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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相當用力地清了清有些乾啞的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試圖挽回自己穩重莊嚴的人設。
“剛剛......是朕一時恍惚,失態了,國師千萬海涵,莫要見怪。”
他相當尷尬地試圖解釋自己剛纔那番如同受驚兔子般的反應。
畢竟,他身爲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見到商雲良這位國師朝他走來,第一反應不是威嚴以待,居然是捂着肩膀,驚恐地往牀榻裏縮退。
那副樣子,實在像極了戲文裏即將被惡霸欺凌的柔弱小媳婦兒。
要不是此刻周圍只有商雲良和呂芳在場,嘉靖早就怒吼着下達了無差別清除的羣體誅滅技能,他作爲皇帝的格調萬萬不能?了!
否則他寧可找一塊豆腐撞死!
這要是被外朝的那幫人看見,估計會給他編排出來一大堆令他想要殺人的東西。
當然,這所謂的“英明神武”形象,主要是他自己這麼認爲。
畢竟,更丟人,更狼狽不堪的樣子,昨天晚上持續嚎叫了一整夜的時候,商雲良早已看了個全套,現在這副樣子早就不值得他大驚小怪了。
“無妨。”
商雲良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
“陛下有此反應,實乃人之常情,是肉身凡胎經歷劇烈蛻變後的本能畏懼。當初本國師爲宮裏的白尚宮進行類似的試煉時,她醒來之後的反應,與陛下此刻也是差相彷彿,見到我也是連連後退。”
嘉靖僵硬地點了點頭,算是勉強接下了商雲良遞過來的這個臺階。
事到如今,他已經完全接受了白芸薇先他一步經受“仙緣”洗禮的事實。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難道還能跟眼前這位真正掌握着超凡力量的國師鬧脾氣不成?
他又惹不起。
稍稍定了定神,嘉靖低下頭,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自己那雙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裹在寬鬆道袍下的身體,除了殘留的疲憊和隱隱的,彷彿被車輪碾過般的痠痛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帶着期盼和疑惑問道:
“國師,朕這………………築基之軀,如今就算是順利完成了嗎?”
“卻不知,如何能證明朕已真正獲得了那‘百毒不侵'之仙體?”
聽到這句話,商雲良在心裏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這不廢話嗎?
怎麼證明?
你自個兒跑去御藥房,把那些平日裏沾上一點就能要人命的劇毒之物,比如砒霜、鶴頂紅、斷腸草之類的,隨便挑幾樣當糖豆磕了,看看你自己有沒有事,不就一清二楚,立見分曉了?
如果你自己實在不知道哪種“糖豆”效果顯著,那本國師不介意給你友情推薦82年的砒霜,放心,絕對好使,藥效強勁!
嘉靖似乎也從商雲良那微微眯起,卻暗藏揶揄的眼神中,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頗爲愚蠢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很僵硬,用力地咳嗽了兩聲,最後還是把後續的話嚥了回去,陷入了沉默。
商雲良看着他這副樣子,無奈地在心中嘆了口氣,開口解釋道:
“陛下,這種事想要驗證,方法再簡單不過。您隨意找些已知的,效力猛烈的毒物,親身嘗試一下便是。”
“本國師可以向您保證,以您如今蛻變後的仙基,世間絕大多數常見的毒藥,對您而言,已經如同清水般完全無效了。”
他決定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一點:
“這場蛻變,並非僅僅是讓您獲得了針對某一種或幾種特定毒藥的抵抗能力,而是從最根本的層面,改變了您身體的本質。它使得您的臟腑、經絡、乃至血液,對於一切湧入體內的異種毒性物質,都具備了極強的分解、中和
與排除的能力。”
商雲良舉了個例子:
“便如前些日子,針對太子殿下的那場刺殺中所使用的複雜毒素。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如今的陛下身上,那些毒素進入您的體內,恐怕根本激不起任何波瀾,您可能連半點不適的反應都不會有,壓根就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
被人下了毒。”
他看着嘉靖的眼睛,緩緩地說道:
“我想,陛下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事情就是這樣,真要換做如今經歷過“抉擇試煉”的道長,他怕不是會接着把那酸死人的蜜餞當零嘴炫,而那位隱藏在幕後的“老大人”,則會對手下彙報上來的“皇帝毫無中毒跡象”的結果陷入深深的茫然和自我懷疑:
不是,這咋回事兒?
計劃不是萬無一失嗎?
咋這昏君越喫越帶勁,臉色還越來越紅潤了?
這不對呀這!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如此......朕知道了。”
嘉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抑制不住的喜色。
“朕相信國師,國師從不虛言,更不會欺騙於朕。”
他確實有心去親自測試一下,但現在首要之事,是趕緊把自己已順利完成“仙道蛻變”、安然無恙的消息公佈給前朝那幫臣子,省得那些有事沒事就喜歡胡思亂想、捕風捉影的朝臣們胡亂猜測,在底下傳播各種不利於穩定的流
言蜚語。
而且,說實話,如今在這普天之下,涉及到“解毒”、“保命”這類事情,嘉靖內心只相信商雲良一人。
畢竟,無論是去年宮變中垂死的吳和,還是前些日子中毒瀕危的太子,那些讓御醫們束手無策的劇毒,在這位國師面前,根本就不是一合之將,隨手便可化解。
然而,嘉靖那深入骨髓的疑心病,並不會因爲一次成功的“仙緣”就徹底根除。
雖然他心裏對於自己已經獲得“百毒不侵之體”這件事,已經信了九成,但就是那最後一成的疑慮,如同跗骨之蛆,讓他無論如何想起來,都覺得有些不放心,總覺得需要更清楚的驗證。
只是,他又害怕自己如果直接提出要現在就測試,會顯得不信任對方,惹得國師生氣。
此刻,他正琢磨着,到底該用一種什麼樣的,既委婉又不失體面的方法,來讓商雲良同意幫助他完成這驗證。
“哦,對了,陛下,”商雲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在獲得了這初步的築基仙體之後,除了毒抗能力大增之外,您的體力恢復速度,也會比之前快上許多。”
他給出了一個簡單易行的驗證方法:
“這一點,您測試起來應該很容易。譬如,就在這殿內跑上幾圈,讓自己微微氣喘,然後看看您需要多長時間,氣息就能重新恢復平穩,疲憊感也能迅速消退。”
商雲良心知肚明,這最初的抉擇試煉並無法直接拔高人的體能上限,但顯著加快恢復速度的效果卻是實實在在的。
不過,在他看來,光是“恢復快”這一點,就足夠讓嘉靖喜出望外了。
果不其然,道長聽了這話,眼睛頓時就是一亮,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體力不支,容易感到疲憊,這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
畢竟,作爲男人,尤其是作爲一國之君,很多時候“體力”這塊都是相當在乎的東西,關乎精力、耐力,甚至在某些不可言說的方面也至關重要。
沒有足夠的體力,怎麼保證他這個皇帝爲國朝宵衣旰食?
怎麼保證他自己的續航?
那點時間快的連他自個兒私下裏都對此頗不滿意。
“甚好!妙極!朕隨後便試一試!”
嘉靖忍不住嘿嘿嘿地低聲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男人都懂的,混合着期待和興奮的光芒,看得商雲良沒來由地有些心裏發毛。
臥槽......你這小眼神咋這麼奇怪呢?咱們倆想的......是一個東西嗎?
我讓你跑步測試恢復能力。
你爲什麼會笑得這麼…………………
盪漾?
雖然嘉靖早就通過司禮監宣佈了今日朝一日,但這京城裏面的各位大臣們,還是天不亮就穿戴整齊,早早地聚集在了宮門之外,翹首以盼。
他們的心思,其實是再明白不過的。
如果皇帝真的在“修仙”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龍馭上賓,那他們這些最先得到消息,最快趕到的重臣,說不定就能混上一個“顧命大臣”的身份,在新朝格局中佔據有利位置。
而如果陛下真的洪福齊天,奇蹟般地“成了”………………
那各位大人們早早藏在袖子裏,連夜趕工寫就的文採斐然的賀表,不就正好能派上用場,第一時間遞上去拍馬屁,啊不,是表達忠心了?
這幫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心思一個比一個精明。
嚴世蕃能想到提前準備賀表,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狐狸,又豈會想不到?只
不過是不費多少功夫,早有準備罷了。
嚴嵩帶着自己的兒子嚴世蕃,站在人羣相對中央的位置,周圍自然而然地圍繞着一大羣嚴黨的骨幹成員。
大夥兒表面上沉默不語,實則都在用眼神和細微的動作交流着不同的信息和應對方案。
甚至有些膽子特別大,心思特別活的,已經在心裏琢磨着,萬一皇帝真的駕崩,年僅七歲的小太子即位,該起個什麼寓意美好的新年號才合適了。
然而,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原本有些嘈雜騷動的人羣,卻在一瞬間如同被扼住了喉嚨般,驟然安靜了下來。
嚴黨們下意識地扭過頭,朝着衆人視線匯聚的方向看去,只見內閣首輔夏言,正板着一張如同萬年寒冰般的臉,帶着一大幫他的親信門生和追隨者,呼呼啦啦地走了過來,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下意識地避讓。
朝中那些慣於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們,見到這位權勢正盛的內閣首輔,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紛紛朝着夏言躬身作揖,口中齊聲叫道:
“下官等見過元輔閣老!”
夏言卻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瞥了這幫趨炎附勢的傢伙一眼,連哼都懶得哼一聲,根本不屑於搭理他們。
他直接排開聚集在宮門口的層層朝臣,目標明確,徑直朝着嚴嵩所在的核心位置走去。
到了嚴嵩面前約莫三步的距離,夏言駐足停下,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微微昂着頭,用一雙吊梢眼,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挑釁,死死地盯着嚴嵩看。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來啊,嚴嵩,到你了!
快給我這個當朝首輔行禮問安!
讓大家都看看,誰纔是這百官之首!
在一道道或明或暗,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嚴嵩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狂跳,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這老小子,真是得志便猖狂,蹬鼻子上臉!
然而,在這衆目睽睽之下,官場規矩和禮法大於天。
嚴嵩只能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極其僵硬的笑容,朝着夏言的方向,象徵性地拱了拱手,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下官......見過元輔。”
這聲音,乾澀沙啞,叮叮咣咣,任誰都能聽得出來其中蘊含的咬牙切齒之意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憤懣。
夏言見目的達到,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翹起,露出一絲勝利者般的譏諷笑意。
他看着強忍怒火的嚴嵩,故意提高了聲調,用一種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的、帶着質問的語氣開口問道:
“嚴次輔,你不在內閣值房處理政務,卻帶着這麼多人聚集在此宮門之外,意欲何爲啊?莫非......是在等着給宮裏那兩位上你那精心準備的賀表?”
嚴嵩緊閉着嘴,臉色鐵青,沒有吭聲。
他已經預感到,夏言接下來肯定要借題發揮,開始作妖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秒,夏言便猛地收斂了臉上那絲譏笑,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憂國憂民的表情,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官員,然後朝着嚴嵩和其他人朗聲開口,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你嚴嵩!也是飽讀聖賢書之輩,兩榜進士出身!理應將滿腹才華,用於匡扶社稷、報效君父!可你卻把心思都用在了何處?用在了一味阿諛奉承,討好那裝神弄鬼的方士身上!”
他伸手指着宮門之內,語氣愈發激昂,彷彿正義的化身:
“如今,國之大賊就在這宮城之外,於你我之中站立,你嚴嵩身爲朝廷次輔,不僅不思懲戒此,反而在這裏爲那方士張目!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是何道理?!”
夏言最後重重地一甩袖袍,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失望與憤慨的嘆息:
“真真是......令老夫心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