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良久,依然無人回應。
林瑞豐無力地靠在地牢圍欄上,眼神盡是憂慮與無奈。
他口中忍不住低聲怨道:
“這就是你們幽冥殿的待客之道嗎?
連投降都不給個痛快?
半點誠意都沒有!”
又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道熾烈如火的紅色身影,伴隨着灼熱的氣息,出現在牢門口。
姬婉晴眉目冷冽,面覆寒霜,周身散發着的炙熱靈壓卻與這地牢的陰冷格格不入。
林瑞豐心中一喜,急忙上前:“姬姑娘!總算把你盼來了!”
姬婉晴眉頭微蹙,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找我何事?”
“孤辰身中死劫,命在旦夕,唯有你能救他!”林瑞豐急切地說道。
此刻的姬婉晴,尚未從父親慘死,家族祕辛帶來的巨大悲痛中平復。
母親因難產病臥在牀,被家族陰謀害死,父親雖未直接參與,卻爲了家族聲譽選擇了掩蓋真相……
她本該恨他入骨,可偏偏在最後關頭,那個她本應恨之入骨的父親,卻放棄生命護住了她。
這愛與恨交織的痛楚,幾乎將她的心撕裂。
“你們與幽冥殿的恩怨,與我何幹?”
她誤解了來意,語氣依舊冰冷疏離。
林瑞豐急忙解釋:“並非要你向幽冥殿求情!
只有你出手,才能助孤辰融合他體內狂暴的極陰、極陽二氣!
否則,再過六日,他必死無疑!”
姬婉晴內心自有底線,絕不願與幽冥殿同流合污。
但此刻她心緒紛亂,是姨娘莊夢蝶親自來請,她才勉強來到這地牢。
聽是救人性命,她並非不動容。
然而,她與林瑞豐之間,還橫亙着那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她目光更冷:“當年的舊怨尚未了結。在紫雲學院有人護着你,如今……該給我一個交代了。”
林瑞豐心中暗惱:“這蠻不講理的女子!
此刻急於救人,你提舊事爲何?
明明當初是我救了你……
大不了,我喫點虧,娶了你便是……”
心念至此,他竟脫口而出:“若無人娶你,我……我林瑞豐負責就是!”
“啪??!”
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毫無預兆地重重扇在他臉上。
姬婉晴等待的,自然不是這樣輕浮的話語。
連日來積壓的悲痛、憤怒與委屈,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林瑞豐被打得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林瑞豐何曾受過這等折辱?
從小到大,他嬉笑怒罵,看似玩世不恭,骨子裏卻有着世家子弟不容踐踏的驕傲。
他心頭火起,正要反脣相譏,卻聽姬婉晴厲聲喝道:
“想讓我出手?可以!
你??
跪下道歉!”
此刻的她,只有情緒需要宣泄,毫無道理可言。
這一巴掌已讓林瑞豐羞憤交加,還要他下跪?
男兒的尊嚴何在?
幽暗的囚牢內,空氣彷彿瞬間凍結,沉重得讓人窒息。
葉孤辰雖不知前因後果,卻也看得心頭火起,豈能眼看着兄弟受此折辱?
他強撐虛弱的身子,冷聲道:
“不救也罷!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親師!
豐哥,我們不必求她!”
話已出口,姬婉晴騎虎難下,聲音冰寒刺骨:
“那就自求多福吧!
林瑞豐,從今往後,你我??永不相見!”
言畢,她決然轉身。
“等……等一下!”
林瑞豐面色變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戰。
他看着姬婉晴決絕的背影,又回頭看向蜷縮在角落,面色慘白如紙的葉孤辰。
葉孤辰額上沁出的冷汗,和因強忍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而眼前的姬婉晴??
他自己也說不清從何時起,心中早已烙下了這道驕傲又脆弱的身影。
可她這般性情,叫他如何能忍受?
此刻,兄弟的性命與個人的尊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那日在小榭外,他鼓足勇氣想低聲下氣化解恩怨,她卻避而不見。
今日若讓她就此離去,恐怕……
此生真的再無交集。
也許,是到了該放下驕傲的時候了。
不是爲了那段無望的情愫,而是爲了眼前這個可以爲他赴湯蹈火的兄弟。
有些東西,比尊嚴更重要!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開他心中所有的猶豫與不甘。
“噗通??”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林瑞豐雙膝重重跪在冰冷潮溼的石地上,朝着那決絕的紅色背影,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是……是我的錯!
千錯萬錯,都是我林瑞豐的錯!
求你……出手救救葉孤辰!
我林瑞豐……求你!”
姬婉晴的腳步猛然頓住。
“豐哥!不可!”
葉孤辰目眥欲裂,掙扎着上前想要拉起他。
林瑞豐卻用力推開葉孤辰的手,抬起頭,眼中已盈滿水光,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姬婉晴!我求你!救救葉孤辰!
今日後,我林瑞豐發誓,絕不再出現在你面前,絕不再提當年之事。
只求你,救他!”
姬婉晴背對着他,只覺得萬般愁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連日來的悲痛幾乎要將她淹沒。
一行熱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觸及空氣的瞬間,被她周身不自覺散發的炙熱靈力蒸發成一片悽迷的水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刻意避開地上那道讓她心亂的身影,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今日救葉孤辰,並非看你林瑞豐的面子。
我欠南宮安歌幾次人情,此番,便當是還他。”
此言一出,猶如一把無形利刃,精準地刺入了林瑞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愛恨情仇,豈是一句話能輕易了斷?
……
不再有多餘的言語,林瑞豐與姬婉晴分別盤坐於葉孤辰兩側。
兩人收斂心神,將極致靈根之力緩緩渡入葉孤辰體內。
第一步:內視尋鼎。
有二人助力,葉孤辰凝神內守,意念沉入識海深處。
在一片混沌與刺痛中,他盡力感知那涇渭分明、相互衝撞的兩股能量??
一股極陰之氣,冰寒徹骨,如萬載玄冰,盤踞於“顱鼎”左側;
另一股極陽之氣,熾烈狂躁,如地心熔巖,佔據右側。
而那作爲戰場的“顱鼎”,則在兩股巨力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第二步:引氣旋鼎。
林瑞豐屏息凝神,將自身“極致水靈根”的柔和之力,化作一縷至陰至柔的引導線,小心翼翼地纏繞上那狂暴的極陰之氣,用意念引導其開始緩緩地順時針旋轉。
幾乎在同一瞬間,姬婉晴也動了。
她的“極致火靈根”之力,如同最精準的控火術,化作一道溫暖而堅定的能量,輕柔地包裹住那躁動不安的極陽之氣,引導其沿着完全相反的軌跡??逆時針,開始旋轉。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過程。
要求兩人對力量的控制達到妙到毫巔的默契。
初時嘗試,難免力道不均,葉孤辰頓時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剛剛平復的頭痛再次襲來。
他只能強行忍住鑽心劇痛,保持住坐姿不動,以免身旁二人運功受到影響,豆大的汗珠如雨滴落。
經過數次失敗的調整,林瑞豐與姬婉晴終於逐漸找到了節奏,維繫這關乎生死的調和。
一水一火,一陰一陽,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葉孤辰的顱鼎內達成了脆弱的平衡,形成了緩緩轉動的能量漩渦。
第三步:水火交融!
當兩股氣流在旋轉中逐漸穩定,並開始在漩渦的中心點嘗試接觸時,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林瑞豐與姬婉晴同時加強靈力輸出,小心翼翼地維持着旋轉的平衡。
葉孤辰則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想象它們並非生死仇敵,而是如同冷熱氣流在高空相遇,彼此滲透,相互融合。
最終化作一片氤氳蒸騰、溫和中正的“陰陽調和之氣”。
第四步:周天循環。
第一縷微弱卻穩定的“和氣”終於在漩渦中心誕生!
葉孤辰立刻引導着這絲希望之火,沿着體內經絡,緩緩下沉,最終歸入丹田溫養。
每完成一次這樣的小周天循環,就有一分衝突被化解,一分平和被留下。
看着不簡單,實際真很難!
這一個步驟便極其耗費心神。
數個時辰之後,葉孤辰體內那兩道幾乎要了他性命的極陰極陽之氣,終於被初步調和,不再衝撞肆虐。
姬婉晴此刻已是香汗淋漓,消耗巨大。
林瑞豐疲憊地抬起眼,望向同樣神色疲憊的姬婉晴,聲音沙啞而輕緩:“多謝……”
姬婉晴沒有看他,也沒有回應,只是默默起身,那襲紅衣在幽暗的地牢中劃出一道寂寥的弧線,悄然離去。
地牢又恢復了冰冷!
某處隱祕的密室中,冥辰與莊夢蝶將地牢內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沒想到……林瑞豐的極致水靈根,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
只是婉晴這孩子,性子還是太倔。
我看林家這小子對她倒是一片癡心,怎會鬧到這步田地?
看來想靠她來收服林瑞豐,怕是難了……”
莊夢蝶心緒複雜,憂道。
冥辰無奈地嘆息一聲,對於身旁女子視親情爲籌碼的行事風格,他早已習慣,只是心中不免唏噓。
見事情已了,二人悄然離去。
囚牢內,葉孤辰看着失魂落魄、呆呆望着姬婉晴離去方向的林瑞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兄弟用最珍貴的尊嚴,換回了他的生機。
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默默地陪在一旁。
眼下,他們還面臨着一個更殘酷的現實??是否真要臣服於幽冥殿?
入夜,葉孤辰仔細感受,那令人發狂的頭痛果然沒有再發作,顱鼎內雖然力量澎湃,卻已趨於平和。
這險些奪命的極陰極陽二氣,總算是暫時化解了。
就在他剛鬆一口氣時,一道鬼魅般飄忽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地牢中響起:“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