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萬萬沒想到,翟鵬這個剛剛上任沒多久的宣大總督,竟會親自提調大軍前來救援大同。
對於這位封疆大吏,他還是有那麼點了解的。
所謂宣大總督,簡單理解,便是在其轄區內權力超越一切文武官員的超級戰區總司令。
一旦戰事興起,轄區內所有軍政大小事務均需爲其讓路,糧草調度、兵員徵發,全憑總督一言而決。
這位翟鵬翟大人,乃是嘉靖二十一年間兩度出任宣大總督的傳奇人物。
至於爲何中間曾被罷官,緣由倒也簡單??這人也不知道是沒錢還是不屑,總之他未曾向夏言夏閣老奉上“孝敬”,夏閣老心中不悅,便糾結朝中門生故吏不斷向嘉靖帝進言讒言。
於是,翟鵬就此丟了官,革職住,差點滾回家去。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大同、山西已被俺答汗的鐵騎捅破,嘉靖皇帝急需有人能去充當救火隊員,給糜爛的邊關戰事擦屁股。
理所當然,翟鵬這個宣大總督一個仰臥起坐,哎嘿,這官又回來了!
從京城出發,他人剛抵達宣府鎮,便聽聞大同再度告急,這纔不顧疲敝,親提大軍火急火燎地趕來。
“沒記錯的話,這位總督,與日後那位曾銑一樣,皆是有真才實幹、能安邦定國的良臣,只不過都是得罪了內閣重臣,下場很慘。”
商雲良暗自思忖,手指無意識地輕撫着下巴。
這確實是個分量極重的大人物。
若硬要比較,朱希忠僅是鎮守大同一城,而翟鵬卻是統轄宣府、大同兩鎮軍政的宣大總督,權柄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硬要說翟鵬比朱希忠大,那擡槓就沒意思了。”
“他要見我,也算是個好事,朱希忠暫時是當不了靠山或者盟友了,京城裏嚴嵩是個老油條,正琢磨着跟夏言掰手腕。”
“跟他把關係搞好一點也不錯。”
商雲良心想着。
兩個半時辰之後,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如同黑色的鐵流,沿着大同東邊的官道逶迤而來。
儘管是雪花漫天的嚴寒時節,但一支規模足有兩萬之衆的軍團迤邐行進,旌旗招展,甲冑森然,所帶來的肅殺氣勢與視覺衝擊依舊令人震撼。
果真像張參將所說,朱希忠也得到了消息,傳話給他,讓商雲良也到城門口迎接宣大總督翟鵬。
很快,大軍的前鋒便開到了城下。
一員身着大紅色戰袍、外罩玄色鬥篷的中年將領,在一衆宣府將校的簇擁下,騎着高頭大馬,來到衆人面前。
此人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鷹,下頜留着短鬚,雖經風霜卻精神矍鑠,正是宣大總督翟鵬。
“見過成國公。”
翟鵬在馬上,對着朱希忠遙遙行禮。
他的聲音很粗,給人一種老石頭掉在地上的感覺。
朱希忠是超品國公,翟鵬這個宣大總督再大也不可能超過他,因此只得率先行禮。
後面發生的事情,跟商雲良當時進大同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這一次,大同出來的朱希忠可沒像上一次那樣,給外來者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商雲良離得不遠,畢竟論官職他在這裏也屬於“大人物”,他聽得清楚,這位宣大總督多次提到了朱希忠這個國公爺“治軍有方,戰功彪炳”、“力保大同不失”。
再看那傢伙的語氣和神情,以及朱希忠那如同便祕一般的反應,就知道這話必須得反過來理解。
顯然,翟鵬在趕來之前,已通過自己的渠道將大同近日的真實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嘖,真是篩子一樣的大同城,比春香樓娘子的腰帶還松,誰都能進進出出。
“翟總督一路辛苦,請!本公已在府衙備下薄酒,爲你接風洗塵。”朱希忠勉強擠出的笑容。
“哎呦,不敢當,公爺客氣。”翟鵬擺手。
“公爺乃我大明柱石,獨力肩負大同軍政要務,力挽狂瀾,此等辛勞功績,待本督奏明聖上,陛下聞之定然欣慰。”
商雲良跟在後面,憋得很辛苦。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帶着兩萬大兵來的宣大總督,從各種意義上都跟朱希忠不是一路人。
現在朱希忠既壞了嘉靖的差事,又被俺答汗圍攻數日差點被韃子殺進城拖出去吊死,最後還是宣府的騎兵解的圍。
翟鵬顯然沒打算跟朱希忠客氣那麼多。
這次的酒宴倒是比上一頓正常多了,至少朱希忠這次沒被氣的拂袖而去。
不過,在席間,當朱希忠介紹到商雲良的時候,翟鵬明顯對他相當感興趣。
一頓飯不知道朝他看了多少次,有幾次甚至讓舉杯邀飲的朱希忠相當尷尬,因爲翟鵬的注意力都沒在他身上。
“我求求你了翟總督,別看了,你這樣我怕其他人誤會啊,我的風評本來已經沒救了,但好歹取向是正常的,要是再被人傳一個龍陽之好,我還是直接死了算。”
商雲良低頭默默喝酒,心裏吐槽。
一頓飯喫完,朱希忠邀請翟鵬到府衙下榻,卻被翟鵬給拒絕了。
理由也很簡單,他帶兵過來是給大同救火,把俺答汗給趕走的。
現在韃子已經退了,他這個宣大總督就要重新調整方略,派軍收復戰爭期間淪陷的堡壘,修繕坍塌的邊牆,掩埋軍士的遺骨。
最後一步便是評判功過,然後寫成奏章六百裏加急送到京城給皇帝陛下御覽。
這位大總督最後還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將在外,便應時時刻刻駐于軍中,從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那會兒就是如此,我輩也自當遵從啊。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商雲良清楚地看到,朱希忠聽完這話之後,那張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當初一來大同,很快就被龍大有給請到了府衙。
就算是翟鵬是無意的,商雲良也覺得,朱希忠這會兒估計心裏像是喫了蒼蠅一樣難受。
好懸!我得憋住,不能笑。
商雲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
等到一切都結束,酒席散去,官員將軍們都離開,商雲良發現,張參將果然在原地等他。
“商隊使,跟我走吧,總督要單獨見您。”
“哦對了,您給孫雄他們的那種藥,您這裏還有嗎?他特地提醒我讓您帶上的。”
“沒辦法,孫雄那混球在總督大人面前一頓吹噓,都把他自己說成霸王再世了。”
“可偏偏誰都不能奪了他那百騎衝陣的功勳,他那個百人隊還死了好幾十個,都是些沙場血戰的好漢子,只能隨他去說了。”
商雲良明白,這是翟鵬並不相信孫雄一百人便能追着成千上萬韃子兵屁股咬的戰績。
讓自己把藥帶上,這是要親自取證啊。
“也好,這本就是應有之義。”
商雲良回大同這些天,抽空給自己的各類藥劑都續上了庫存。
他離徹底達成初級青草藥劑的條件又近了不少。
這次回京,算算時間,說不定他還真能給嘉靖試一試這初級青草藥劑呢。
讓你胳膊上長毛羽化登仙做不到。
但折騰折騰你還是可以的!
至於能不能變成商雲良記憶中的那種壽命悠久的獵魔人,那就得看這初級青草藥劑給不給力了。
“走吧,你帶路。”
商雲良點點頭,跟着張參將出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