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
她下意識地看向司齊,只見她這個平時覺得“沒出息”的堂哥,此刻在同學灼熱的目光和追問下,雖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着謙和又有點小得意的笑容,從容地回答着同學們的問題。
“司齊哥哥,那個跟蹤林曉燕的人到底是誰啊?是隔壁老王嗎?”
“呃……這個,大家看下一期的雜誌哈,劇透不好。”
“寫作有什麼祕訣嗎?”
“沒什麼祕訣,就是多觀察生活,多練筆。”
“你下一篇小說寫什麼呀?”
……
司若瑤被擠在人羣外圍,看着被圍在中心的司齊,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驚訝,有陌生,有一點竊喜的與有榮焉?
這個她一直覺得平平無奇、甚至有點瞧不上的堂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耀眼了?
“若瑤!你哥太厲害了!”
剛纔那個認出司齊的女生擠到她身邊,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興奮地搖晃着,“下次能不能讓你哥給我們講講怎麼寫作文啊?他可是上《故事會》的大作家!”
“我……我得問問他。”
司若瑤的聲音細若蚊蠅,臉更紅了。
司齊好不容易應付完熱情的同學,推着車走到司若瑤身邊,對大家笑着說:“謝謝大家喜歡我的故事。天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家裏還等着喫飯呢。”
在同學們依依不捨的目光和“司齊哥哥再見!”“若瑤明天見!”的喊聲中,司齊示意司若瑤坐上自行車後座。
司若瑤低着頭,默默地坐上去,手輕輕抓着車座邊緣。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自行車“嘎吱嘎吱”地響着,晚風吹拂着司若瑤的馬尾辮。
快到文化館宿舍樓下時,司若瑤終於忍不住,用很小的聲音問:“哥……同學們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在《故事會》上發表了小說?還拿了……那麼多稿費?”
司齊放緩了車速,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嗯,是真的。就是之前瞎寫的一個故事,沒想到被錄用了。”
得到確認,司若瑤心裏最後一點懷疑也消失了。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想起之前對堂哥的冷淡和輕視,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燙。
其實,也不能怪小姑娘。
她的居住環境,決定了她不大看得上以前的司齊。
司向東和廖玉梅沒少在家裏嘮叨司齊,對司齊的“恨鐵不成鋼”,把她也給“傳染”了。
加上,她的性格有點高傲和要強,不太看得起司齊就理所當然了。
司齊能感覺到堂妹態度的微妙變化,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感慨。
回到家,廖玉梅見兄妹倆一起回來。
尤其看到司若瑤臉上彆扭的表情,心裏就明白了幾分。
她故意問:“瑤瑤,知道你哥的事了?”
司若瑤輕輕“嗯”了一聲。
飯桌上,司若瑤的話依然不多,但會悄悄觀察司齊,聽他講寫作和投稿的事情。
……
揣着那張沉甸甸的四百二十七元稿費匯款單,第二天一早,司齊就去郵局取了錢。
厚厚一沓“大團結”拿在手裏,感覺前所未有的踏實。他留了一部分錢和糧票肉票交給嬸子廖玉梅貼補家用,又給堂妹司若瑤塞了十塊錢讓她買學習用品,剩下的,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他蹬着二叔那輛叮噹作響的“永久”牌自行車,再次來到了縣百貨大樓。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直奔五金交電櫃檯。
櫃檯裏,各式收音機靜靜陳列。
售貨員大姐還是上次那位,正低頭織着毛線。
司齊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那臺橙黃色、小巧玲瓏的詠梅2YT便攜式半導體收音機。
“同志,麻煩把那個‘詠梅2YT’拿給我看看。”司齊指着它說道。
大姐抬起頭,認出是前幾天來看過的小夥子,一邊開櫃拿貨一邊習慣性地說:“三十五塊,五張工業券。”
“帶了。”司齊爽快地數出錢和工業券。
接過這臺比巴掌略大的收音機,司齊仔細摩挲着光滑的塑料外殼,擰動調諧旋鈕,聽到清晰的電臺播報聲,心裏美滋滋的。
這就是他在這個時代,憑自己本事掙來的第一個“大件”!
抱着嶄新的收音機回到文化館宿舍,正好是午休時間。
司齊剛把收音機放在桌上,陸浙生就迫不及待好奇湊了過來,“喲!真買回來了!”他眼睛一亮,湊過來左看右看,“詠梅牌!好東西!快打開聽聽!”
司齊裝上電池,擰開開關和音量。
頓時,激昂的《歌唱祖國》旋律響徹了小小的宿舍,聲音清晰洪亮。
這一下,可把左鄰右舍都吸引過來了。
同樓層的幾個年輕同事聞聲而來,擠在門口和窗前,好奇地打量着這臺新收音機。
“可以啊司齊!鳥槍換炮了!”
“這音質真不賴!”
“晚上有啥好節目沒?聽說有評書連播《隋唐演義》!”
“對對對,單田芳的,可得聽聽!”
……
大家七嘴八舌,小小的宿舍頓時成了臨時俱樂部。
司齊笑着和大家一起調試頻道,尋找感興趣的節目。
……
夜幕深沉,暑熱稍退,天氣轉涼,晚上溫度在26度到28度之間,但宿舍仍舊有點悶熱。
太擁擠了,小小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間,三個發熱體,只有一個小窗戶,比坐牢還苦逼,坐牢都有單間。
蚊香的味道和汗味混雜在一起。
司齊、陸浙生和謝華三人,都只穿着背心褲衩,圍在書桌旁。
桌上,那臺橙黃色的“詠梅2YT”正在工作,但音量被調得很低,低到需要三人屏息凝神才能聽清。
收音機裏傳出的,不是新聞,也不是戲曲,而是一個婉轉纏綿、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女聲:“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是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
信號有些不穩,夾雜着“滋滋”的電流聲。
陸浙生聽得如癡如醉,大腳板都忘了摳了,他壓低聲音說:“這聲兒……真他孃的好聽!骨頭都酥了……”
連一向清高的謝華,此刻也忘了他的《人民文學》,眼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不在意,耳朵卻豎得比誰都尖,偶爾還下意識地舔一下有些發乾的嘴脣。
司齊則負責“警戒”,一隻手虛放在音量旋鈕上,耳朵還分神留意着門外的動靜。
這種“偷聽”帶來的心跳加速,比音樂本身更讓人上癮。
可這熟悉的旋律真好聽啊!
他之前只是緊跟時髦而已。
現在,他有點沉迷了,可能這就是越稀有越珍貴的道理吧。
如果不禁,天天聽,或許聽膩了,就沒有覺得有多好聽。
鄧麗?挺有人格魅力,也挺漂亮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認識?
就在下一首《甜蜜蜜》剛剛響起,三人稍稍放鬆警惕的當口??“咚!咚!咚!”敲門聲像驚雷一樣響起。
三人瞬間僵住,魂飛魄散!
“司齊!陸浙生!謝華!都睡了嗎?”
門外傳來一個嚴肅、略帶蒼老的聲音??是文化館負責後勤和紀律的老同志,劉恆水!
剎那間,宿舍裏雞飛狗跳!
司齊反應最快,快速擰關閉音鍵,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陸浙生手忙腳亂地想藏收音機,差點把它掃到地上!
謝華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抓起桌上那本《人民文學》,胡亂翻開,動作大得差點把眼鏡甩掉,同時用眼神狠狠瞪了司齊一眼,彷彿在說:“看你乾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