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門緩緩打開。
劉樹義如之前一般,進入兩儀殿。
而剛進入,他就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因爲他發現殿內幾人,都在緊緊地看着自己。
長孫無忌面帶詫異,杜如晦一臉欣慰。
高坐龍椅之上的李世民,那張深不可測的臉上,此刻也有滿意之色浮現。
劉樹義快步來到殿前,向李世民行禮:“見過陛下。”
“愛卿平身。”
李世民聲音比早晨見到時,要更加的溫和。
“謝陛下。”
劉樹義直起身來,他知道幾人這般異常的原因,沒有耽擱,直接道:“臣不負陛下厚愛,已查明易州刺史馬富遠之死,乃柳元明同謀,幷州刺史安慶西所爲!”
“現已將安慶西及其同夥都亭驛卒王希押入刑部大牢,待日後審判定罪。”
聽到劉樹義的話,長孫無忌和杜如晦,都露出意外之色。
“兇手是幷州刺史安慶西?”
安慶西身爲從三品地方重臣,放在朝廷裏,也是六部、五監、九寺最高官員的級別,整個大唐這等品級的高官,也不過幾十個罷了。
他們沒想到,這樣的重臣,竟會是柳元明的同謀。
李世民目光深邃,道:“詳細講述。”
劉樹義沒有隱瞞,直接將自己抵達都亭驛後,是如何確定的案發時間,如何找到的第一案發現場,又是如何從安慶西與崔麟那裏得到的秦伍元的重要證詞......
之後又是如何識破安慶西的詭計,確定死者有兩個,並且根據馬富遠所進行的反擊,最終揪出安慶西,以及他如何安撫河北道官員,讓他們相信朝廷......每一個環節,所有的陰謀與破解之法,他都十分詳細的說了一遍。
空曠的大殿,隨着他話音的結束,半晌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杜如晦才感慨道:“真是沒想到,安慶西爲了陷害朝廷,竟是設計出了這般複雜的陰謀。”
他看向劉樹義,滿是欣慰道:“你能在不到三個時辰的時間裏,破解他的陰謀,查明真相,當真是不容易。”
長孫無忌看向劉樹義的眼眸,也比早晨時,更多了一分重視,他點頭道:“劉員外郎果真斷案如神,陛下沒有信錯人。”
“哈哈哈哈,朕就知道,劉愛卿絕不會讓朕失望!”
聽得兩人的話,李世民直接爽朗一笑。
他看着年輕俊朗的劉樹義,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欣賞:“能破案,說明你有查案的天賦,本領高超。”
“能當機立斷,趁機講述柳元明與安慶西的陰謀,直接斷絕他們以後再殺人陷害的可能,是深謀。”
“能替朕安撫息王舊部,讓他們相信朝廷,穩住局勢,是遠見。”
“劉愛卿,你今日所做一切,都稱得上一個好字!”
聽着李世民這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稱讚,劉樹義心中鬆了口氣。
得李世民看重,便不枉他爲了查明此案,耗費的那些心力。
他說道:“陛下以國士待臣,自當國士報之,此皆臣應做之事,不敢居功。”
見劉樹義立功而不驕,仍舊謙遜得體,李世民更加滿意的點頭。
連長孫無忌,都不由多看了劉樹義幾眼,向杜如晦低聲道:“怪不得你這般欣賞他,他確實在年輕一輩裏,無論能力還是心性,都首屈一指。”
聽着長孫無忌稱讚自己看重的人,杜如晦剛笑着點了點頭,可忽然間,他心中就警鈴大作。
長孫無忌這個城府極深之人,很少這般稱讚他人。
他該不會也看上劉樹義了吧?
而且長孫無忌家裏,也有個適齡女兒待嫁………………
杜如晦心神立即警惕起來,程咬金和他搶人他不怕,程咬金雖然比較混賬,但行事光明正大,直來直去,他只要小心一些,總能防得住。
可長孫無忌手段詭譎,萬一用陰的......
杜如晦覺得自己得催催女兒和劉樹義的進度了,萬不能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人,中途被別人摘了桃子。
“長孫愛卿……………”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道:“案子的來龍去脈你都清楚了吧?”
長孫無忌明白李世民的意思,當即道:“臣已全部明瞭。”
“那給河北道去信一事,就交給你了,務必以最快速度將案子真相送到河北道!”
“臣明白,臣這就去做!”
說完,長孫無忌向杜如晦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劉樹義一眼,便直接轉身,快步離去。
很快,寬敞的兩儀殿,就只剩下劉樹義三人。
“陛下......”
劉樹義看向李世民,道:“除此之外,還有兩件事,要稟報。”
還有?
李世民眉毛一挑,道:“說。”
劉樹義道:“第一件事,是薛延陀使臣團內可能潛藏着突厥諜探....."
劉樹義將他與崔麟的交談,以及和杜構的猜測,詳細說了一遍。
李世民聽後,目光陡然冷冽了幾分。
“頡利!”
“他還真是夠謹慎的,知道突厥內亂,朕可能會抓住機會,就利用起了朕扶持的薛延陀!”
李世民對突厥的不喜與恨意,是實打實的。
回想起武德九年的事,至今他都無法釋懷。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他登基爲帝。
結果僅僅過了半個月,八月二十四日,突厥就進犯高陵,最後更是直逼長安城!
而那時,長安城兵力極少,根本不是二十萬突厥鐵騎的對手。
所以李世民被迫與頡利見面,簽訂盟約。
他剛剛登基,頡利就打上皇都,這對新君來說,與騎在腦袋上欺辱有何區別?
故此,在那之後,李世民就發誓,此生必滅突厥!必報此仇。
這也是爲何,眼見突厥內亂,他這般迫切的想要抓住機會,出兵由突厥扶持的梁師都的主要原因。
杜如晦知道李世民對突厥的不喜,也明白薛延陀在大唐謀算突厥計劃裏的戰略地位,他想了想,道:“此事不能聲張,在不確定突厥諜探是誰之前,絕不能讓薛延陀使臣知曉此事。”
“我們不能給突厥散播謠言,離間我們與薛延陀的機會。”
李世民頷首:“朕會安排禁衛緊盯薛延陀使臣,但凡那個諜探敢露頭,朕會第一時間將其捉拿!”
他看向劉樹義,道:“你的提醒很及時,若能捉拿突厥諜探,粉碎突厥陰謀,功勞有你一份。”
劉樹義沒想到躺着都能分到功勞,連忙道:“謝陛下。”
李世民道:“該是你的,不必謝朕......說說吧,還有一件事是什麼?”
“臣在馬刺史房間尋找線索時,發現了一件事......”
接着,劉樹義將他是如何通過文房四寶察覺到馬富遠藏了信件,又是如何根據靴子上的壓痕,找到信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臣打開信件,最終知曉,馬刺史前來長安,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李世民和杜如晦都緊盯着劉樹義,馬富遠將信藏得如此隱祕,讓他們意識到,這很可能與河北道那些不安分的息王舊部的陰謀有關。
劉樹義看向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道:“他們要找......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
杜如晦先是一怔,繼而似乎明白了他們的意圖,臉色不由微變。
他忙看向李世民。
只見李世民的目光,已經冰寒無比。
“好啊!”
“不僅偷偷聚攏兵力,現在更是連傳國玉璽都開始找了......”
“他們是想證明,他們纔是天命所歸嗎?”
劉樹義和杜如晦都忙低下頭,不敢多說什麼。
畢竟他們都很清楚,李世民對傳國玉璽有多大的執念。
從登基開始,李世民就命人尋找傳國玉璽。
李世民在漠北扶持薛延陀,也有藉助薛延陀的力量,在漠北搜尋傳國玉璽的打算。
他爲了找到傳國玉璽,已然不知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結果一年多過去,仍是毫無線索。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得知,李建成的人,竟然也要尋找傳國玉璽,甚至已經有了一些消息,這讓他如何不怒?
他看向劉樹義,道:“他來長安尋找玉璽,難道玉璽此刻就在長安?”
杜如晦也忙看向劉樹義。
卻見劉樹義搖了搖頭:“馬富遠在信裏只是說他們得到情報,說長安出現了傳國玉璽下落的消息,但玉璽是否在長安,他沒有說,臣覺得,他們應也不清楚。”
李世民眉頭蹙起。
若玉璽就在長安,掘地三尺,他也要將其找到。
但現在只是消息......
李世民道:“他們可有說明,消息是在何處聽到的?去何處尋?”
劉樹義搖頭:“沒有。”
他沒有把妙音兒告知他的話說出來。
一方面,他無法確定此消息的真僞,若因此得罪了長孫無忌,得不償失。
另一方面,在不確定傳國玉璽之事,是否是一個局時,他也不願插手其中。
他可不會明知這是一盤被人擺開的棋盤,還要主動跳進去。
見李世民皺眉,劉樹義想了想,道:“陛下,臣已命人暗中盯着那封信,若以後有人來取,臣也會讓人盯着他們的行蹤,如果他們真的有情報,或許能爲我們帶路......”
聽到劉樹義的話,李世民目光瞬間落在他的身上。
劉樹義只覺得這目光似有千斤重,但他沒有絲毫驚惶,背脊仍舊挺直如松。
“好!”
終於,李世民收回視線,道:“讓這些亂臣賊子爲我們帶路,你做的很好。’
“信件的事,就按你說的......”
“朕也會安排其他人,在長安搜尋相關消息,我們雙線並進,務必將傳國玉璽的消息找到。
“臣遵命!”劉樹義拱手道。
李世民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又看向杜如晦,道:“杜愛卿,馬富遠他們公然尋找傳國玉璽,還有偷偷聚攏兵力,這些事足以確定,河北道必然已經出現問題,你覺得……………”
他目光幽深:“我們應該怎麼做?”
杜如晦沒有急着回答,稍作思索後,方纔道:“現在有兩個辦法。”
“說。”
“第一,趁着河北道息王舊部尚未動手,以爲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祕密之前......”
杜如晦聲音裏帶着殺機:“我們先行下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蕩平河北道!”
劉樹義心頭一跳。
杜如晦夠果斷,也夠狠。
一旦出手,少說要有數千乃至數萬條命,會因此消失。
"Fit......"
他話音又一轉,道:“河北道官員明顯已經對我們懷有警惕之心,恐怕也在時刻監視我們的動向,我們想要真正的出其不意,未必容易。”
“一旦被他們反應過來,藉助城池堅守壁壘,拖住時間,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就未必了。”
“我們可能會錯失出兵梁師都的最佳時機,而且此事也正是柳元明他們勢力所期望的……………”
“我們如他們所願動手,恐怕接下來,他們就會有其他行動,到那時,說不得會發生什麼我們完全意想不到的變故……………”
“所以,臣認爲,此計是最後託底之法,能不用,就不用。”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第二個方法呢?”
“分化離間,逐個擊破!”
杜如晦深邃的眼眸裏,閃爍着凜冽寒芒。
他說道:“息王已死,誰來領導息王舊部這支勢力?恐怕很多人都有這個心思。
“所以,他們未必真的上下一心。”
“我們若能詳細瞭解他們的情況,知曉都有哪些人,是堅定的謀逆派,哪些人中搖擺,又有哪些人仍舊忠誠陛下......”
“那我們就可以逐個應對。”
“先離間那些堅定的謀逆派,讓他們爲了利益彼此爭鬥,然後以利益誘導中搖擺的那些人,讓他們爲我們所用。”
“只要他們無法擰成一股繩,各自爲戰,一盤散沙......那我們再對付他們,就不是難事。”
李世民目露沉思。
劉樹義想了想,出聲道:“從馬富遠的信可以看出,他知道去見神祕人,有極大的危險,但他仍是選擇自己前去,而沒有叫任何其他息王舊部同行………………”
“我想,這足以證明,這些息王舊部就如杜僕射所言,不是一條心。”
李世民目光一閃,杜如晦也看了劉樹義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之喜,道:“有劉員外郎這個線索,那此計可行性就更大了。”
“不過,此計雖代價不算大,也能避免如柳元明他們的意,但實施起來,難度卻也不小。”
杜如晦看向李世民:“如何知曉他們的具體情況,這是一個問題。’
李世民指尖敲了敲扶手,視線掃過劉樹義,見劉樹義面露沉思,回想起劉樹義在此案中堪稱驚豔的表現,心中微動,道:“劉愛卿,你可有什麼想法?”
劉樹義愣了一下,沒想到這般重要的國家大事,李世民竟會詢問自己一個小小的從六品刑部員外郎。
杜如晦也有些詫異,不過很快他就笑了起來,這代表劉樹義在陛下心中,地位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他鼓勵道:“劉員外郎若有想法,可暢所欲言,現在我們是商議階段,不用怕說錯。’
得到杜如晦的暗示,劉樹義心中一定。
知道這是在李世民心中鞏固地位的絕佳機會。
他沉思了一下,道:“杜僕射的問題,說難也難,但說簡單,其實也簡單。’
“哦?”
李世民眸中有了一絲好奇,道:“說說看。”
“河北道遠離長安,我們很難及時清楚的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息王舊部這麼多年的經營,也早已將那裏打造成鐵桶一片,想要短時間內知道他們的具體情況,從外部挖掘,很難!”
“但如果從內部瞭解......”
劉樹義話音一轉,道:“那就不同了。”
“內部?”
杜如晦眸光一閃,迅速明白劉樹義的意思,道:“你難道知道誰可以爲我們所用?”
李世民也緊盯着劉樹義。
劉樹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腦海中回憶着都亭驛內,那九名官員的表現。
他們最初剛到庫房時的神態,得知秦伍元是兇手時的反應,自己戳穿安慶西陰謀,說出安慶西詭計的變化,以及最後自己替李世民安撫他們時的神情……………
每個人的變化,每個人看向自己的神色,都在這一刻,如電影慢放般,不斷在自己腦海中閃過。
片刻後,劉樹義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說道:“臣確實有一個人選。”
“誰?”
李世民身體下意識前傾,杜如晦也看着劉樹義。
“恆州長史苗顯!”
“苗顯?”
李世民和杜如晦都蹙了下眉,很明顯對此人的印象不深。
劉樹義道:“臣在查案過程中,其實一直在暗中關注着河北道的這些官員……………”
“臣發現,在秦伍元被誣陷,直指是朝廷在對付息王舊部時,恆州刺史苗顯的表情,有着明顯驚慌的變化……………”
“之後臣還秦伍元公道,指出這一切都是安慶西他們的陰謀時,苗顯又明顯的鬆了口氣,神色變回正常。”
“後來,臣以陛下口吻,安撫他們時,苗顯神色又有些糾結…………”
杜如晦聽着劉樹義的話,智慧通達的他,迅速就明白劉樹義的意思,道:“如果他是堅定的謀逆派,那在得知秦伍元是被冤枉,不是朝廷要對付他們時,他不應該鬆口氣.......因爲這樣,他們就沒法得到合理的謀逆理由。”
“可如果他是忠誠陛下的人,在劉員外郎以陛下口吻安撫他們時,也不該糾結,而應該高興......”
"FFFDA......"
他深深地看着劉樹義,道:“他是中立搖擺派?尚未做出決定,要傾向誰?”
劉樹義點頭道:“杜僕射果真耆德淵覽,智周萬物......”
他看向李世民:“臣的想法,與杜僕射一致。”
“而且臣還發現,苗顯一直站在其他八人的最後方,與其他八人略微有些距離。”
“這證明,他的地位,在這些人裏,應是最低的,且其他八人可能排擠他,或者他在防備着這八人……………”
杜如晦目光閃爍:“所以,他與其他八人絕非一條心,被我們收買的可能性最大?”
“是!”劉樹義重重點頭:“並且有兩次,此人都最先開口,附和下官......”
“陛下!”杜如晦當即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幽深的眼眸,閃過異彩。
他沒想到,劉樹義不過是去查一個案子罷了,竟能接連給自己這般多的驚喜。
“就按照劉愛卿所言,祕密與苗顯接觸,看看能否將其收買,若能從內部攻克他們......”
他雙眼凝視着劉樹義,道:“你,當爲首功!”
返回刑部的路上。
騎在駿馬上的劉樹義,覆盤着自己剛剛的表現,確定自己表現得體,且李世民對自己的滿意是發自內心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自己今日給李世民的第一印象,應該比原本料想的還要好。
一個案子,多個功勞。
劉樹義竟忽然有一種,柳元明和安慶西是自己福星的錯覺。
畢竟若沒有他們的作亂,自己也不可能以小小從六品的身份,一日內兩次見到李世民,且獲得李世民這般稱讚。
這下,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留了好印象,以後再有大案奇案到李世民那裏,李世民第一個想到的人,或許就不再是三司中的其他人,而是自己。
立功的機會更多,裴寂再想如之前一樣,隨手捏死自己這個小人物,也不會再容易。
畢竟,在皇帝心中留了印象的人,與沒有印象的人,一旦出現意外,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至於李世民答應自己的縣子爵位.....……
過幾日應該也會降下聖旨,昭告天下。
屆時,自己便是擁有正五品爵位的人了。
地位與待遇,都將再度提升一個臺階。
而有了爵位,就有了晉升爵位的機會……………
說不定以後,自己真的能有機會,達到父親以前的國公一級。
若是那樣......
劉樹義抬眸望向遼闊的蒼穹,或許自己真的就能如兄長所希望的那般,重現劉家輝煌。
若是兄長還活着,知道自己有了爵位,估計會很高興吧?
劉樹義嘴角輕輕上揚幾分。
提起兄長,劉樹義又想起正躺在刑部的宣節副尉陸陽元。
杜英爲了幫助自己查案,沒法時刻照顧陸陽元,也不知道陸陽元中的毒怎麼樣了。
陸陽元目前是他唯一能夠有機會知曉妙音兒背後之主線索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出事。
想到這裏,劉樹義加快了速度,沒過多久,就抵達了刑部。
之後他翻身下馬,將馬匹隨手交給吏員,便快步來到了陸陽元的房間。
剛進房門,就見一襲白衣的冷豔郎中,正在爲陸陽元施針。
劉樹義下意識停下腳步,怕打擾到認真施針的杜英。
杜英似乎沒有察覺到劉樹義的到來,她白皙的手指捏着細長的銀針,漂亮的瞳眸認真的看着陸陽元,旋即手起針落,快若閃電,動作乾淨利落又無比精準。
整個施針的過程,行雲流水,竟給劉樹義一種美輪美奐的感覺。
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絕美的側顏在夕陽的照耀下,淡去了清冷之感,增添了一絲溫婉。
劉樹義知道杜英很美,卻沒有任何一刻,意識到杜英竟是這般的美。
以至於他看的都有些入神,被回過頭的杜英,直接抓了個現行。
“劉員外郎何故這般盯着我看?”
“咳咳......”
偷看人家姑娘,結果直接被人家抓到,饒是劉樹義臉皮很厚,此時也不免有些尷尬。
着實是兩人太熟了,越熟這個時候越窘迫。
他乾咳兩聲,來到牀榻前,生硬的轉移話題:“陸陽元的情況如何?”
杜英雖性子清冷,內心卻十分敏銳與聰慧,見劉樹義不似往常一般回答自己,而是故意轉移話題,清冷的眼眸裏閃過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似是明白了什麼。
她深深看了劉樹義一眼,沒有戳穿劉樹義,道:“解藥我已經配製出來,給他服過了。”
“剛剛我又給他施了一次針,不出意外,明天應該就能醒來。”
劉樹義看向陸陽元,雖然陸陽元仍舊昏迷不醒,但他的臉色已然不再那般蒼白,緊蹙的眉頭也已舒緩,果真如杜英所言,情況好轉了許多。
他想起的心,終是落下。
“多謝杜姑娘,杜姑娘先是幫我救助陸陽元,後又去往都亭驛爲我驗屍,助我破案,我真是不知該怎麼報答杜姑娘………………”
劉樹義知道杜英肯定又要說不必感謝,可杜英幫了自己這麼多忙,若自己真的什麼都不做,不說別人會怎麼看自己,自己心裏這關都過不去。
他想了想,道:“快傍晚了,正是用晚膳之時......若杜姑娘有時間,還請杜姑娘給我一個與杜姑娘共用晚膳的機會。”
“晚膳?”
杜英原本想要拒絕,她什麼都不缺,與恩師在山上修行多年,也沒有太多的物質需求,但一聽劉樹義說的是晚膳,而不是送她其他的東西......
頓了頓,便直接點頭:“好。”
劉樹義眼眸一亮,沒想到杜英會答應的這般利落。
“走吧。”
杜英直接誇起自己的黑色木箱,來到劉樹義身旁:“去哪喫?”
劉樹義愣了一下,沒想到杜英比自己都要積極。
他心中一動,該不會冷豔的杜英,還是一個喫貨吧?
“
兄長沒有失蹤之前,每一年都會帶我去一個酒樓喫上一次飯,那座酒樓的飯菜很有特色,它的主打菜‘渾羊歿忽'與'葵羹”十分美味,而且在那裏還有來自波斯的三勒漿,三勒漿不知杜姑娘是否知曉,它是由庵摩勒、毗梨勒、
訶梨勒三種西域果子釀製而成,深受長安女子喜愛,雖然那裏的環境和價格比不上東西兩市那些大酒樓,但......”
“就它了!”
不等劉樹義說完,清冷郎中便偷偷嚥了口吐沫,道:“現在就出發!”
劉樹義眸光一閃,還真被他給猜對了?
杜英真的喜愛美食?
一想到清冷如冰山雪蓮一般的杜英,是個嘴裏塞得和倉鼠一樣鼓鼓的喫貨,他就莫名的覺得有趣。
冷萌冷萌,是不是指的就是杜英這樣的人?
若是杜英知道劉樹義的想法,肯定會拿銀針扎他,什麼冷萌?
若是劉樹義和自己一樣,在山上過着天天喫野果,一年到頭都喫不到兩次肉的清苦日子,而且一過就是十年,劉樹義肯定比自己對美食還要執着。
見杜英等不及,劉樹義笑了笑,也不耽擱,吩咐趙鋒安排人看好陸陽元,不許任何人靠近陸陽元後,就與杜英離開了刑部。
半個時辰後。
“籲”
劉樹義拉緊繮繩,停了下來。
抬起頭看着眼前門頭略舊,裝修也不算豪華的酒樓,眼中閃過一抹追憶之色。
兄長劉樹忠雖然勉強維持着劉家的開銷,可每年過年的時候,也仍會帶着幼小的原身,來這座酒樓改善夥食。
而他們之所以每次都會來這裏,是因爲劉文靜尚未出事之前,每次他與兄長嘴饞的時候,劉文靜便會帶他們來這裏。
後來劉文靜出事,沒有了父親的遮風避雨,他們雖還來這裏,卻也只能勒緊褲腰帶一整年,才能在過年時來這裏一次。
再之後,兄長無端失蹤,原身備受打擊,也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了。
劉樹義搖了搖頭,不去想這些憂愁的過往,他轉過身,看向撩起車簾向外張望的清冷豔麗的身影,笑道:“杜姑娘,我們到了。”
說着,他翻身下馬,來到馬車前,抬起手,將手臂置於杜英面前。
杜英看了劉樹義一眼,沒有猶豫,白皙手指搭在了劉樹義的手臂上,藉着力,跳下了馬車。
兩人走進酒樓內。
這座酒樓一看便年頭久遠,踩在地板上,地板都有些嘎吱作響。
但雖看起來老舊,卻十分乾淨,裏面的客人也不算少。
“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熱情的迎了過來。
劉樹義道:“還有雅間嗎?”
“有,客官樓上請......”
兩人跟着小二來到二樓,進入左側第二間雅間內,兩人坐好後,小二道:“需要小的爲客官介紹一下我們這裏的特色酒菜嗎?”
“不必。”
劉樹義直接道:“渾羊歿忽、葵羹、古樓子、醋芹各一份,三勒漿一壺。”
“看來客官是我們店裏的常客啊......”小二聽着劉樹義報出的菜名,忍不住道。
劉樹義看向他,笑道:“以前常來,不過你比較面生。”
“小的是前年纔來的。”
前年?
那就是兄長失蹤的那一年,之後自己便未曾來過,怪不得會眼生。
“去做吧......”
“是。”
小二麻利的離去。
劉樹義看向認真等待酒菜的杜英,不由笑道:“杜姑娘對待食物,一直都這樣認真嗎?”
杜英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收回看向門口期待的視線,淡淡道:“我對所有的事,都很認真。”
劉樹義見杜英找補的樣子,笑了笑,剛要說些什麼……………
咚咚咚。
可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敲響。
“進。”劉樹義道。
嘎吱一聲,門被打開。
一個衣着華貴,體態微胖,臉上帶着笑呵呵笑容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仔細打量了一眼劉樹義,旋即眼眸亮起,道:“劉主事?”
劉樹義認出了此人的身份,笑着拱手:“趙掌櫃,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
見自己沒有認錯人,酒樓的掌櫃趙洪道:“你們每年都來,而且每次來,都會點一樣的酒菜,小人怎麼會忘?”
“只是這兩年,劉主事再也沒來過。”
趙洪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升官的事,還以爲自己和兄長以前來時一樣,是刑部主事。
劉樹義解釋道:“兄長兩年前失蹤,我也遇到了一些事,一直被俗事困擾,所以便沒有......”
“失蹤?”
趙洪愣了一下:“劉評事兩年前失蹤了?怎麼會?”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忍不住道:“小人可否詢問,劉評事是哪一天失蹤的?"
哪一天?
劉樹義眯了下眼睛。
趙洪的反應,有些怪異。
他想了想,說道:“五月初四。”
“五月初四......竟是那一天!”
趙洪滿瞪大眼睛,一臉詫異。
劉樹義看着趙洪奇怪的反應,不由道:“趙掌櫃難道知道些什麼?”
“不瞞劉主事......”
趙洪看向劉樹義,道:“你兄長曾在我這裏放了一件東西,說哪一日你若來酒樓,就讓我把此物交給你………………”
“而他把東西交給我的那一天,正好就是......”
“武德九年五月初四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