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司禮監秉筆太監孫有德正宣讀着兵部右侍郎陳奇瑜的奏疏。
“奴兵披戴明盔明甲,張打旗號,吹鳴?篥,腥塵滿野......
勇衛、御、齊、淮步騎諸軍,遠則快槍、火炮、弓矢射打,若混戰一處則用刀、棍、骨朵、長槍刺砍……………
夷衆稠密,矢石所及無不斃傷,死者遍地,衝急不能盡行斬割。亦有馬踏炮擊,顱陷泥中,不堪分辨......”
奏疏念罷,朱慈?揮手示意孫有德退到一旁。
此次作戰,勇衛營一萬人,御營一萬人,加上山東的軍隊和漕運衙門的運軍,再加上金聲桓等人的阻擊軍隊,典型的以多打少。
不過,能羣毆何必單挑。
打贏就行唄。
“陳奇瑜這一仗,打的還是不錯的。斬首數,讓巡按御史霍達,嚴加勘核。封賞、撫卹,內閣同戶部、兵部,儘快落實下去。”
明軍的斬首覈驗標準,極其嚴苛。在朱慈孃的默許下,覈驗標準已經大爲放寬。
讓人家賣命,就要捨得給錢。
“臣等遵旨。”
“還有那個漕標副總兵挺,孤身犯險,箭打勒克德渾,忠勇難得。他人現在哪裏?”
兵部尚書張福臻:“回稟聖上,據陳奇瑜稟奏,挺被奴兵追擊所傷,正在淮安府養傷。”
“擢爲都督同知,傷愈後到中軍都督府僉書管事。”
“臣遵旨。”
內閣首輔史可法見殿內一片勝利歡騰,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進奏。
“聖上,淮安百姓爲奴房劫掠,陳奇瑜擁兵不動,坐視不理,致使淮上百姓死難數萬。”
“臣請勘問陳奇瑜。’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戰亂時期,最遭罪的是百姓。
陳奇瑜善統籌,他不是不知道清軍在屠殺百姓,但他沒有熱衷於去救人。而是利用這段的時間,加速部署阻擊戰事。
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但?少有人在意。
史可法也清楚,如果沒有陳奇瑜的狠心,這沒那麼容易贏。
事後,陳奇瑜將投降,俘虜的清軍,當着淮安府百姓的面,全部斬殺,就是想挽回形象,收攏民心。
所以,史可法才主張勘問,而非問責。
兵部尚書張福臻看向史可法,眼神恨不得能喫人。
“聖上,如房皆騎兵,我軍多步卒。騎兵來去,步卒難以望其項背。”
“夷屬皆狡詐殺戮之輩,百姓手無寸鐵,自難抵擋。”
“傷亡難免,臣亦悲憫。無救百姓,問心有愧。若因此罪於大臣,恐寒於廟堂。”
朱慈?:“令淮安府好生安恤受亂百姓,並令戶部派官問恤。”
“陳奇瑜正領兵北上,濟援山東,此罪暫且記下,下旨申飭,待戰後再議。’
見皇帝沒有節外生枝,張福臻繼續奏報,把這個話題過去。
“陛下,雲南奏報,武定吾必奎叛亂,黔國公已調雲南軍隊並所屬土司兵平叛。”
武定土司吾必奎叛亂很快就被平定,而吾必奎叛亂之後,就是沙普之亂。
這件事,朱慈?已經同前往雲南募兵的御史陳藎早就交代過了,並且也和雲貴總督李若星以及雲南的一應官員都打了預防針。
出於謹慎,朱慈娘還是再次強調,“土司中不乏忠良,亦不乏奸詐。”
“兵部再給雲南去道公文,平叛時,也不得放鬆對阿迷州、王弄等土司的警惕。”
“臣遵旨。”
山東承宣佈政使司,濟寧州。
河北總兵孔希貴、昌平總兵宜永貴,二人正在喫飯聊天。
孔希貴是開原人,宜永貴是遼陽人,二人是遼東老鄉,一見面就相見恨晚。
宜永貴早在遼東就投靠了清軍,孔希貴是入關後才投降的,因此要矮上那麼幾分。
孔希貴親自給宜永貴倒酒。
“免了。”宜永貴拒絕,“大清朝規矩嚴,戰事期間,不得飲酒。”
“那少喝點。反正貝勒爺領兵去了淮安,也看不着咱們。”
宜永貴用手捂住酒杯,食指、中指相距甚遠,留出一道縫隙。
“不行,不行,還是不喝了。”
“沒事,沒事。”孔希貴順着宜永貴手指間的縫隙把酒倒了進去。
宜永貴一臉爲難,“你看,你看。你看這事弄得,都說不喝了。”
“算了,算了,這回就算了,下不爲例。”
孔希貴看破不說破,端起酒杯,“來,我敬哥哥一杯。”
“來。”
趁着宜永貴不注意,孔希貴端起酒壺,又把酒倒了下去。
“你這。”宜永貴還是那副爲難的樣子,“事不過三,下回不許再這樣了。
一杯酒下肚,場面就不知不覺間熱了起來。
孔希貴笑道:“兄弟我呢被明廷調入關內的時間早,誤入歧途,很多都事情都雲裏霧裏。”
“老兄你早就棄暗投明,歸順大清,大清朝的實力,你應該有所瞭解。”
“這大清朝的家底究竟有多厚,您給兄弟我透個底唄。”
宜永貴眼皮一挑,“怎麼,孔老弟是有什麼別的打算。
東昌一帶,有個女真貝勒齊當監軍。
濟寧一帶,則是有宜永貴這個老牌漢軍旗當監軍。
孔希貴自然是不敢認,“瞧哥哥說的,哪能啊。”
“去年,我三月降順,五月降清,我哪還有回頭路可走。
“正是因爲沒有回頭路可走,兄弟纔想問個明白。”
“眼下這戰事,說順吧,打不下去。說不順吧,明軍還不敢打野戰,只敢縮在城裏守着。
“兄弟我這心裏,七上八下,一點底都沒有。”
“也不光是兄弟我心裏沒底,我下邊的那些人,心裏也犯嘀咕。”
“弄明白了,我這纔好給下面的人說話,纔好穩住軍心。”
宜永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清朝的家底究竟有多厚,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不能吧。”孔希貴給宜永貴倒酒。
“老兄可是在大清朝待了有十幾年了,這點小事還能不知道?”
宜永貴嚴肅道:“這沒什麼好扯謊的,我是真不知道。”
“不光我不知道,哪怕是範文程、寧完我這樣的人,也不知道。”
孔希貴:“老哥的意思是,只要是漢人,都不知道?”
宜永貴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大清朝對於女真丁口數,藏的很深。莫說是我們這樣的漢人降軍了,就算是很多女真人,我估計都不清楚具體的數字。”
“老弟久在明廷,明廷的戰報上會記錄雙方的人數,戰報也從不隱藏,還有邸報。以老弟在明廷的身份,這些東西應該不難見到。”
“其實,有些事我不說,老弟應該也能猜得到。
孔希貴這就明白了。
越是藏着掖着,就越說明有事。
女真人的丁口數,絕對多不了。
如果多了,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擺出來。不僅可以穩定軍心,還可以震懾人心。
女真就這麼點人,守遼東還湊活,入關後要守那麼大的地盤,必然是人手不夠,那他們就只能夠依靠降軍。
孔希貴的腰桿,不禁挺起幾分。
“多謝老哥指點迷津。”
宜永貴:“談不上什麼指點迷津,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
"......"
“總鎮。”門外有士兵跑進來,“去淮安府的人,跑回來了。”
“跑回來了?”聽到這麼個形容,宜永貴坐不住了。
“是。我軍於淮安府大敗,貝勒爺,還有陳泰、蘇班岱兩位將軍,全死了。”
“跑回來的是女真人還是蒙古人,有多少人?”
那人:“回稟總鎮,女真人蒙古人都有,狼狽的不行,數不清有多少人,和咱們說了一聲就騎馬跑走了。”
“女真人還說,明軍已經元氣大傷,如若有明軍前來,讓咱們設法阻攔。”
宜永貴看向孔希貴,“兄弟,集結兵馬......”
孔希貴很不情願,“老哥,貝勒爺他們都戰死了,女真人都跑了,咱們還真設法阻攔吶?”
宜永貴都急了,“阻什麼攔,集結兵馬,快撤!”
“再不走,明軍就追過來了!”
孔希貴這下就可樂意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