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骨劍被星河劍鋒壓倒,玉髏夫人偌大的魔王真身快速抬頭,直視着眼前的夏鴻,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感自心頭油然而生。
玉髏夫人此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對此人出手,似乎犯了...
東川城頭,寒風捲着雪沫撲打在斑駁的城磚上,發出沙沙輕響。城樓角旗早已被削去半截,斷口處焦黑翻卷,像是被無形巨力硬生生撕裂。三十七具屍體橫陳在垛口與馬道之間,有身首異處者,有胸腔塌陷如紙糊般凹陷者,更有七竅流血、眼珠迸裂卻仍死死攥着刀柄不鬆手的——全是陳倉軍中百夫長以上的精銳,皆被青巽神弩餘波震碎心脈而亡。
方天清腳尖點在女牆邊緣,金身雖未潰散,但那層流轉不息的銀藍光暈已黯淡近半,左肩胛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箭痕正泛着幽青微光,傷口邊緣皮肉竟隱隱生出細密藤紋,彷彿青巽樹藤正悄然寄生其中。他低頭看了眼,手指一捻,一縷劫氣裹住傷口,將那藤紋硬生生逼退三寸,可血卻止不住地滲出來,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磚上砸出一朵朵暗紅小花。
“劫氣反噬……”他喉頭微動,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青巽木性屬震,含雷霆之躁,竟能借力生紋,蝕我金身根基。”
楚天河站在他身側,右臂垂在身側,整條小臂軟塌塌地晃盪着,腕骨與肘骨全數錯位,指節扭曲如枯枝。他沒說話,只是盯着城下緩緩推進的夏軍陣列,瞳孔深處翻湧着一種近乎暴烈的羞憤。方纔那一箭雖未命中要害,但箭鋒擦過他右肋時帶起的震盪,直接震裂了他丹田外三道封竅——那是他突破七轉劫身境後,爲壓制體內金水二行劫氣衝突而設的鎮脈鎖。
“夏川……”他忽然開口,字字咬得極重,“他真敢動手?”
方天清沒看他,目光越過三裏雪原,落在中軍陣前那輛被八百士卒簇擁的黑色戰車之上。戰車頂蓋掀開,夏川端坐其上,玄甲覆身,腰懸古銅色短戟,背後披風獵獵作響,彷彿一尊自冰原深處鑿出的戰神鵰像。他身後兩側,各立十臺青巽神弩,弩臂粗如千年古松,弓弦繃緊如滿月,銀白箭鏃在雪光下泛着冷冽殺意,每一支都對準東川城東南兩面主城門。
“不是敢。”方天清終於側過臉,脣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是早就算準了你不敢還手。”
楚天河猛地攥拳,指節咔咔作響,可那錯位的手臂卻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他算什麼?一個連劫身境門檻都沒摸到的顯陽級,也配談‘算’?”
“他不是不算。”方天清望向北面摩敖川方向,聲音低沉下去,“他算的是你父親楚龍騰——算他絕不會在此時派援兵,算他不敢把陳倉最後兩個劫身境高手全押在這座孤城裏,算他更不敢讓四藩知道,陳倉十萬精銳,連夏川一句話都扛不住,就得棄城而逃。”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鷹唳穿雲裂雪而來。一隻通體漆黑、雙爪如鉤的鐵羽蒼鷹自北疾掠而至,翅尖掃過城樓時捲起一陣腥風。方天清抬手一招,蒼鷹俯衝而下,利爪鬆開,一枚裹着玄鐵箔的竹筒墜入他掌心。
他拆開竹筒,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冰蠶絲箋,只掃了一眼,眉峯便驟然收緊。
“摩敖川急報。”他將絲箋遞向楚天河,聲音壓得極低,“丹雪峯哨所昨夜遭襲,守軍三百盡數失蹤,現場只餘七具屍首,俱被剜去雙目,剖開脊背,取出椎骨——有人用椎骨刻字,刻的是‘夏’。”
楚天河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丹雪峯是陳倉通往東川城唯一的補給咽喉,更是摩敖川四藩情報網的中樞節點。那裏駐紮着陳倉最精銳的探子營“霜鱗衛”,個個精通易容、毒術、匿跡之法,平日連蔡丘密探都難以靠近十裏之內。如今三百人無聲無息被屠,連屍首都被刻意擺成警示之形……這不是襲擊,是宣戰。
而且是比夏川更狠、更冷、更不容置疑的宣戰。
“是誰幹的?”楚天河嗓音發緊。
方天清沒答,只將絲箋翻轉,背面一行硃砂小字赫然入目:“赤龍湖閉關未出,然聖鼎餘溫尚存三寸,寒獸樁影未散一分——爾等若疑,可遣使赴湖,驗屍觀鼎。”
楚天河呼吸一滯。
赤龍湖……聖鼎……寒獸樁……
這三個詞像三把冰錐狠狠鑿進他太陽穴。半年來,陳倉細作早已在夏城佈下天羅地網,卻始終查不出夏鴻半點行蹤。有人傳他重傷垂死,有人猜他閉關走火入魔,更有甚者言其已被摩敖川某藩暗殺奪鼎——可這行硃砂字,筆鋒凌厲如刀,墨中摻了赤龍湖底特有的赤鱗魚膠,字跡浸染後隱隱泛出龍鱗光澤,絕非僞造!
更可怕的是最後一句——驗屍觀鼎。
聖鼎乃大夏國運所繫,寒獸樁是鎮壓極寒本源的靈樞,二者一旦損毀,夏城必頃刻化爲冰窟,百萬子民凍斃於須臾。若夏鴻真已隕落,誰敢放任使者入湖查驗?誰又敢任由他人直面聖鼎本體?
“是……是他?”楚天河聲音乾澀,像砂礫在喉間滾動。
方天清緩緩點頭,目光卻越過他,投向更遠的南方。
那裏,是大夏腹地。
那裏,有座名爲“蝕骨道”的死亡峽谷。
那裏,曾埋葬過無數試圖強闖的陳倉探子,屍骨至今未收。
“不是他。”方天清終於開口,語速緩慢,卻字字如錘,“是他留下的‘眼睛’。”
話音落下,東川城西角一座廢棄鐘樓頂端,忽有寒光一閃。
不是箭矢,不是刀光,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銅鏡。
鏡面蒙塵,卻在雪光映照下泛出詭異幽藍,鏡中倒映的並非鐘樓殘垣,而是千裏之外的赤龍湖——湖心浮島之上,一尊三足青銅鼎靜靜矗立,鼎腹纏繞九道冰螭浮雕,鼎口氤氳着三寸淡青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頭蜷縮的寒獸虛影,雙目微闔,呼吸綿長。
那正是聖鼎。
那正是寒獸樁投影。
鏡中景象只持續了短短三息,隨即鏡面碎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整面銅鏡無聲崩解爲齏粉,隨風飄散。
可就這三息,已足夠讓城頭所有劫身境強者汗毛倒豎。
“窺天鏡……”方天清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蝕骨道深處,真有‘觀天司’?”
沒人回答。
因爲所有人都看見了——就在銅鏡崩碎的同時,夏川身後那輛黑色戰車上,一襲素白衣袍的身影緩緩起身。
不是夏川。
是個女子。
她未披甲,未佩刃,只着一襲素白廣袖長裙,髮髻高挽,斜插一支冰晶簪子。風雪拂過她面頰,竟在她肌膚表面凝出細密霜花,卻又在瞬息間消融,不留絲毫痕跡。她右手輕抬,五指微張,似在虛空中拈起一縷看不見的線。
下一刻,東川城南面主城門內側,三十七處早已被工匠部悄然嵌入的青巽樹藤節點,同時亮起幽藍微光。
那些藤紋,與方天清肩頭傷口處一模一樣。
“轟——!”
沒有巨響,沒有煙塵。
整座東川城南門,連同兩側三十丈城牆,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驟然向內坍縮!
磚石未碎,夯土未崩,只是所有結構在剎那間失去支撐,整段牆體像被抽去骨架的皮囊,軟塌塌地向內摺疊、沉降、塌陷,最終化作一片平整如鏡的灰白色地面——彷彿那堵牆,從未存在過。
雪,靜靜落在那片空地上。
風,穿過豁口,吹向城內。
城內,十萬陳倉軍靜默如鐵。
他們看着那片空白,看着城外緩緩踏步向前的十五萬夏軍,看着中軍陣前那二十臺沉默如山的青巽神弩,看着戰車上素衣女子緩緩收回的手。
沒有人下令。
可所有人的膝蓋,都在同一時刻微微彎曲。
不是跪,是本能的臣服姿態。
劫身境以下者,甚至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雙手。
因爲那素衣女子抬手之間,碾碎的不只是城牆。
是陳倉十年經營的底氣。
是摩敖川四藩對南麓的最後一絲幻想。
是所謂“藩鎮不可撼動”的鐵律。
“李玄靈……”方天清終於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夏川夫人,大夏禮制總纂,聖鼎護持者,寒獸樁第二代執鑰人。
半年前,她親手關閉赤龍湖禁制,焚盡所有往來文書,自此音訊全無。
世人皆以爲她隱於幕後,操持內政。
卻無人知曉,她早在年初便已悄然潛入蝕骨道,在那片連劫身境都不敢久留的死亡峽谷深處,以自身爲引,以聖鼎餘溫爲媒,將整條蝕骨道的地脈寒氣,煉成了三十七根“斷骨藤”。
斷骨藤,取自青巽寶樹最老的根鬚,需以劫身境心頭血澆灌七日,再以寒獸樁投影日夜淬鍊,方能成形。一旦激活,可令百丈之內所有木質、石質、土質結構失去承重之力,如朽木折斷,似薄紙撕裂。
而今日,她只用了三十七根。
只爲告訴陳倉——
你們賴以爲據的堅城,是我親手所築,亦可親手所毀。
你們引以爲傲的十萬雄兵,在我眼中,不過是一羣站在懸崖邊、卻不知腳下已是虛空的盲者。
“傳令。”方天清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開西門,放百姓出城。”
楚天河猛地轉頭:“你瘋了?現在放人,夏軍立刻就能突入!”
“不是要突入。”方天清望着那片空白的南門,眸光幽深如古井,“是要我們,自己走出去。”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輕輕放在城磚之上。
“此符,可調東川城全部守軍,包括糧草、軍械、輿圖、戶籍、刑獄卷宗……所有。”
他看向楚天河,眼神平靜無波:“你帶它回陳倉,面呈方伯。告訴他——東川城,我們不要了。”
“那你呢?”楚天河聲音發顫。
方天清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一顆心臟正以極慢、極穩的節奏搏動着,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絲銀藍色劫氣逸散而出,在他指尖凝成細小冰晶,又簌簌墜落。
“我留下。”他說,“替陳倉,守最後一道門。”
話音落,他轉身走向城樓西側。那裏,一扇緊閉的青銅門扉靜靜矗立,門上刻着九道交錯劍痕,每一道都深達三寸,劍氣森然,竟將門後空間割裂出細微的空間褶皺。
那是東川城真正的核心——地宮入口。
也是當年夏川督造此城時,唯一一處未按圖紙修建的所在。
方天清伸手,推開青銅門。
門後,沒有階梯,沒有甬道,只有一片旋轉的幽藍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青銅祭壇,壇上盤踞着九條冰螭雕像,螭口銜着九顆跳動的心臟,其中八顆黯淡無光,唯有一顆,正泛着與方天清指尖相同的銀藍微光。
他邁步,踏入漩渦。
身影消失前,最後一句話,隨風飄向城下:
“夏川,城給你。人,我帶走。”
“但記住——”
“今日你破的,只是東川城。”
“明日你若想踏足摩敖川,”
“得先過我這一關。”
雪,越下越大。
夏川端坐戰車之上,望着那扇緩緩閉合的青銅門,久久未語。
李玄靈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側,素衣染雪,髮梢結霜,卻依舊靜美如初。
她抬眸,望向北方丹雪峯方向,輕聲道:“赤龍湖底,第三重封印,鬆動了。”
夏川頷首,目光卻落在東川城西門。
那裏,已有第一批百姓扶老攜幼,蹣跚而出。
有白髮老嫗抱着陶罐,罐中盛着半勺粟米;有少年揹着瘦弱弟妹,肩頭壓着破麻袋;有婦人牽着幼子,孩子手裏緊緊攥着半塊發硬的麥餅……
他們走出城門,並未奔向夏軍,而是默默跪在雪地裏,朝着東川城的方向,重重叩首。
三叩之後,才起身,走向夏軍陣列後方早已備好的粥棚。
夏川看着,忽然抬起右手,摘下腰間那支古銅短戟。
戟尖朝天,斜指丹雪峯。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三十五萬將士耳中,“雲蛟軍、雷隼營、鐵翎衛,即刻拔營,沿官道北上,目標——丹雪峯。”
“命邱鵬率狩獵部精銳,封鎖摩敖山全部隘口,凡陳倉商隊、信使、斥候,格殺勿論。”
“命袁城提調五萬精兵,駐守東川城廢墟,修繕南門,重建城牆——新牆基,須以青巽木爲骨,寒鐵爲筋,三日內完工。”
“另,傳我手諭至廣寧城——着蔡丘大司農即刻啓程,攜蔡秋虎親筆盟書,三日內抵達東川城。”
“我要讓四藩知道——”
“今日之後,南麓地界,再無陳倉一寸土。”
“只有大夏,一條貫通南北的赤龍道。”
風雪之中,那支古銅短戟緩緩垂落,戟尖輕點戰車轅木,發出一聲清越錚鳴。
鳴聲未歇,東川城西門內,忽有琴音響起。
不是戰鼓,不是號角,是一曲《鹿鳴》。
琴聲清越,穿透風雪,悠悠揚揚,竟將滿城肅殺之意,悄然化作三分悲涼,七分浩蕩。
夏川側耳聽罷,忽然一笑。
“夫人,”他低聲問,“那琴師,可是當年在北朔教過你禮樂的柳先生?”
李玄靈眸光微漾,指尖拂過鬢邊霜花:“他三年前就病逝了。彈琴的,是他的孫女。”
“哦?”夏川挑眉。
“她叫柳青梧。”李玄靈望向西門,聲音輕如雪落,“今年十六,琴藝已勝乃祖。”
夏川不再言語,只將短戟重新掛回腰間,抬手一揮。
三十五萬大軍,齊聲應諾。
聲震長空,雪落如雨。
而就在那琴音最悠揚處,東川城地宮深處,方天清盤坐於懸浮祭壇之上,九條冰螭口中,第八顆心臟倏然亮起微光。
與此同時,摩敖川最北端,一座終年被黑霧籠罩的古老神廟內,供奉着四尊石像的主殿之中,其中一尊石像的眼窩深處,悄然浮現出一抹與方天清指尖完全相同的銀藍光芒。
光芒一閃即逝。
可就在那剎那,神廟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撞擊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