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外原本的兵營被俺答汗兩次圍城戰徹底打爛了。
殘垣斷壁,焦木碎瓦,整個就是一片廢墟。
翟鵬大軍遠道而來,壓根就沒打算繼續在這地方紮營。
張參將領着商雲良一路向北,繞至城牆東北角,一片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空地上。
眼前赫然出現一座正在迅速成型、戒備森嚴的營寨。
宣府軍士們動作麻利,夯土柵、搭建帳篷、佈置鹿角,一派熱火朝天之象卻秩序井然。
翟鵬先一步離開了府衙,兩個人勘驗了身份之後,便直接前往中軍大帳。
遠遠地,便能看見那面高高矗立,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碩大纛旗,旗面中央一個遒勁的“翟”字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不用說,那底下就是翟鵬的指揮部了。
“張參將………………”商雲良環顧四周,忍不住開口。
“我怎麼覺得,你們宣府軍此刻......依舊是一副引弦待發的臨戰狀態?整座大營都在忙活,壓根不是發現無戰事後的休整,反倒像是隨時準備拔營出擊?我們這一路上已是第三次被勘驗身份了,何需如此嚴格?”
翟鵬的大帳就在眼前,來往穿梭的都是頂盔貫甲的將校。
張參將扭頭看了一眼商雲良。
這位“商神仙”在此番來大同之前從未上過戰場,也沒在軍中廝混過,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此人的嗅覺着實敏銳。
若非他是陛下看中的人,又有仙法傍身,入得軍中,我大明又得一員大將啊。
“商隊使您眼力毒辣。”張參將壓低聲音。
“您也能看出,翟總督跟咱們這位成國公很不對付。聽聞今年年初,翟總督被罷官問罪之時,他成國公在京城也沒少推波助瀾,暗中使了力氣。”
“當然,我這也是不知道轉了幾手的消息,做不得十分真,您心裏有數就好。”
商雲良在心中默默琢磨:
“這麼說......朱希忠是夏言的人?”
“不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若是夏言的人,爲何又會往死裏折騰明顯也是夏言派系的龍大有?”
商雲良這些天也回過神,猜出了龍大有背後的那位“閣老”到底是誰。
“是了,還是我想得簡單了。應該只是在針對翟鵬這件事上,朱希忠與夏言達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合作,各取所需,還遠未到政治盟友的程度。
“不過,若勳貴首領與文官大佬真的綁在一起......嘖嘖,那咱們那位道長陛下,恐怕一天天地就更難睡着覺了。”
“哎?要這麼想,道長睡不着覺,那是不是就不怕宮女勒他脖子了?”
商雲良被自己這個想法給逗樂了。
算了算了,還是不要拿這事兒迫害道長了,萬一回京城之後看到他那個歪脖子,忍不住笑出聲可就麻煩了。
“商隊使......您爲何發笑?”張參將疑惑地問道。
“我沒有笑。”
“嗯...您要是想笑話成國公,等會兒到翟大人面前跟他一塊笑,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沒有笑!”
“哦哦......您沒笑,您沒笑。”張參將從善如流。
當商雲良見到翟鵬的時候,這位宣大總督正在對着懸掛在木架上,一幅巨大的九邊詳圖怔怔出神。
他個子不算高,但負手而立站在那裏自有一番氣度。
聽到背後的動靜,他扭頭,發現是商雲良來了:
“請坐,商隊使,把你請到這裏來,算是我某人僭越了。”
這不是說他請商雲良這個人有問題,而是說商雲良理論上是朱希忠的麾下,他不打招呼把人叫過來,這叫不給朱希忠的面子。
但顯然,這中軍帳中的三個人沒一個在乎那位成國公到底怎麼想。
面子這東西是自己掙出來的,光靠別人給,那永遠是得不到的。
“無妨,下官先給總督大人見禮了。”
商雲良微笑着拱了拱手。
“坐吧,坐吧,我這裏沒那麼多虛禮。”翟鵬大手一揮,指向帳內擺放的一排榆木椅子。
商雲良依言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翟鵬不再去看地圖,走回他的帥位,大馬金刀一坐,再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商雲良,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道:
“跟你說實話,當初張擎這小子派人跟我說,你們五十人縮在一個小兵站裏,硬抗韃子一千人,最終讓整個兵站伏屍兩百,我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這位宣大總督目光灼灼,如同實質般落在商雲良臉上,一字一頓地道:
“扯淡!”
“老夫從不妄自菲薄,自認還算知兵。我大明立國一百六十餘載,除了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北伐草原,氣吞萬里如虎的那段煌煌歲月,自那之後,百多年來,我朝官軍與草原韃虜的交鋒,雙方交換何時能達到如此駭人聽
聞的懸殊地步?”
“五十對一千,還殺了他們兩百!如此戰績,放在往日,不啻於癡人說夢,軍中老卒的酒後狂言都不敢如此編造!”
“老夫自是不信,但張擎言之鑿鑿,剛好老夫統兵而來,本想着親自查看,破了你這小兒妄語!”
翟鵬說到這裏,臉上浮起了感慨的神色。
“當老夫進了那被血浸泡過的兵站,再看見那擺在外面還沒有埋了的韃子屍體時......”
“那由不得老夫不信啊!事實俱在,鐵證如山!”
“說實話,老夫難以想象,你們究竟是怎麼怎麼做到的!”
“聽聞整個兵站,最終就活了你們四個人。那三個兵,老夫一時尋不到,便只能將你請來。”
翟鵬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無比真誠,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教的味道:
“商隊使,軍中向來強者爲尊,最敬重的便是真豪傑,真壯士!老夫今日並非以總督之身份,而是以一個普通軍兵向你請教??你給老夫好好說說,那一夜,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翟鵬的話不似作僞,商雲良來之時便已料到此番詢問,當下也並不藏着掖着。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便開始以他的視角,將那個血腥的夜晚從如何在荒廢堡壘遭遇韃子精銳追兵,如何遁入兵站,再到第二日如何依託兵站城牆死戰不退,其間弟兄們如何浴血搏殺,最終又如何等來援軍......一五一十,清晰
冷靜地講述了出來。
這並非是在給眼前的朝廷重臣炫耀。
他得給那兵站活着的,死了的弟兄袍澤們,把這迎敵死戰的功勳給坐實了。
你們信不信,如何取證那是你們的事情。
我只是要替弟兄們要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讓他們的魂魄安息。
京城。
九重宮闕。
嘉靖帝高坐於乾清宮東暖閣的龍榻之上,無數根細小的蠟燭燃燒的燭焰,將這間位於深處的殿宇點亮。
這位年僅三十餘歲的皇帝,此刻身着一襲玄色暗紋道袍,頭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髮。
他手中緊緊捏着一封來自宣府的急遞,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張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卻透出無形的壓力。
“好啊……好啊………………”
皇帝的聲音在龍榻前跪着的人耳邊炸響,讓他披着錦衣的身體忍不住一顫。
“你陸炳這錦衣衛都指揮使乾的可真不錯。”
“朕叫你去把他商雲良給朕帶回來,你要不要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
陸炳的腦袋縮的更低了。
他當知道急遞的內容,商雲良跟着自己派去的錦衣衛出了大同城,本來到宣府的時候,會有當地的錦衣衛加入一起護送京城。
結果這都多少天過去了,當地的錦衣衛根本沒等到人,又聽聞俺答汗的騎兵在大同附近肆虐,害怕有不測,只能把事情捅到了京城。
陸炳聽到消息,頓時就是渾身冷汗。
他太知道商雲良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了。
隨着更多的消息傳入京城,商雲良的“仙藥”不僅能在瞬息之間治癒風寒,還能讓男人重振雄風的事情還是被陛下聽到了。
多方印證,用過的人都說好,陛下當時就興奮了。
再結合之前的事,陛下更加篤定商雲良這是得了某位真人仙君的傳承,因此更加關注。
結果現在倒好,自己派人,結果把商雲良給弄沒了。
現在大同那邊消息斷絕,商雲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說實在的,被韃子殺了那都算好。
萬一商雲良被韃子擄走,給那幫韃子當仙人,結果讓俺答汗長生不死,羽化登仙......
那時候,他陸炳別說是陛下的奶兄弟,就是親兄弟估計都會被暴怒的皇帝送去見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