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的時候,商雲良殘存的記憶定格在一柄朝自己腦門砸來的長棍。
那東西應該是長矛斷掉之後剩餘的部分。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應該是被這東西狠狠地幹在了腦殼上。
後面的事情......
臥槽!我現在在哪兒?!
商雲良的意識迴歸,他豁然驚醒,猛地支起身體。
別是沒撐到援軍來了,先被這些韃子給俘虜了吧?
他心裏有些發涼,渾身疼得像是被掛在房樑上用小皮鞭蘸着辣椒水抽打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商雲良忍住溜到嘴邊的痛苦之音,仔細打量了一下現在的狀態。
嗯?
我這是在......馬車裏?
商雲良一愣,對於馬車裏是個什麼視角,他再清楚不過,因爲這一路上他就是坐着馬車搖晃過來的。
打眼一看他就確定了這一點。
再看細節......
哦,還好還好,這裝飾,當是大明的馬車無疑了。
這時候,他聽到了馬車之外的交談聲,大約是車伕:
“孫大哥,裏頭躺的那主兒...也不知道是個什麼來頭。瞅他那架勢,鬼門關前打晃兒,不知道還挺不挺得過今兒天黑?”
另一個稍微渾厚一點的聲音回答:
“盼人點兒好!懂不懂?!滿兵站扒拉出四十六具屍首,就喘氣兒四個!這號人物,不比你個奶腥沒褪淨的小崽子勇?滾蛋!後頭車舀半瓢水!擰塊布給他擦擦!咱把陽間的活兒辦妥,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
年輕點的答應一聲,似乎是跳下車去準備了。
嘩的一聲簾布被掀,冷風頓時灌入了車廂。
一張飽經風霜的男人臉龐湊了進來,一看到睜眼的商雲良,男人眼睛瞪圓:
“我滴個乖乖,你醒了?!”
商雲良靠在車廂上,整個人還是昏昏沉沉的,他張嘴問道:
“這是在哪兒,你是誰?”
他已經看出來,男人是老卒的打扮,穿着鴛鴦戰襖,跟兵站裏的兵如出一轍。
“咱們這是在往大同北的小路上,你叫我孫雄就行。”
男人顯然沒有介紹他隸屬於哪支軍隊的信息的意思。
“你是哪一個?還是我把你從血水裏撈出來的,那些錦衣衛都護着你,你是個啥大人物?”
自稱孫雄的男人又問。
商雲良愣了一下,旋即就反應了過來,他的腰牌和官袍都在行囊中,倉促應戰誰有工夫去關注那些東西。
他身上就是一件利於出行的便裝,之前外面罩了一套棉甲,這孫雄也是敏銳,知道一個普通的兵不可能值得錦衣衛的保護。
商雲良拉開車窗,看到了外面沉默前行的軍隊。
都是大明的邊軍,這下,他徹底放了心。
“我是商雲良,大內太醫,職領東宮典藥局丞,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暫領醫隊使之職,隨成國公朱希忠往大同。”
商雲良說道。
然後,他就看到,眼前的孫雄愣在了原地,那張臉上再也沒有剛剛靈動的表情,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
這個時候,剛剛離開的年輕士兵抱着一個水盆趕上了馬車,他沒看到商雲良,見到孫雄僵硬的架勢,直接就問:
“哎,孫大哥,咋了嘛?”
他聽到了孫雄彷彿唸佛號一般的自語:
“醫隊使......五品......五品?”
“當年武宗皇帝帶着我們應州打韃子,那個也叫醫隊使......錯不了......”
“你......不,大人可有能證明身份的憑證?”
商雲良就知道他會問,搖搖頭:
“我的官憑和官袍都丟在兵站了,一把火應該不剩什麼,錦衣衛沈千戶能證明我的身份,你們不信我,但一定會信錦衣衛。
他覺得自己這麼說完全沒有問題。
沒想到孫雄又是一愣,然後嘆息一聲:
“沒有什麼沈千戶,商大人,沒一個錦衣衛活着,都死了,除了你,還活下來三個兵,但都是昏迷着,能不能活只有老天爺知道。”
孫雄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了最殘酷的事實。
商雲良沉默。
從京城千裏迢迢而來的錦衣衛們全軍覆沒,雖然大家僅僅認知相當短的時間,但這些人並非是文官口中只會聽皇帝命令四處撕咬的惡犬。
都是些好漢子!
但現在,他們都死了,一個活着的都沒有。
孫雄招呼他帶的年輕士兵上來,商雲良又問了他們幾個問題,大約拼出了昨夜發生事情的全貌。
這支宣府的騎兵,在商雲良從大同城走的那一天就得到了開拔的命令。
一路沿着宣大官道疾馳,距離大同還有半天路程的時候,孫雄所在的前鋒就看見了正打得熱火朝天的兵站。
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殺紅眼的韃子被包圍在了兵站附近,那三百看馬的韃子倒是機靈,眼見不對立刻騎馬就跑。
最後孫雄等人殺入兵站,幹掉了所有韃子後,才從死人堆裏扒拉出被一棒子砸暈的商雲良。
“商大人,你一個太醫爲啥也要拿刀?你們真他娘是閻王殿裏竄出來的煞星!五十個人硬拼七百號韃子!光屍首俺們衝進去就點了小二百!報給張參將那頭驢,人家壓根不信!說俺們腚眼子冒煙瞎報戰功,差點把老子剁了
喂野狗!”
孫雄雖然不確定商雲良的身份,但這並不影響他對於昨天晚上見到的震撼場面向商雲良表達他的崇敬之情。
當了二十多年兵,就武宗皇帝那時硬氣了一把,幾乎從來都只是韃子打他們,交戰的時候,大明這邊就沒佔到過什麼便宜。
這下居然有人能做到如此誇張的戰績,要不是親眼所見,孫雄自己也不信。
商雲良不想解釋,就算是殺光了韃子,那兵站裏的大部分人還是死了啊。
“您先在這裏休息,我去報張參將。”
孫雄跳下馬車,自己騎上一匹馬,朝着隊伍的前方趕去。
留下年輕的士兵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商雲良對視:
“嗯............我之前看您身上到處都是傷口,但都沒青腫,這是好事。”
“您有力氣的話最好能上馬。”
“大軍先去威遠堡,聽說是要封堵韃子大隊的退路,大同那邊打的火熱,孫大哥跟我說過,沒幾天就得打仗。”
商雲良知道威遠堡在什麼地方,這支宣府騎兵的行軍方向他大概是明白了。
沒想到一天一夜的血戰,到頭來還是被帶着朝大同靠近。
自己跟這座塞上重鎮還真是有緣啊。
“喂,有藥嗎?我是說藥材......你們到這裏都帶了馬車。’
商雲良開口問道。
想要證明自己的身份,除非回到大同城,否則就得靠那三個還昏迷着的兵。
況且,他自己現在,也需要獵魔人藥劑來修復自己的身體。
這支騎兵很快就要迎敵,如果能發揮點作用,至少不會被隨便?下。
他可不是個沒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