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嘉靖這種能持續嚎叫一整夜,還中氣十足的本事,商雲良內心還是頗爲佩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到了後半夜,被那連綿不絕、花樣翻新的慘叫聲持續洗禮,商雲良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甚至產生了幻覺,以爲道長這時而低沉嗚咽,時而高亢尖銳,時而曲折的叫聲,是什麼大明宮廷新潮的唱腔曲藝!
不然你真的很難解釋,爲什麼這位皇帝陛下能越減越上癮,彷彿在開發某種聲樂天賦。
那叫聲花樣繁多,音調忽高忽低,節奏長短錯落,氣息綿長......根本停不下來!
到了後半夜,商雲良乾脆給自己拉了把舒適的太師椅,就大剌剌地坐在嘉靖的軟榻旁邊。
一隻手依舊穩穩地維持着“穩定咒”的魔力輸出,確保皇帝的生命體徵不會真的出問題。
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從旁邊御用點心盤子裏撈了幾塊精緻的小糕點過來,一邊聽着着嘉靖的“現場演唱會”,一邊悠閒地品嚐起來,工作態度極其惡劣。
完全沒有半點把皇帝本人的安危當回事。
然而,另一邊癱軟在地,渾身如同篩糠般瑟瑟發抖,幾乎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呂芳,卻根本沒有心情,也沒有膽量去指責國師這“大不敬”的行爲。
他發誓,這幾個時辰是他入宮幾十年來,服侍皇帝後,所經歷過的最煎熬、最漫長的一段時間!
哪怕去年宮變之後,皇帝氣若游絲、奄奄一息地躺在牀上時,他都沒有這種感覺。
畢竟那時候,天塌的危機已經發生,他們這些近內心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無非是皇帝駕崩,新君即位那一套流程。
然而這一回,在呂芳看來,陛下這就是在“隨時可能龍馭上賓”的懸崖邊緣反覆橫跳、瘋狂試探!
他感覺國師手裏那個維持陛下生機的仙術光芒,就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但凡國師的手稍稍一抖,或者那仙術效力稍有鬆懈,怕不是下一刻,他呂芳就得跪在地上,哭喊着給舊主送終,然後戰戰兢兢地去迎接一位新主子了!
嘉靖每換一個調門、發出一聲新的慘嚎,呂芳的血壓就“噌”地往上?高一截,心臟也跟着抽搐一下。
到了後半夜,老太監自己先撐不住了,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沒直接原地栽倒,魂歸西天。
商雲良用眼角餘光瞥見呂芳那副快要厥過去的模樣,也懶得搭理他。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他在心裏不厚道地想:
等着吧,等你家主子以後經不住長生的誘惑,真打算進行完整版難度的“青草試煉”時,那時候才叫真正的“帶勁兒”!
現在這點動靜?
毛毛雨啦,灑灑水啦......
小場面,不值一提。
況且,嘉靖這一次“抉擇試煉”能叫得如此“歡脫”,如此“富有節奏感和層次感”,某種程度上也跟商雲良的“精細化操作”有關......
商某人一會兒增大“穩定咒”的魔力輸出,讓嘉靖緩口氣;一會兒又故意減少輸出,讓那撕心裂肺的痛感重新佔據上風。
商雲良可以對天發誓,他最開始確實是爲了讓嘉靖循序漸進地增加對痛苦的耐受力,才進行這種調整的。
但調整着、調整着,他就發現...………誒?
還挺好玩?
而且這慘叫似乎還能隨着他魔力輸出的變化,呈現出某種不可描述的“規律性”……………
他的“穩定咒”少輸出一分,嘉靖那邊就能給他整出點新花樣、新腔調來.......
誒?
等等等等......我是不是又在無意識中迫害他了?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咱商某人光風霽月,心地善良,助人爲樂,怎麼可能是這種有事兒沒事兒愉悅的人嘛!
一定是錯覺!
是這漫長夜晚的疲憊所產生的錯覺!
嘉靖的“個人演唱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凌晨,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曙光將至的時候,才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到了試煉的最終階段,商雲良纔將早就準備好的初級白蜂蜜藥劑,給昏沉中的嘉靖灌了下去。
商雲良心裏琢磨着,要不是爲了達成“五種不同屬性的混沌魔力在體內交織、衝突、最終融合”這個抉擇試煉的必要條件………………
目前這個狀態,他有十分甚至九分的把握,單憑自己這手“穩定咒”,就足夠讓這個時代身體素質一般的人,都能相對平穩地度過這個簡化版的抉擇試煉了。
“看來第一次閉關鑽研穩定咒,完全是成功的,沒有白白浪費那一個月的時間。”
商雲良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感到頗爲滿意。
整出來沒有用那不是浪費表情嘛。
“國......國師......陛下,陛下他怎麼.....……怎麼沒有動靜了?”
耳邊那持續了一整夜,如同魔音貫耳般的嚎叫聲戛然而止,被轟炸得神經已然麻木的呂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個激靈!
他瞅着牀榻上一動不動,悄無聲息的皇帝,那顆本就是在嗓子眼的心臟,一下子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幾乎要停止跳動!
......
精神高度緊張、恐懼了這麼久,呂芳此刻已經頭暈眼花,視線模糊,壓根沒注意到嘉靖那蓋在錦被下,正在有規律地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還以爲是最壞的情況終於發生了,老太監一下子抖得如同重度帕金森綜合症患者,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臉上血色盡褪。
“無事,休要驚慌。”
商雲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給這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老太監餵了一顆定心丸。
“陛下洪福齊天,這一步的“蛻變築基’試煉已經圓滿完成了。陛下乃上天眷顧,應受仙緣之人,此番渡劫之後,便已初步獲得了‘百毒不侵的仙體基礎。”
他頓了頓,看着呂芳那將信將疑、驚魂未定的樣子,補充道:
“不過,這種事情,涉及仙家奧祕,本國師個人建議,其中的具體詳情和感受,還是不要對外人過多傳揚。等陛下自然醒來,讓他自己慢慢體會,揣摩便是。”
商雲良自己也感到有些疲憊了。
雖然年輕力壯,精力充沛,但維持長時間的穩定咒本身對他而言就是一種消耗,再加上道長比較鬧騰,還得費勁兒安撫他。
嘉靖這折騰了十來個小時,把他自己都累得夠嗆。
此刻,嘉靖體內那激烈的混沌魔力衝突已經平息,身體正在自發地吸收魔力,適應那些被改造強化的部分,而極度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之所以現在毫無反應,是因爲我們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在經過一夜的“鬼哭狼嚎”之後,這會兒已經直接陷入深度睡眠。
商雲良認爲,就是現在自己把七歲的小胖子太子過來,當着嘉靖的面揍屁股揍到哇哇大哭,估計這位皇帝陛下都不會醒來看自己兒子一眼。
沒辦法,實在是太累,頂不住,根本頂不住。
商雲良倒也沒有拍拍屁股就走人,他還是很有“職業道德”地留在了乾清宮。
等到自己小憩醒來,他便好整以暇地指揮着驚魂稍定的呂芳,給他張羅了一頓還算豐盛精緻的午餐。
順帶一提,這宮裏御廚烤的羊腿味道確實還算不錯,雖然少了靈魂辣椒粉,但用其他香料的一番調和,倒也把那股子羶味壓了下去,別有一番風味。
御膳房去腥的本事還是不錯的,這東西有個底味,烤出來就不會差到哪裏去。
你問爲什麼沒有早餐?
沒辦法,這一覺起來便已經午時了,睡到這會兒還喫個錘子的早餐。
酒足飯飽之後,商雲良纔對呂芳吩咐道:
“行了,時機差不多了。可以派人去給外朝那些伸長脖子的諸位大臣們宣告消息了,就說陛下已安然度過此劫,仙緣已得,讓他們都把心放回肚子裏吧。”
他計算了一下時間,繼續說道:
“本國師估摸着,陛下這一覺睡得也可以了,醒來也就是這一兩個時辰之內的事。”
呂芳聽到商雲良的吩咐,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也不傻,當然能判斷出自己的皇帝主子肯定是沒什麼大事了。
畢竟經歷過昨天那如同地獄般的煎熬,現在連皇帝那平穩的,偶爾還帶點小呼嚕的睡眠呼吸聲,在呂芳聽來都是那麼的清脆悅耳,令人安心!
呂芳在內心惡狠狠地發誓:
如果等到陛下醒來之後,經過驗證,真的確認獲得了什麼“百毒不侵”的仙家體質,那麼他呂芳以後再爲了這種“仙家事務”而瞎操心,自己嚇自己,他就是狗!
就是狗!
他呂芳說的!
誰來了都沒用!
又耐心等待了一個半時辰,躺在軟榻上的嘉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終於是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那一副剛醒來時的茫然,懵逼,彷彿不知身在何處的表情,讓守在一旁的商雲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可以,這表情很到位,明顯就是腦子還沒完全開機,處於斷片狀態。
嘉靖眨了眨眼,望着頭頂熟悉的蟠龍藻井,以及乾清宮內熟悉的陳設,一時之間,昨晚那慘痛的經歷和眼前這平靜的景象完全對不上號,記憶出現了斷檔。
昨晚的記憶,在感受到那如同海嘯般從體內狂湧而出,將他瞬間淹沒的極致痛苦之後,便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之後,便是眼前這幅寧靜祥和的景象了。
中間發生了什麼,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對不上賬。
“朕......”
嘉靖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乾澀發緊,聲音沙啞。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按一按依舊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道長揉了揉眼睛,努力讓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狠狠搓了搓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然而,當他從牀榻上坐起,徹底看清楚了正站在榻邊,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的國師商雲良時,那張拔子臉瞬間“唰”地一下變得蒼白,毫無血色!
“陛下,您醒了。”
商雲良臉上露出了一個自認爲平和、甚至帶着點關懷的笑容,開口說道。
然而,這個在商雲良看來十分正常的笑容,落在剛剛從極度痛苦記憶中掙脫出來的嘉靖眼裏,卻無異於魔鬼的獰笑,充滿了不懷好意和讓他脊背發涼的意味!
眼見商雲良說着話,還朝榻邊走近了一步,嘉靖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顫,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條件反射般的幻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兔子般,下意識地、手腳並用地往牀榻最裏面縮去,恨不得能縮進牆壁裏,遠離這個給他帶來無盡痛苦的“國師大人”!
昨晚那刻骨銘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是讓嘉靖真正體驗到了什麼叫“永生難忘”!
雖然國師事先給他警告過好多回,說這個過程會“非常疼”。
然而,沒親身受過這種疼的人,是絕對無法憑空想象出那究竟會有多疼!
那是一種彷彿每一塊皮肉都在被撕裂,又被粗暴按在一起的極致酷刑!
這一下,嘉靖是徹徹底底地被搞出心理陰影了,整個人都麻了!
他內心在瘋狂吶喊:
咋他孃的會這麼疼啊?!
現在一看到商雲良靠近,他腦海裏就只剩下了一個最原始、最本能的念頭:
“你不要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