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再次睜開雙眼,已是兩日後黃昏。
自己浸泡在一個天然的溫泉池裏。說是水池,其實是一塊巨大巖石中央凹陷下去的部分,好似天然的大浴盆。四周高高低低錯落分佈着許多類似的石窪,熱氣四溢。
眼前的景象讓南宮安歌有些發懵……
我不是被阿姆雷擊倒了嗎?這是哪裏?葉老師呢?林孤辰呢?蒙耿老師他們可是勝了?
忽然,阿姆雷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南宮安歌心道:“原來是被你抓來了。”
自己可不想搭理此人,便冷聲回道:“要殺要剮隨你就是,我也不會求饒……”
阿姆雷看了安歌一眼,心想這小子身子硬,脾氣也硬:“你硬接了我一劍,居然沒死,很好!這脾氣……也很好!”
“你不殺我?”
南宮安歌不解地看向他。
“我若想殺你,何必救你?”
阿姆雷言語中帶着一絲不屑。
南宮安歌這纔想起自己受了重傷,奇怪的是並未感到疼痛,是因爲這溫泉水嗎?自己低頭查看,身上的傷口竟已癒合。試着催動內息,並無阻滯、異常的感覺。
“這是什麼地方?你爲何要救我?”
見對方似乎並無惡意,南宮安歌的語氣也緩和了些。
“這是十萬裏大山的西部山脈。”
阿姆雷隨口道:“是我發現的一處特別地方,這些水能療傷……”
阿姆雷沒有回答爲何要救南宮安歌。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當初明明已轉身離開,卻鬼使神差地回頭抱走了這個少年。
阿姆雷在南宮安歌身旁坐下,目光投向遠方,許多塵封的往事在腦海中翻湧。
阿姆雷來自西域。二十多年前,北雍國的鐵蹄踏遍了西域的每一寸土地。那時,阿姆雷還是十幾歲的少年。
西域有座高山名爲天山,阿姆雷在天山下與家人牧羊放馬過着愜意的生活。
當北雍國的軍隊徵服了遼闊的草原和戈壁,許多族人被殺、被俘、或被迫歸降。
阿姆雷的家支離破碎。父親和兩個哥哥戰死沙場,母親和年幼的妹妹被北雍國俘虜,從此杳無音訊。
爲尋被俘的母親和妹妹,阿姆雷投靠了已是傀儡的西域王軍隊,漸漸有了名聲。
他心裏清楚,只有變得更強,纔有希望尋到親人。果然,他的勇武引起北雍國的注意,被徵召去北雍國效力……
沉默許久,阿姆雷終是開口:“我來中土,是爲了尋我的妹妹,看到你,讓我想起了少年時……”
南宮安歌聞言心頭一震。自己何嘗不是在苦苦尋找親人?阿姆雷爲了親人來到中土,這樣的境遇與自己何其相似。
或許冥冥之中,有着同樣執念的人會彼此感應……
“那……你有她們的消息了嗎?”
南宮安歌感同身受,不禁關切地問道。
阿姆雷憂愁地搖頭道:“我打聽到,阿媽……已病死在牢裏。阿妹被帶回了北雍國,只是北雍國太大了,我不知該去何處尋找……”
南宮安歌心道:“若是我能回到北雍城,或許能幫上些忙……只是……”
此刻,安歌心中仍有疑慮:眼前這個阿姆雷雖然救了自己,他究竟是何立場?他背後的勢力又會如何對待自己?
阿姆雷忽然道:“你的真氣很特別。與我大戰一場,竟能恢復如此之快。在我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些溫泉水雖有奇效,但也只能加速外傷癒合。真氣的損耗,通常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恢復。
南宮安歌莞然而笑,不知如何回答。現在自己對修煉《歸一心訣》,還有百花谷的奇異花草,有了新的認知……
“前輩,你救了我,該如何交代?有何打算?”南宮安歌問道。
阿姆雷本不願無故殺戮。在武院襲擊院長那一戰,正是他暗中留手,季伯文才得以倖免。爲此,他與那個帶頭的矮個子矛盾更深。
這次見矮個子在俘虜武院弟子時又大開殺戒,憤怒之下獨自離開。只是組織指令終不能違抗,不得不在計劃時間前趕回。
“行動完,我們便要回北雍城了。”
阿姆雷道:“你傷好了便自己離開吧。我救你之事,那個矮子不會知道。”
“北雍城?!”
南宮安歌不由脫口而出。
阿姆雷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聲道:“哦……只是去那裏有別的任務……”
此刻,南宮安歌心中波瀾起伏:“我是該回潭州城呢?還是……也去北雍城?”
南宮安歌對中土大陸的地理還很模糊,但他知道,只要辨明方向,以自己現的修爲,有能力前往北雍城。
“這樣不辭而別,會有許多人擔心我,尋找我吧?總是不妥……”
阿姆雷忽然凝視着他,沉聲道:“還有一事,你手腕的這朵‘奇花’我在天山之巔見過,那裏有一處古老的遺址,你身上也許存在着什麼祕密……”
南宮安歌看着自己的手腕,若有所思。
那朵奇花的第三朵花瓣已經開始暗淡……
次日凌晨,南宮安歌醒來時,阿姆雷已先行離開了。
他收拾下便準備出發,忽然發現懷裏玉佩卻不見了。
他靜心下來展開神識四下探去……
四處尋找自然沒有影蹤,這可是母親留給自己的物事。
正在他疑惑之時,一道低沉而古老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神魂深處響起:“小主,你的神識可是遠超常人。”
南宮安歌心神劇震:“誰?!”
他下意識地神識內斂,循聲探去??氣海深處,竟盤踞着一頭‘威嚴的’小白虎虛影!那虛影周身流光溢彩,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壁壘環繞。
“你……你是什麼東西?怎會在我體內?!”南宮安歌如臨大敵。
小白虎慵懶地掀了掀眼皮,金光流轉的瞳孔裏帶着一絲不滿,口吐人言:“哼,連本尊都不認得了?你心裏,如今就只記得那隻小狐狸。”
南宮安歌心頭再震,它竟知道小白的存在?不,重點應是……它何時潛入我身的?
他強定心神,仔細觀瞧那小白虎的形貌、氣韻,熟悉感湧上心頭。“等等,你這形貌……莫非是那枚玉佩上的?”
“總算還沒笨到家。”小白虎甩了甩虛無的長尾,語氣淡然,“獅子嶺下,你非要逞能,逼得那守護玉佩耗盡本源,化爲這‘御魂壁’護住你魂魄。我的棲身之所因此崩毀,無奈之下,只好暫居於此。”
南宮安歌恍然,原來自己能在異獸環伺的峽谷來去自如,並非僥倖,竟是它在暗中守護。可如今……
“這枚玉佩,是母親留下的……”他喃喃自語,心中懊悔。
小白虎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我之本源,乃‘守護之魄’。需憑玉佩爲引,方能接引天地靈力,顯化神威。如今玉佩化壁,我也只得困守於此,借這御魂壁的神力維繫魂靈不滅。”
一股強烈的愧疚與失落攥住了南宮安歌。他竟不知,母親留給他的,是如此珍貴的存在。
“那你……還能出來嗎?”他聲音乾澀。
感知到他的心緒,小白虎眼中的慵懶斂去,金光微凝。它的聲音沉靜下來,帶着一種引導宿命的鄭重:
“不必失落。你既承其重,便是吾主。”
“我雖爲守護之魄,卻並非孤魂。天地間,尚有其二。”
“若能尋得承載‘白虎戮魂’與‘靈犀之魄’的另外兩枚玉佩,並讓它們同樣認你爲主……”
小白虎的聲音在這裏停頓,傲然道:“待三魂歸位,法則重塑??本尊,自當歸來。”
南宮安歌只能無奈接受這個事實,但這小白虎的模樣?
它說的話??怎麼看都沒那麼靠譜。
依照小白虎所言,它現在只能睡覺,並幫不上什麼忙。
此時還得想法走出大山,南宮安歌只好出發。那隻小白虎真的又蜷縮着身子睡了。
要辨明方向,自然要到高處。南宮安歌登上附近一座山峯的頂端。向東望去,連綿不絕的山峯一眼望不到盡頭,根本看不到獅子峯的影子。
南邊和北邊的山勢相對稀疏一些。南宮安歌略作思索:看這山脈走向,應是東西長,南北窄。潭州城在東北方向。那麼,我可先往北走,出了大山再轉向東北方向……
兩日後……
山外漸漸出現了農田,遠處有裊裊炊煙升起。南宮安歌尋到一戶人家問路。
這戶人家的穿着與蒙耿老師一樣,黎族人,語言卻完全不通。南宮安歌比劃了許久也說不明白。主人見他衣衫襤褸,猜想是在山裏迷了路,好心回屋取了一件乾淨整潔的衣服給他換上。
南宮安歌十分感激,本想拿些銀子酬謝,一摸身上才發現,隨身帶的銀兩早已不知遺失在何處。
農戶雖聽不懂安歌的話,但看神情終於是明白了。最後,他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圖案,又比劃了半天,南宮安歌終於明白了:往東北方向走,便能尋到城鎮。
農戶熱情地留下安歌用飯。南宮安歌感激不盡,心道:“蒙耿老師的族人心地善良,這份恩情,日後一定要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