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一棵平平無奇的大樹下方,不知何時,竟站着個身着黑衣,體態修長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樣貌俊朗的有點過分,看着也就二十出頭,腰挎長劍,揹負箭壺,左手挽一張青色長弓,正面帶笑意的盯着他們。
這...
琴聲如清泉擊石,初時三疊,繼而九轉,餘韻在山壁間盤旋不散,彷彿整座夏宮的檐角、廊柱、飛脊都在微微震顫。蘇星兒腳步頓住,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邊緣泛起青白——那不是尋常古調,是臨楚郡府樂坊祕傳的《雲岫引》,只教給郡守嫡系女眷與樂署正卿親授的三位首席弟子。她八年前在臨楚郡府西苑聽蔡仕琴彈過三次:第一次是春試獻藝,她十六歲,指尖還帶生澀;第二次是郡守壽宴,她已能以指代喉,將曲中孤峯出雲、寒澗吞月之意盡數揉進弦裏;第三次……是臨別前夜,蔡仕琴把一張褪色的桐木譜子塞進她袖中,壓着嗓子說:“若有一日你聽見這調子,不必尋人,只管往前走——雲岫未斷,人在北境。”
原來雲岫未斷。
原來人在北境。
原來那年被蔡丘斥爲“失儀妄言”的十四歲少女,竟真的被送來了大夏,成了領主夏鴻名下的蔡夫人。
蘇星兒喉頭一哽,眼眶發熱,卻硬生生把淚意逼了回去。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夏宮規矩森嚴,外客入內不得垂淚、不得喘息過重、不得衣袂觸地逾三寸——這是沐東親自定下的《宮禁三十律》第一條。她今日穿的是營需部新制的夏綢窄袖裙,腰間束帶綴着三枚青銅鈴,此刻每一聲呼吸都讓鈴舌輕撞,發出細碎微響,像極了當年臨楚郡府後山竹林裏被風驚起的雀羽。
明月沒察覺她神色驟變,只當是初次覲見貴人難免緊張,笑着推了推她手臂:“蘇姑娘快請,天音殿門檻低,可容不得人久立。”
殿門未設門檻,只鋪着一尺寬的玄鐵條,表面磨得如鏡,倒映出兩人身影——明月髮髻端正,步搖不顫;蘇星兒肩線繃直,左腳足尖微微內扣,那是長青谷起義時被凍傷的舊疾,每逢心緒激盪便隱隱作痛。她抬腳跨過鐵條,玄鐵映出的影像忽然扭曲一瞬,彷彿水面掠過游魚。就在那一剎那,蘇星兒眼角餘光瞥見鐵條內側刻着兩行蠅頭小篆:“玄鐵百鍊,鎮詭闢邪;凡履此界,心正則安”。
心正則安。
她心頭猛地一跳。這八個字,分明是八年前蔡仕琴在郡守書房臨摹《北境山川志》時,偷偷用銀針刻在書頁夾層裏的暗記!當時蘇星兒好奇翻看,蔡仕琴慌忙搶回,耳尖通紅地說:“不過是胡亂劃的,你莫當真。”——原來不是胡亂,是伏筆;不是玩笑,是約定。
“蘇姑娘?”
明月輕喚一聲,蘇星兒才驚覺自己已在殿門前怔立半晌。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拂開垂落的流蘇簾——簾後並非想象中珠光寶氣的閨閣,而是一方素淨到近乎蕭瑟的廳堂:青磚墁地,未施漆彩;四壁空蕩,唯北牆懸一幅墨染山水,山勢奇崛,雪線之下卻點染着星星點點硃砂,似血似梅;廳心擺着一架無漆桐木琴,琴身斑駁,雁足處纏着褪色的靛藍絲絛。
蔡仕琴就坐在琴後。
她比八年前瘦削許多,寬大的素色夏袍裹着單薄肩背,腕骨凸出如新削竹節。髮髻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頸側,在窗外透入的斜陽裏泛着淡金。最令蘇星兒心口發緊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盛滿臨楚郡府春櫻秋桂的眸子,此刻沉靜得如同凍湖,湖底卻有暗流無聲奔湧。當視線相接,蔡仕琴右手食指緩緩抬起,輕輕按在琴絃第三徽上,指尖微微一勾。
錚——
一個清越單音破空而出,不似方纔《雲岫引》的綿長,倒像冰棱墜地,碎得乾脆利落。
“明月姐姐,勞煩門外候着。”蔡仕琴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明月躬身退下,銅鈴輕響,殿門無聲合攏。
蘇星兒站在原地,喉頭滾動,想喚一聲“仕琴姐姐”,舌尖卻像被凍住。她看見蔡仕琴左手悄然攤開,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石面佈滿蛛網般的細紋,紋路深處沁出極淡的銀輝——那是北境寒淵特有的“凝魄石”,唯有千年冰川裂隙中偶有生成,遇活物體溫即泛微光,是長青谷獵戶辨識詭怪蹤跡的聖物。
“你手腕上的舊傷,每逢陰雨便刺癢難忍,對麼?”蔡仕琴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蘇星兒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淺褐色疤痕,形如彎月,正是八年前長青谷突圍時,被寒獸爪風掃中的印記。
蘇星兒渾身一震,下意識縮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那道疤。
“當年在臨楚西苑,你替我擋下郡守庶子擲來的琉璃盞,碎片割開手腕,我給你敷的藥,是用凝魄石粉混了雪蓮汁調的。”蔡仕琴指尖輕撫琴絃,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那藥膏的氣味,你至今記得,對不對?”
蘇星兒鼻尖驟然酸澀,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你怎會知道?”
“因爲那藥方,是我偷抄的。”蔡仕琴終於抬眼,眸中寒湖乍裂,碎冰之下竟有灼灼火光,“我抄了三遍,怕記錯劑量,怕害死你。後來你隨羅成北上,我燒了所有藥方,只留這一塊凝魄石——它認得你的氣息,只要你在夏城十裏之內,它就會亮。”
她攤開的手掌緩緩合攏,銀輝倏然熄滅。
“我等了八個月零十七天。”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琴絃,“等一個敢踏進夏宮的人,等一個記得西苑琉璃盞的人,等一個……還肯叫我‘仕琴姐姐’的人。”
蘇星兒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她死死咬住下脣,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才堪堪穩住身形。不能跪。這裏是夏宮,是領主寢殿之側,跪拜貴人需得三叩九拜,她若在此失儀,非但救不了蔡仕琴,反而會坐實“外藩細作窺伺內廷”的罪名——今晨項燕在宮門外那句“又有人來了”,絕非虛言。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隱晦的神識正從摘星殿、武道閣舊址、以及山壁某處裂縫中悄然掃過,如同冰淵深處伺機而動的霜鱗蟒。
“你……爲何不求見領主?”她艱難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含着冰碴,“你是蔡丘送來和親的夫人,按禮制,該由司丞或龍禁尉正式引薦……”
“司丞夏川?”蔡仕琴脣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他八月籤協議時,連我的名字都沒問過。龍禁尉?他們只認李玄靈的封號,不認蔡仕琴的命。”她忽然抬手,袖口滑至肘彎,露出小臂內側密密麻麻的針孔,“這是三個月來,我每日子時自刺的痕。凝魄石粉混了硃砂,塗在針孔上,再用琴音引動血脈——夏宮地脈有異,此處離宗廟最近,地脈靈氣最盛。我賭……賭師尊閉關之所,必在宗廟之下。”
蘇星兒瞳孔驟縮。宗廟!那是大夏最核心的禁地,供奉着初代領主靈位與《北境開疆圖》原件,連司丞夏川每年也只能入內三次。若蔡仕琴所言爲真,她這八個月來竟是在以血爲引、以音爲契,試圖穿透地脈屏障,向閉關中的夏鴻傳遞訊息?
“爲什麼?”蘇星兒聲音發顫,“你明明可以……可以求夫人,求龍禁尉,甚至求羅成!”
“求他們?”蔡仕琴指尖突然用力,琴絃嗡鳴震顫,尾音淒厲如裂帛,“夫人李玄靈視我爲眼中釘,龍禁尉奉她之命監視我一舉一動,羅成……”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黯然,“他娶了李玄靈。你當真以爲,八月那場倉促婚禮,只爲阻我?不,是李玄靈要借他之手,斬斷我所有退路——羅成執掌營需部,掌管全城糧秣調度,他若在我身邊,誰還敢給我一粒米、一滴水?”
窗外忽起一陣風,捲起檐角銅鈴叮咚作響。蘇星兒渾身發冷,這才明白爲何蔡仕琴深居簡出,爲何連陪嫁侍女都被遣散,爲何偌大夏宮,她竟連一個可託付之人也尋不到。這不是冷遇,是圍獵;不是幽禁,是絞殺。
“所以你找我?”蘇星兒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因爲我來自臨楚?因爲我記得西苑?”
“因爲你信‘雲岫未斷’。”蔡仕琴終於起身,素袍下襬拂過青磚,發出沙沙輕響。她走到北牆山水畫前,手指撫過那些硃砂點染的雪線之下:“你看這畫。畫師是沐東,題跋卻是司丞夏川親筆——‘雪線之下,自有春雷’。可夏川不懂,真正的春雷,不在畫裏,在人心上。”她轉身直視蘇星兒,目光銳利如淬火長劍,“你信不信?信我蔡仕琴,不是蔡丘的質子,不是夏鴻的玩物,而是……能撕開這層凍土的人?”
蘇星兒沒有回答。她只是解下腰間懸掛的青銅腰牌——那是羅成親授的八營統領信物,背面刻着“北伐”二字,正面卻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形如新月。她將腰牌放在琴案上,推至蔡仕琴面前。
“羅成大哥說,八營的刀,只劈詭怪,不斬同袍。”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牌子,能帶你出夏宮三日。三日內,你若願隨我去北境,我保你安全抵達長青谷舊寨;你若願留,我替你遞一道軍功摺子,以‘發現凝魄石礦脈’爲由,換你自由出入夏宮之權。”
蔡仕琴凝視着腰牌,指尖懸停在“北伐”二字上方,久久未落。窗外風聲漸歇,銅鈴聲止,整座天音殿陷入一片死寂。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悠長清越的鶴唳,緊接着是極輕的振翅聲——一隻通體雪白的紙鶴自窗縫鑽入,翩然落於琴案一角。紙鶴腹部用硃砂寫着兩行小字:
“乳虎林案翻查有果,涉事者已伏誅。另,北境寒淵第七窟,昨夜現詭潮異動,疑似‘霜魘’初生。領主諭:即刻召集北伐諸將,寅時三刻,宗廟議事。”
蘇星兒與蔡仕琴同時抬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壁。那裏,宗廟所在的方向,隱約有銀光一閃而逝,如同凍湖深處,一道沉睡已久的雷霆,悄然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