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封蓋着《西湖》編輯部鮮紅印章的牛皮紙信封,送到了海鹽縣文化館。
文書小趙捏着信,感覺手上輕飄飄的,他意識到這肯定不是退稿信,也不是用稿信。
他看向印有“EMS”徽標的專用信封,這一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信,分明是一封加急信。(1984年的加急信件信封通常不會預印“加急”二字。緊急郵件主要通過特快專遞專用信封(印有EMS標識)表示加急。)
不定就有什麼緊急事,可司齊這會兒沒有在文化館,只有把它交給館長了。
他一路小跑送到館長辦公室:“館長!杭州來的信!《西湖》編輯部的!別是什麼要緊事,您看看!”
司向東正端着搪瓷缸吹茶葉沫,聞言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上也顧不上擦,一把接過信。
迫不及待撕開封口,莫不是司齊這臭小子又投稿西湖被錄用了?
這可是大喜事啊!
不用催促也知道努力了,司齊可也!
而且他這個侄子寫出來的小說都是震驚世人的驚世之作,很是給他這個二叔長臉。
文化局的領導不少都誇他有個好侄子,頗有生侄當如司齊的意思!
他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不由微微蹙眉,不是用稿通知。
他戴上老花鏡,湊到檯燈亮處,逐字逐句地讀起來。
信是主編沈湖根和編輯祝紅生聯名寫的,語氣極爲懇切。
先高度讚揚了《墨殺》的文學價值和對“尋根文學”探索的先鋒意義,接着詳細說明了即將召開的“新時期文學:回顧與預測”會議的重要性??“羣賢畢至,少長鹹集”,“共商文學未來之路”,“意義重大,影響深遠”。
信中明確表示,會議特邀司齊同志參加,期待他能在會上分享創作經驗,並再三強調“盼司齊同志撥冗蒞臨,共襄盛舉”。
司向東反覆看了三遍,眉心的皺紋像被春風熨過,一點點舒展開,最後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哐當響:“好!好啊!這麼大的場面!這可是露大臉的機會!”
參與討論文學未來的人,能是一般人嗎?
每一個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家侄子坐在一羣文壇大家中間,侃侃而談的畫面了。
那畫面美得很!
“小趙!快去!把司齊給我叫來!立刻!馬上!”司向東聲音洪亮,意氣風發,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需要叮囑司齊哪些注意事項了。
他這個位置,參與的各種會議可不老少,省、市、縣各級都有,輔導一個侄子,還不是輕而易舉,當然,文學會議又有些微的不同。
小趙應了一聲,扭頭就跑。
剛踏出門口,又猛地頓住。
“怎麼了?”司向東不滿哼道。
小趙剛纔答應的乾脆勁,他很欣賞。
可他的行動,館長不是很喜歡。
小趙臉上表情古怪的轉頭,“館長……司齊他應該沒在宿舍和辦公室。”
司向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沒在?又跑哪兒去了?是不是又去圖書館偷懶了?”
小趙撓撓頭,笑着道:“館長,您忘了?三天前,您親自批的條子,司齊和餘樺他們……去沈蕩公社採風了,說是要住一個禮拜,體驗生活,積累新小說的素材。您當時還說……‘年輕人深入生活是好事’……”(1983年人民公社體制廢除後,沈蕩公社改爲沈蕩鄉,後與沈蕩鎮合併爲新的沈蕩鎮。不過,當時很多人的習慣並未改變,仍舊稱呼其爲公社。)
司向東猛地一愣,這才恍然記起,幾天前司齊確實拿來一張採風申請報告,他大筆一揮就簽了“同意,注意安全”。
剛纔光顧着爲信上的好消息興奮,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一股火“噌”地竄上腦門,司向東果斷把剛纔自己鬧的大烏龍歸咎到了司齊頭上,“這個混賬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這個時候跑去鄉下!這都什麼時候了?杭州等着他去開這麼重要的會!他……他跑去體驗生活?”
“趕緊的!”司向東急得在辦公室裏轉圈,“派人!馬上派人去沈蕩公社接!騎我的自行車去!不!去借輛摩托車!告訴司齊,天大的事都放下,立刻給我滾回來!”
小趙看着館長急赤白臉的樣子,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哎!”,扭頭就往外衝。
司向東追到門口,扶着門框又喊了一嗓子:“告訴他!是杭州來的急事!關乎他前程的大事!要是敢磨蹭,看回來我不收拾他!”
日頭偏西,老村長家院裏擺開小方桌,一盆剛燉好的雜魚貼餅子熱氣騰騰,司齊、餘樺、陸浙生正圍着桌子喫得滿頭大汗。(雜魚貼餅子是當地漁家宴客的代表菜,後被列入嘉興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餘樺吸溜着魚湯,含糊不清地感慨:“這鄉下飯……比館裏食堂香!”
司齊撇嘴,村子裏可不是天天都能喫到這樣的好東西。
好在,他們不缺錢,付了不少錢,村長也樂意供應他們夥食。
正說着,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轟鳴聲,緊接着文書小趙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滿頭大汗,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
“司齊!可找到你了!快!趕緊跟我回去!”小趙氣喘吁吁,說完,也顧不上客氣,抓起水井旁邊,木桶裏的水瓢就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水。
陸浙生正要阻攔,見小趙已經喝了,又把到嘴的話生生嚥了回去,他想說的是那桶裏的水不乾淨,是他剛剛用來洗菜的水。
司齊夾魚的筷子頓在半空,眉頭微蹙:“回去?這才幾天?我素材還沒收集夠呢。”
他這次下鄉,感覺收穫很大,腦子裏那個關於東北村子發生的故事輪廓越來越清晰,正打算再多聽老村長講講村裏的閒事,這些鄰里發生的家長裏短,寫入小說會讓小說人物更加生動,背景更加清晰。
“還收集啥素材!”小趙急得直跺腳,“館長急瘋了!杭州《西湖》編輯部來加急信了!請你務必去參加一個頂重要的文學會議!全國的大作家、名編輯、知名的文學評論都去!館長說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立刻、馬上回去!”
陸浙生一聽“杭州”、“會議”,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司齊:“好事啊!《西湖》這麼看重你!”
餘樺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會議……說不定能見到《收穫》、《人民文學》、《十月》等等這些大編輯,認識了這些編輯,肯定有利於以後投稿。”言下之意,這可是拓展人脈、投稿的好機會。
餘樺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多了一絲羨慕,多好的機會啊!
他真想去問問那些編輯,憑什麼老是拒他的稿子?你們知道這有多不合理嗎?
以餘樺的投稿哲學,他可沒少往這些大刊物投稿。
司齊卻興趣缺缺,扒拉着碗裏的飯粒:“開會有什麼意思?一羣人坐那兒空談,不如多寫點實在的。我這新小說有眉目了,就想安靜寫完。”
小趙一看這架勢,趕緊祭出殺手鐧,“館長真發火了!說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親自來‘請’你!”
司齊一聽“館長親自來”,想象了一下二叔黑着臉騎着自行車顛簸在鄉間土路上的場景,頭皮有點發麻。
“何勞館長大駕光臨?我回去就是了!哎,何至於此?村裏的風花雪夜,我可是還沒有賞夠呢。”
餘樺翻了個白眼,害怕就是害怕,看把這貨裝的。
司齊只好無奈地放下碗筷,跟老村長道別,跨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回到文化館,已是傍晚。
司向東還在辦公室裏看文件,一看司齊進來,臉上還帶着下鄉的塵土氣,等待中的煩躁莫名消散了不少:“你還知道回來?!看看這信!”指頭敲了敲桌上的信件,“《西湖》編輯部!沈主編署名,祝編輯親筆!言辭懇切邀請你去杭州!”
司齊拿起信,草草掃了幾眼,什麼“羣賢畢至”、“共商文學未來”,他嘆了口氣,把信放回桌上:“二叔,我知道會議重要。可我這剛有點感覺,想靜下心把新小說寫出來。去開會,來回折騰幾天,思路斷了,得不償失。”
司向東瞪大雙眼,一副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
“我認真的!”
司向東簡直要氣笑了,“主編和編輯邀請你,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機遇?多少作家擠破頭想去都去不成!什麼新小說能比這個會重要?這是露臉的機會!是進入主流文學圈子的敲門磚!”
司齊心裏嘀咕:我這新小說寫好了,就能順理成章投稿到長春《作家》,然後就能名正言順去長春改稿,去了長春就能見陶慧敏……這可比開一百個會都重要!(長春的《作家》雜誌,是文壇公認的一流文學期刊,地位極高,可以概括爲:“關東文脈重鎮,先鋒文學重鎮”。它與《人民文學》、《當代》、《上海文學》、《鐘山》、《小說月報》等刊物並駕齊驅,是當時全國作家和文學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學陣地之一。)
但他不敢明說,只好硬着頭皮堅持:“二叔,寫作需要狀態。我感覺現在狀態正好,不想打斷。會議……以後還有機會。”
“你!”司向東指着他,手指頭都在抖,“你小子是不是腦子裏缺根弦?這是普通的會嗎?這是‘尋根文學’的會!你的《墨殺》是重頭戲!你不去,像話嗎?編輯部怎麼想?同行怎麼看你?說你司齊架子大?還是畏畏縮縮,不敢出來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