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太醫!太好了!老天爺開眼!您還活着!”
在東門的武庫門前,商雲良見到了沈千戶。
這傢伙也是狼狽不堪,渾身上下都是血,規整的錦衣衛制服已經快成了碎布條。
商雲良注意到,這傢伙的右腿似乎有些不對,他一直捂着大腿,跟自己打招呼的表情都有些猙獰。
沒說什麼“你受傷了?”之類的話。
現在能看到的喘氣的都算是好事,要是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恐怕還活着的會把這人當作奸細給就地砍了。
商雲良靠在柱子,腰子上的傷比較嚴重,疼是鑽心的疼,但估計沒擦到內臟。
“還剩幾個活着的?”
體力到達極限的他已經站不住了,這一停下,眼前就開始晃動。
沈千戶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
“算上你,再算上我,能成功撤退到了東門的就只剩下八個了。”
剩下的,不用問,以韃子的一貫作爲,他們不可能活着。
沈千戶問了一句:
“兵站的百戶官呢?那人功夫不錯,我看他跟你一起走的。
商雲良呼吸着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擺了擺手:
“沒了,從馬廄撒的時候就沒了。”
沈千戶“哦”了一聲,再沒開口,但握着刀的手卻有些發白。
十四名錦衣衛就活下來兩個人,這還算上他。
連續一天一夜的戰鬥,中間就休息了三個時辰,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了。
他們的體力是最先開始下降的,雖然有商雲良的“仙藥”頂着,他們殺了不少韃子。
但沒勁兒就是沒勁兒了,十來個人,除了三個死在了城牆上,剩下基本上都是體力不支跑不動,被追上圍殺而死的。
都是京裏的好小夥子!
可惜了!
商雲良調整了一會兒,狠狠地咬破了嘴脣,用刺痛扛住了蔓延到全身的睡意。
他拄着短棒站起身,看向了沈千戶和其他還活着的兵:
“準備好,韃子很快就會來。”
商雲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再來兩個韃子兵圍攻他,他會死的乾脆利落。
嘴角泛起苦澀,他這個穿越到大明的靈魂好像乾的並不好。
至少現在都沒有完成把嘉靖老兒掛在青草試煉鐵架臺上的夢想。
害怕嗎?
商雲良並不覺得。
他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麼死了,有一點虧而已。
明明掌握了力量,但他好像並不主動利用這股力量,去爭取更多的東西。
就像他睜眼就遇到了壬寅宮變,但他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被別人推着走的。
雖然看起來他憑藉一手“起死回生”的仙藥,帶着師傅許破了局,還得到朝堂大佬嚴嵩的拉攏,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的重視,以及前不久嘉靖的關注。
但說白了,他還是個太醫而已。
真到了關鍵時候,他商雲良還是一個隨時都可以被拋出去的棋子。
若是他在京城的時候,就背靠典藥局,直接大規模鋪開獵魔人藥劑,他也不至於到了大同才發現進階之章。
說不得早就被嘉靖當成真神仙送到玉熙宮裏給供着了。
“一切有因......咳咳......便有果。”
“這次要真的還有機會回京,我會讓京城上下每個人,都知道我商雲良的名字!”
他在心裏發狠。
手裏的短棒握地更緊。
還活着的剩下七個人也聚攏了過來,這東門前的武庫便是他們最後的堡壘。
他們染血的臉被火光點亮。
漆黑的夜在刺骨的北風中燃燒。
韃子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一個,兩個,三個......
這些草原的武士也注意到了這八個站立都站立不穩的明軍。
但這一次,他們的腳步沒有之前那麼囂張,醜陋的臉上也沒有嘲笑。
這座小小的兵站像是一個吞噬人命的巨獸,已經喫了他們太多的人,空氣中的血腥折磨着這些人的神經。
他們看着這八個人,讀懂了他們眼神中毫不掩飾的狂熱與殺意。
“上......上!殺了他們......就剩......就剩這幾個了!”
大約是底層軍官一類的傢伙在韃子兵的後面喊着。
但大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話語裏的顫抖。
韃子士兵現在已經意識到,他們這一次被也速該給騙了,明人的這個兵站裏什麼都沒有,沒有女人,也沒有什麼財貨。
“那些穿的花花綠綠的傢伙,身上除了一個不一樣的牌牌之外,殺光了他們,也沒有什麼東西。”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
搶不到東西,還要把命搭上,草原上可從來沒有這種規矩。
作爲大汗親衛的驕傲,經過這樣的血戰早已經被磨滅了。
“走了!去跟也速亥問個清楚!”
有十來個韃子兵深深地看了眼商雲良他們,然後拎着刀轉頭便走。
剩下的韃子兵沒有動,但也根本沒有阻攔他們。
他們只是沉默着,拿着彎刀,一步步地朝商雲良他們靠了過去。
這是最後的戰鬥了。
如果他們依舊什麼都沒有撈到,這八個明人也是沒什麼價值的話,那他們也會回頭,去跟讓他們到這裏的也速亥討個說法。
如果沒有,那便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作爲祈求長生天庇佑的貢品好了。
“來吧!想要爺爺的命,那就自己來拿!”
沈千戶哈哈笑着,手裏的繡春刀遙指着前方。
跟着他來大同的二十個弟兄現在就剩兩個人,剩下那一個肚子中了一刀,腸子都滑出來一截,估計是活不長了。
到了這個份上,什麼京裏的榮華早就被這個錦衣衛千戶拋在了腦後,他只想要一個壯烈的結束!
韃子兵衝了上來,刀槍棍棒撞在了一起,飛起的血液和撕心裂肺的慘叫一起衝上了天空。
“嗚...........嗚!”
悠揚的號角聲突兀在亡命拼殺的衆人耳畔炸響。
商雲良咬着牙用手裏的短棒砸斷了一個韃子的脖頸,他自己也被當頭的一刀削飛了頭盔。
耳畔嗡嗡作響,商雲良卻仍舊聽清楚了那號角之聲。
這.............這不是韃子的......這是明軍進軍的號角!
商雲良在京營中聽到過這個!
大地輕輕地震顫起來,喧鬧嘈雜的聲響從被封死的東門之外傳來。
這個方向,這個聲音。
絕不可能是韃子!
援軍!
援軍來了!
他媽的!這是哪兒來的援軍!一天之內就能殺到這裏?!
商雲良想罵娘,但這是激動,並非是咒罵。
他扭頭,就看到同樣意識到的沈千戶高舉着被血徹底包裹的繡春刀,這個三十多歲的錦衣衛千戶發出瞭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的怒吼:
“大明軍至!”
“大明軍至!”
“衝上去!纏住他們!莫要讓這些韃子跑了!給弟兄們報仇!”
話音落下,腳下的靴子在血水中炸起猩紅的花,當下發起了反攻。
東門之外,喊殺聲已經清晰可聞。
商雲良看向了依舊沉默的天空,此番劫難,險象環生,卻峯迴路轉。
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