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重位列潛龍榜第八,比陳淵足足高了四個位階。
此時雙方對拼一記,他竟然在力量上被陳淵壓制一籌,這讓圍觀的武者頓時駭然。
潛龍榜到了前十這個層次其實變化幅度已經不會太大了,天風聽雨樓計算榜單...
通道盡頭,兩扇青銅巨門緊閉,門環鑄成九首蛇形,鱗片森然,每一片都刻着細密符文,在幽暗光線下泛着青黑冷光。陳淵停步三丈外,指尖一彈,一縷離炎血煞如赤蛇遊走,悄然纏上左首蛇環——觸之即潰!那蛇首竟無聲崩裂,銅屑簌簌而落,露出內裏半截焦黑指骨,尚未腐盡,指甲縫裏還嵌着暗紅乾涸的血痂。
陳淵瞳孔微縮。
這指骨……是關天明的。
八年前平州開爐大會,關天明以神臺境初期修爲獨戰三大元丹巔峯而不敗,左手五指完好無損;三年前幽州雪嶺剿魔,他單掌劈開萬年玄冰陣,左手虎口裂開寸許卻未斷骨。可眼前這截指骨,斷面參差如被硬生生拗折,斷口處凝着一層灰白骨膜,似被某種陰蝕之力反覆啃噬過七年之久。
“不是《貫日心經》……”陳淵低語,聲音在空曠通道裏撞出迴響,“是‘蝕骨飼劍’。”
他曾在天火堂古卷殘頁見過此術記載:以自身精血爲引,將活人指骨煉作劍鞘,再以百年寒魄封存,待劍靈初生時引其反噬宿主——此法逆天而行,施術者必遭劍靈日夜啃食骨髓,壽元一日衰減十日,神智漸被劍意侵蝕,終成無識傀儡。但若成,則劍靈可吞納九境之下所有真氣,且越戰越強,不死不休。
難怪龐興安能憑四境根基硬撼貝先生三人聯手。
難怪關天明瞳孔泛綠,周身氣息如腐屍浸透陳年烈酒。
陳淵抬手按向右首蛇環,離炎血煞轉爲幽藍,裹着天火本源緩緩滲入。銅環震動,門後傳來金屬刮擦聲,彷彿有千百把鏽劍在鐵砧上拖行。轟隆——左側門扉豁然洞開,一股濃稠如墨的腥風撲面而來,夾雜着鐵鏽、陳年血塊與某種難以名狀的甜香,直衝天靈蓋。陳淵喉頭一腥,強行壓下翻湧氣血,踏步而入。
殿內無燈,卻有光。
光源來自穹頂——整座大殿穹頂竟是由三百六十五枚拳頭大小的幽綠晶石鑲嵌而成,每顆晶石中心都懸浮着一粒跳動的心臟,青筋虯結,搏動頻率完全一致。那些心臟每一次收縮,便有一道纖細血線垂落,最終匯聚於大殿正中一座七層黑玉蓮臺之上。
蓮臺中央,橫臥一柄劍。
長三尺七寸,通體漆黑,劍脊浮凸着無數細密螺旋紋路,如同活物脊椎盤繞。劍尖斜指地面,那裏已積起一窪暗金液體,表面浮着細密氣泡,每破裂一個,便騰起一縷青煙,煙中隱約可見扭曲人臉,張口無聲嘶嚎。
貫日劍。
陳淵呼吸一滯。
傳說中一氣貫日盟鎮派神兵,需九位神臺境宗師合力催動《貫日心經》方可喚醒,劍出則朝陽初升,萬里金光破雲而出。可眼前這柄劍……它正在呼吸。
劍身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那些垂落的血線便劇烈震顫,穹頂三百六十五顆心臟搏動驟然加速,青筋暴凸如蚯蚓狂舞。而劍格處,赫然嵌着半截森白指骨——正是方纔青銅門環中剝落的那截,此刻正被劍脊螺旋紋路死死咬住,骨縫間不斷滲出淡金色血液,盡數被劍身吸吮殆盡。
“原來如此……”陳淵終於明白關天明爲何瘋狂。
蝕骨飼劍,並非單指煉製劍鞘。真正恐怖之處在於,當劍靈吞噬宿主指骨達七七四十九日,便會反向侵蝕宿主神臺——自此,劍即人,人即劍。關天明早已不是在操控貫日劍,而是淪爲劍靈豢養的血飼容器。他每揮出一劍,都在加速自己神臺崩解;他每提升一分力量,都在縮短自己陽壽一刻。所謂“倒行逆施”,不過是垂死掙扎的瘋癲罷了。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陳淵未回頭,只將白焱劍緩緩橫於胸前。劍鋒映出身後來者身影——齊老拄着烏木柺杖,袁東按刀而立,兩人身後,還跟着三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衣袍繡着暗金雲紋,腰間懸着刻有“巡天”二字的青銅令牌。一氣貫日盟巡天司,專司監察盟內高層,直屬於歷任盟主,百年來僅存七人,如今竟齊聚於此。
“陳小友,好眼力。”齊老聲音沙啞,柺杖頓地,地面蛛網般裂開細紋,“你既認得蝕骨飼劍,可知此術禁制何在?”
陳淵目光掃過三人腰間令牌,忽然笑了:“巡天司三位前輩,令牌背面,該是刻着‘蝕骨飼劍·反噬契’吧?”
三名老者面色劇變。
袁東右手已按上刀柄,寒聲道:“你怎會知——”
“因爲《穀神經》殘卷第三頁,記着‘蝕骨飼劍’十二道禁制。”陳淵抬眸,冥王面具下目光如冷電,“其中第七道,需以巡天司血脈爲引,滴血於劍脊螺旋第七圈,方能暫時壓制劍靈反噬。齊老,您袖口沾的硃砂,可是剛從祠堂祖碑上拓下的‘巡天印’?”
齊老猛地攥緊柺杖,指節發白。他袖口確實沾着一點暗紅,那是用百年硃砂混着巡天司先祖心頭血調製的特製印泥,唯有拓印祖碑上那道早已失傳的“蝕骨反噬契”時纔會用到。
“你們早知道?”袁東聲音發緊。
“三年前關天明第一次嘔血,七竅流黑血,脈象如朽木。”齊老枯瘦的手指撫過柺杖頂端雕琢的九首蛇首,“巡天司查遍典籍,只找到這一條路。可要施術,需盟主自願獻出左手指骨,再以巡天司血脈爲引……關天明不肯。”
陳淵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截指骨,真是關天明自己拗斷的?”
齊老閉了閉眼:“是他親手斬下,塞進貫日劍劍格。說……‘劍若不死,我便不老’。”
大殿驟然死寂。
穹頂三百六十五顆心臟的搏動聲,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就在此時,貫日劍嗡鳴一聲,劍尖所指那窪暗金液體突然沸騰!液麪凸起人形輪廓,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竟是關天明的模樣!那液態幻影抬起手臂,指向陳淵身後殿門方向,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快走。”
陳淵渾身汗毛倒豎。
這不是幻覺。這是劍靈借關天明殘存神識發出的預警!
他猛然轉身——殿門不知何時已悄然合攏,青銅巨門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螺旋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旋轉,如同活物絞索!門後傳來沉悶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彷彿有巨獸正用頭顱撞擊銅門,每一次撞擊,門面螺旋紋路便亮起一道幽綠光芒。
“糟了!”袁東拔刀劈向銅門,刀鋒觸及瞬間,整柄鋼刀竟如蠟油般融化,滴落的鐵水在地面蝕出滋滋白煙。
齊老厲喝:“退!快退至蓮臺邊緣!蝕骨飼劍一旦啓動自毀禁制,整座大殿會化作劍冢,所有生靈精血都會被抽乾祭劍!”
陳淵卻未退。
他盯着蓮臺中央那柄呼吸起伏的黑劍,盯着劍脊第七圈螺旋紋路上,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淺痕——那是被反覆擦拭過無數次的痕跡,邊緣還殘留着極淡的硃砂紅。
巡天司的人,來過不止一次。
他們試圖施術,卻失敗了。而每一次失敗,都在加速劍靈吞噬關天明的速度。
陳淵忽然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那是杜元奇交給他的東西,說“若見貫日劍異動,便以此物覆其劍脊第七圈”。錦帕展開,內裏並無文字,只有一幅用極細銀線繡成的星圖,二十八宿排列成北鬥之形,鬥柄所指,正是第七螺旋。
“杜前輩……”陳淵指尖撫過銀線星圖,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早就算到今日?”
他不再猶豫,抖開錦帕,凌空一擲!
素白錦帕如蝶飛舞,精準覆蓋在貫日劍劍脊第七圈螺旋之上。銀線星圖接觸劍身剎那,驟然爆發出刺目銀光!整座大殿穹頂三百六十五顆心臟同時停止搏動,時間彷彿凝固一瞬——
緊接着,銀光炸開!
不是灼熱,而是極致的冰冷。銀光所及之處,青銅門上的螺旋紋路寸寸凍結,幽綠光芒如潮水退去;穹頂心臟表面凝結霜花,搏動重新開始,卻變得緩慢而沉重;就連蓮臺下那窪暗金液體,也泛起漣漪,液麪幻影中的關天明,嘴角竟緩緩牽起一絲解脫般的弧度。
但異變陡生!
錦帕銀光深處,一點猩紅驟然亮起,如毒蛇信子般舔舐銀光邊緣。那點猩紅迅速蔓延,銀線星圖寸寸崩解,化作齏粉飄散。而貫日劍劍身,第七圈螺旋紋路下方,赫然浮現出一行血色小字:
【飼主未絕,飼契不毀】
陳淵瞳孔驟縮。
杜元奇給的,根本不是解藥,而是……鑰匙。
真正的蝕骨飼劍禁制,從來不在劍上,而在飼主身上。只要關天明尚存一息,劍靈便永世不滅。所謂“第七圈螺旋”,不過是誘餌,是讓闖入者誤以爲找到生機的幻象。真正禁制核心,是關天明左臂肩胛骨內,那枚以《貫日心經》真氣凝成的“日輪烙印”——那纔是飼契本源,是劍靈與飼主之間永不斬斷的臍帶。
陳淵猛地抬頭,看向齊老:“關天明左肩,可有舊傷?”
齊老渾身一震,手中柺杖“咔嚓”斷裂。他死死盯着陳淵,喉結滾動,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十年前,幽州黑沼,他爲奪‘蝕骨草’,被上古兇獸‘腐骨蛟’撕下整條左臂。後來……後來他硬是用《貫日心經》真氣,將斷臂接了回去。”
陳淵閉上眼。
黑沼、腐骨蛟、蝕骨草……原來如此。那根本不是什麼意外重傷,而是關天明刻意爲之的獻祭儀式!他早已知曉蝕骨飼劍之法,更知需以至陰至穢之物爲引,方能喚醒貫日劍沉睡的劍靈。腐骨蛟的毒涎,正是最佳引子。
所以那十年來,他每日嘔血,夜夜被劍靈啃噬,卻始終不肯真正死去——他在等,等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逼他徹底爆發劍靈之力,從而完成最終蛻變。
而這個人,就是明教。
就是陳淵。
殿門撞擊聲愈發狂暴,青銅表面已浮現蛛網裂痕。穹頂心臟搏動越來越慢,每一次跳動,都像垂死者最後的喘息。那窪暗金液體中,關天明的幻影正一點點消散,消散前最後一刻,他望向陳淵的目光,竟帶着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
陳淵忽然笑了。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方纔被焚天大手印轟殺的譚文斌掉落的佩劍。劍鞘已碎,露出半截青鋼劍身,刃口佈滿細小缺口——這是潛龍榜第八十八的劍,不夠鋒利,卻足夠真實。
他握緊劍柄,緩步走向蓮臺。
齊老失聲:“陳淵!你做什麼?!”
“做一件關天明想做,卻不敢做的事。”陳淵踏上第一層黑玉蓮臺,離貫日劍僅三步之遙。他舉起手中青鋼劍,劍尖直指自己左胸,“蝕骨飼劍,需飼主精血爲引。既然他不敢割自己的心,那就由我來代勞。”
袁東駭然:“你瘋了?!那劍會把你吸成乾屍!”
“不。”陳淵搖頭,冥王面具下目光平靜如深潭,“貫日劍只認一種血——《貫日心經》修煉者的血。而我……”
他忽然抬手,撕開左臂袖袍。
小臂內側,一道蜿蜒疤痕赫然顯露——形如初升旭日,邊緣泛着淡淡金芒。那是八年前平州開爐大會,他爲奪取《穀神經》殘卷,硬抗關天明一記“貫日指”留下的印記。當時無人知曉,那道指勁穿透皮肉時,已在他血脈中種下了一絲《貫日心經》真氣烙印。
“……我早就是半個飼主了。”
話音落,青鋼劍鋒利刃毫無遲滯,深深刺入左胸!
沒有鮮血噴湧。
傷口處,一縷金紅色真氣如活蛇鑽出,順着劍身疾速爬行,直奔貫日劍而去。劍身驟然震顫,第七圈螺旋紋路幽光大盛,竟主動迎向那縷真氣!金紅真氣甫一接觸劍脊,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殆盡。而劍身黑霧翻湧,竟隱隱透出一輪微縮旭日虛影——與陳淵臂上疤痕,一模一樣。
陳淵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但他嘴角卻緩緩揚起。
成了。
貫日劍在回應他。
不是作爲敵人,而是作爲……新飼主。
穹頂三百六十五顆心臟,搏動頻率,悄然與陳淵心跳重合。
殿門轟然爆裂!
塵煙瀰漫中,餘文山鬚髮戟張,一掌拍碎最後半扇銅門,怒喝:“陳淵!你敢——”
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陳淵跪在蓮臺之上,左胸插着一柄凡鐵青鋼劍,而那柄傳說中吞噬神臺的貫日神兵,正溫順地懸浮於陳淵頭頂三尺,劍尖垂落,一滴暗金血液緩緩凝聚,即將滴落於陳淵傷口之上。
那滴血裏,映着餘文山驚駭欲絕的臉。
也映着陳淵抬起的、染血的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彷彿在承接,一整個王朝傾覆前,唯一未曾墜落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