轉告給崔參軍。”
說罷,有如一陣風一般,快速跑遠。
杜構看着王硅離去的身影,不由擔憂道:“你這樣做,恐怕會徹底交惡……………”
劉樹義笑了:“我對他和顏悅色,如小媳婦一般奉承相迎,他就不會怪我搶了他的位置?”
“這……………”杜構搖了搖頭,終是沒有再說什麼。
劉樹義道:“杜寺丞,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樣是君子,你不能推己及人,你要推人及......這樣,你以後纔不會喫虧。”
“更別說,他用‘後悔”二字傳話,已經證明他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態度。”
“這種人,就算他真的要對我說有助於案子的事,也得先敲打敲打他,讓他明白自己的處境,否則,他絕不會老老實實回話。’
杜構明白,論起對人心的把握與瞭解,自己遠不如劉樹義。
他點着頭,道:“我明白了,就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重要線索。”
“我把陛下都搬出來了,他若真的有,很快就會主動送來,不用急......”
劉樹義對這種人,有着十足的應對經驗,他一點也不擔心這個來自七宗五姓的清河崔氏旁支的幷州司法參軍,敢在這個時候,跟自己玩什麼花樣。
在崔麟開口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了。
現在,劉樹義只在考慮另一件事。
第一案發現場在何處?
馬富遠的房間,已經沒有多餘的線索了。
想要找到更多的線索,只有真正的作案之地。
可是,程處默都帶人搜了半天了,還沒有消息……………
“劉員外郎……………”
就在這時,程處默大嗓門突然從遠處傳來。
“找到了!”
“兇手作案的地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