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烈日將沙礫烤得滾燙,熱浪扭曲視線,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燒感。
夜晚,寒氣驟降,呵氣成冰,篝火也難以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這僅僅是開始。
隨着隊伍深入天山支脈,真正的“禁地”氣息撲面而來。
腳下的土地從沙礫變爲堅硬銳利的駝色礫石,再變爲覆着薄冰的凍土。
空氣稀薄而清冽,帶着雪線之上特有的,彷彿能割裂喉嚨的凜冽。
黑袍使者始終走在最前方,對惡劣的環境視若無睹。
他的坐騎,那匹烏蹄踏雪的黑駝,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甚至能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短暫借力,顯然非凡種。
十二血衛沉默跟隨,他們的坐騎同樣神異,隊形始終保持嚴整,如同一個移動的黑色殺戮陣盤。
慕華的隊伍和帕夏的人馬則狼狽得多。不時有人失足跌倒,或被突然滾落的碎石驚嚇。
慕華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眼神卻愈發堅定明亮。
南宮安歌低眉順眼,腳步沉穩地跟在僕役隊尾。
他體內真氣緩緩流轉,抵禦嚴寒與稀薄空氣,同時分出一縷心神,時刻關注整個隊伍。
但他不敢放出神識,依然收斂着氣息,只是如常人般好奇張望。
帕夏起初還試圖維持貴公子的派頭,很快便被頻繁的險情弄得灰頭土臉。
他不時咒罵着天氣和山路,看嚮慕華背影的目光卻更加熾熱與急切,彷彿在計算着距離“得手”還有多遠。
他幾次試圖靠近慕華,都被阿姆雷或西域侍衛有意無意地隔開。
第三日下午,隊伍進入一片被稱爲“千刃冰谷”的區域。
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冰崖,高聳入雲,反射着慘白的天光。
腳下是看似平整、實則暗藏無數冰裂隙的古老冰河表面。
風在峽谷中呼嘯,發出鬼哭般的尖嘯。風中帶着細密的冰晶,打在臉上如同針扎。
“跟緊!注意腳下!”嚮導嘶聲力竭地喊着,聲音在風中破碎。
黑袍使者與血衛依舊在最前,速度不減,彷彿對這裏的危險毫不在意。
突然,帕夏隊伍中一名揹負沉重行囊的隨從腳下冰層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還未來得及驚呼,整個人連同行囊便猛地向下墜去!
旁邊的同伴下意識去拉,卻只撕下他一片衣角。
“救命??!”
淒厲的喊聲只持續了半息,便戛然而止,被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
冰洞口邊緣,迅速凝結出脆弱的薄冰。
隊伍一陣騷動。帕夏臉色難看地罵了一句,卻並未停留查看。
慕華臉色發白,立刻命令隊伍暫停,用長矛和繩索探查前方冰層。
“繼續前進。”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耽誤行程者,死!”
慕華咬了咬牙,指揮隊伍繼續前行,小心翼翼地繞開那片區域。
每個人都走得如履薄冰,繩索相連,每一次落腳都試探再三。
短短百丈距離,耗費了近一個時辰。
當隊伍終於走出最危險的冰裂隙密集區,找到一處相對背風的冰崖凹陷處準備宿營時,天色已近黃昏,所有人都精疲力盡。
黑袍使者選了一處最高的冰檯盤坐,十二血衛分守四方,如同冰冷的哨塔。
他們不需要帳篷,似乎風雪嚴寒對其毫無影響。
慕華的隊伍和帕夏的人馬則匆忙支起簡易帳篷,點燃特製的,能在寒風中燃燒的牛油火盆。
慕華拒絕了帕夏“分享華麗氈帳與美食美酒”的邀請,與幾名貼身侍女擠在一個小帳篷裏,阿姆雷帶人守在外面。
是夜,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除了守夜人壓抑的咳嗽和風聲,營地一片死寂。
半輪冷月被薄雲遮掩,投下慘淡模糊的光。
帕夏的帳篷裏,微弱的燈光映出他焦躁踱步的身影。
他懷中揣着一個冰涼的小玉瓶,裏面是他花重金購得的“幻情酥骨散”。
此藥並非致命毒藥,而是混合了強效迷幻與催情成分??
據說能讓人在短暫神志迷離間,對身邊之人產生強烈的依賴與親近感,事後記憶模糊。
帕夏打得主意很簡單:趁慕華疲憊不堪,心神鬆懈時,設法讓她服下,生米煮成熟飯。
慕華爲保全名節和王室臉面,加之藥物影響,或許只能認命。
幽冥殿只要“鑰匙”活着到達目的地,未必會管這種“風流韻事”。
他悄悄召來一名擅長潛行和用毒的心腹,低聲吩咐:
“去,把這個,下到公主帳篷附近煮茶的水罐裏。
小心避開那個拿重劍的傢伙。”
心腹領命,如同鬼魅般滑出帳篷,融入陰影。
幾乎在這心腹動作的同時,閉目調息的南宮安歌倏然睜眼。
他雖隱匿修爲,但遠超常人的感知,讓他捕捉到了那絲異常的動靜。
帕夏的心腹很小心,避開了阿姆雷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靠近慕華帳篷旁架着小銅壺的火盆。
他指尖微彈,一小撮無色粉末即將落入壺中??
“叮!”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小冰粒,精準地打在他的腕骨上。
力道不大,卻讓他整條手臂一麻,粉末撒偏,大部分落在火盆邊緣,嗤嗤化作幾縷青煙。
心腹大驚失色,猛地回頭,只見風雪夜色,空無一人。
他心頭駭然,不敢再試,倉皇退去。
帳篷內,並未沉睡的慕華隱約聽到一點異響,警覺地握住了枕邊的短刃。
阿姆雷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重劍微微出鞘。
南宮安歌依舊在僕役之中,彷彿從未離開。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帕夏帳篷的方向。
帕夏的伎倆卑劣而直接,但恰恰因爲直接,反而更難防範。
次日,隊伍繼續在迷宮般的冰谷中穿行。
中午時分,他們繞過一面巨大的,如同鏡面般光滑的藍色冰壁。
冰壁下方,堆積着無數年積雪形成的奇異冰塔林,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美得不似人間。
阿姆雷望着這片冰塔林,腳步微微一頓,眼神有些恍惚。
“怎麼了,阿姆雷統領?”旁邊一名侍衛問道。
阿姆雷搖搖頭,加快腳步跟上。
休息時,他低聲對身旁不遠處的南宮安歌和慕華道:“這片冰塔林……我好像有點印象。”
慕華和南宮安歌精神一振。
阿姆雷努力回憶着:
“大概是我八九歲的時候,跟着一羣大孩子偷偷跑進天山外圍探險,結果迷路了。
我們亂走亂撞,好像……
就經過了一片類似的冰塔林,形狀很像。”
他眉頭緊鎖:“穿過冰塔林後,我們好像跌進了一條隱蔽的冰縫,順着一條地下冰河漂了不知道多久,最後到了一個……一個巨大的冰湖。”
“巨大的冰湖?”慕華驚訝。
“對,很奇怪,那冰湖彷彿萬年未化,卻在冰面下有無數奇異的圖案。”
阿姆雷眼神迷離,彷彿回到了童年,“我們在裏面亂跑,然後……
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頭陣。
那些石頭排列得很奇怪,上面刻滿了會發光的,歪歪扭扭的圖案(符文)。
石頭陣中間,有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像水波一樣盪來盪去,看不清楚後面是什麼。”
“石頭陣?發光圖案?”南宮安歌心中一動,這描述,很像某種古老的法陣或傳送裝置。
“我們當時又累又怕,但也很好奇,想湊近看。”
阿姆雷繼續道,“可還沒等我們靠近,就有幾個人突然憑空出現,攔住了我們。
他們穿着淡紫色的衣服,袖口和衣襟有雲朵一樣的銀色繡紋,說話很和氣,但眼神很嚴厲。
他們警告我們這裏是禁地,非常危險,讓我們立刻離開,還給了我們一些乾糧和水。
他們親自送我們出了山,並且嚴厲告誡我們永遠不許再來,也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淡紫色衣服,雲紋繡飾……”
南宮安歌沉吟,“應該是‘紫雲宗’的服飾。
但怎會在西域天山深處設防?
難道這裏也鎮壓着遠古妖魔?
那些發光的圖案,可記得樣子?或者,那些石頭排列的形狀?”
阿姆雷努力回想,搖頭道:
“我只記得那些冰面下的圖案,與你手腕上的‘蓮花’一樣……”
南宮安歌心中一顫??
父親的身世,自己的命運……
似乎在這片大山深處,有什麼在召喚自己!
但阿姆雷描述的地點方位,似乎與他們目前行進的方向……有偏差。
他望向遠處領路的黑袍使者。
使者依舊按圖索驥,堅定不移地前進,對這片冰塔林和阿姆雷的異樣毫無反應。
是真的不知情,還是……地圖本身就有問題?
之後幾天,環境愈發惡劣。他們開始翻越真正的雪線,空氣稀薄到讓人頭暈目眩。
暴風雪說來就來,能見度瞬間降至咫尺,夾雜着冰粒的風如同鞭子抽打。
隊伍數次被迫停下,擠在巖石縫隙或臨時挖掘的雪洞中躲避。
在一次躲避暴風雪時,帕夏又試圖接近慕華,藉口“分享禦寒丹藥”,實則手裏暗釦着迷藥。
這一次,他甚至沒機會靠近慕華十步之內。
一直如影隨形,守在附近的阿姆雷,直接橫跨一步,重劍一橫,冰冷的目光逼得帕夏訕訕退後。
帕夏的臉色陰沉,眼神中的怨毒幾乎無法掩飾。
他低聲對心腹吩咐了幾句,目光閃爍。
南宮安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帕夏的耐心快耗盡了,狗急跳牆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他越來越確信,隊伍正在偏離“正確”的方向。
阿姆雷描述的“溫暖山腹”和“石陣”區域,應該在西偏南的某條支脈,而他們現在正向東北方的主脈深處挺進。
沿途的景物也越發詭異:開始出現一些巨大得超乎常理的獸類化石骨架,半埋在冰雪中,形態猙獰;
巖石的顏色變得暗紅或漆黑,彷彿被烈火燒灼或污血浸染過;
空氣中除了嚴寒,還瀰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混合着腐朽的陳舊氣息,令人莫名心悸。
他體內的庚金血脈,在這些氣息的刺激下,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他不得不時刻警惕,及時壓制。
小虎也顯得焦躁不安:“小主,我有些莫名興奮,但又莫名恐懼。”
黑袍使者似乎也察覺到了環境的異樣。
他那雙金色眼眸掃視周圍荒蕪詭異的景象時,會偶爾停留片刻,但依舊沒有改變方向的意思。
他身後的血衛,灰白眼眸中似乎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一日,他們終於走出了連綿的雪峯區,前方出現一條巨大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開的幽深峽谷。
峽谷兩側巖壁陡峭如削,呈暗紅色,寸草不生。
谷口罡風呼嘯,捲起地面黑色的砂礫,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谷內光線昏暗,即使白日也彷彿籠罩着一層薄暮。
黑袍使者取出地圖再次確認。
金色眼眸盯着峽谷深處。
“寂滅谷。”他冰冷的嗓音在風中散開,“到了。”
隊伍在谷口停下。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
這峽谷散發出的氣息,不僅僅是荒涼,更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亙古以來便存在的死寂與兇戾。
慕華握緊了彎刀刀柄,指尖冰涼。阿姆雷深吸一口氣,重劍悄然出鞘半寸。
帕夏看着那幽深彷彿巨獸之口的峽谷,臉上閃過一絲懼意,但很快被貪婪和瘋狂掩蓋??
只要進去,達成幽冥殿的目的,他就能得到慕華,甚至更多……
谷內深處,空氣驟然凝滯??
霧氣違背常理地懸在半空,不再飄散,赫然顯現出地圖上標註的那個符號??
一隻虛幻的,霧氣朦朧的“豎眼”懸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