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漢白玉石獅子腳下打着旋兒。
阿米娜的聲音在空曠的府門前顯得有些單薄,卻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門房的老蒼頭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沒有對異邦女子的驚豔。
也沒有對她落魄的輕視,只有一種屬於大乾頂級權貴門第的規矩與淡然。
“公主稍候,容小人去通稟一聲。”
老蒼頭微微拱手,轉身邁入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阿米娜站在臺階下,雙手緊緊絞着狐裘的下襬,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她曾是波斯王宮裏最璀璨的明珠,習慣了萬人的仰望與膜拜。
但此刻,在這座名爲“冠文伯府”的宅院前,她卻覺得自己卑微得像一粒塵埃。
不多時,大門側邊的角門被緩緩推開。
一名穿着青色比甲、面容清秀的丫鬟走了出來,對着阿米娜微微屈膝。
“公主殿下,我家夫人有請。”
阿米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跟着丫鬟走進了陸府。
與波斯王宮那種鋪天蓋地的奢華與金碧輝煌不同,陸府的景緻顯得極爲內斂與剋制。
青磚灰瓦,曲徑通幽,幾株傲霜的寒梅在牆角靜靜綻放,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沒有金玉滿堂的俗氣,卻處處透着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世家底蘊。
這種底蘊,讓阿米娜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穿過穿堂,繞過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丫鬟將阿米娜引至後院的一處暖閣前。
暖閣的門半掩着,裏面透出柔和的炭火光芒和淡淡的檀香氣息。
“夫人,阿米娜公主到了。”
丫鬟在門外輕聲稟報。
“請公主進來吧。”
屋內傳來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婉柔和,帶着一種骨子裏的從容。
阿米娜邁步走進暖閣,目光瞬間便落在了坐在羅漢牀上的李溫婉身上。
李溫婉今日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襖裙,正低頭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賬冊,手邊放着一盞冒着熱氣的清茶。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筆。
“公主請坐。”
李溫婉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面的錦凳,隨即吩咐丫鬟。
“上茶,用前些日子從杭州府送來的極品龍井。”
阿米娜沒有坐。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個端莊秀麗的女子,突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阿米娜,給伯爵夫人賠罪。”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帶着一絲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謙卑。
“先前在鎮海司,是阿米娜不知天高地厚,逾越了規矩,衝撞了伯爺,也冒犯了夫人。”
“阿米娜是亡國之臣,心急如焚,失了分寸,還望夫人大人大量,寬恕阿米娜的無禮。”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炭盆裏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嗶剝聲,像是在敲打着阿米娜緊繃的神經。
李溫婉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異國公主。
她的眼神中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正室夫人對狐媚子的厭惡,反而透着一絲淡淡的悲憫與通透。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阿米娜面前,伸出雙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
“公主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李溫婉的聲音像是一陣和煦的春風,瞬間吹散了阿米娜心頭的惶恐。
“這裏是大乾,不是波斯,不興這等大禮。”
阿米娜順着李溫婉的力道站起身,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李溫婉拉着她的手,走到羅漢牀邊坐下,又親自端起那盞剛沏好的龍井茶,遞到阿米娜的手中。
“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阿米娜捧着滾燙的茶盞,低着頭,不敢去看李溫婉的眼睛。
“夫人……您不怪我嗎?”
她咬着下脣,聲音細若蚊蠅。
李溫婉輕笑出聲,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我爲什麼要怪你?”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沒有絲毫的做作。
“你不用向我道歉。”
“女人愛慕男人,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更何況,我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李溫婉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寒梅,眼中閃爍着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深情。
“他十二歲連中雙案首,一篇策論解了大乾百年的漕海之爭;他受陛下親封冠文伯,執掌鎮海司,手握東南海疆的生殺大權。”
“這樣的男子,莫說是你,便是這天下任何一個女子見了,都會忍不住心生愛慕。”
李溫婉轉過頭,看着阿米娜,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你愛慕我的丈夫,這隻能說明,阿米娜公主的眼光很不錯。”
阿米娜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溫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波斯的王宮裏,後宮的女人爲了爭奪國王的寵愛,無所不用其極,嫉妒、陷害、毒殺,簡直是家常便飯。
她原本以爲,這位伯爵夫人即便表面上大度,心裏也必定對她恨之入骨。
今日前來,她已經做好了承受各種冷嘲熱諷甚至羞辱的準備。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李溫婉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沒有嫉妒,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建立在絕對自信之上的寬容與理解。
阿米娜緊繃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她看着李溫婉,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
“夫人氣度如海,阿米娜自愧不如。”
阿米娜放下茶盞,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夫人,阿米娜今日前來,並非是想與夫人爭寵,更不敢奢望能取代夫人在伯爺心中的地位。”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真誠,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波斯國內亂,叛軍四起,我的父王被殺,王室血脈幾乎屠戮殆盡。”
“我跨越千山萬水來到大乾,只爲了求大乾王朝的一支艦隊,幫助波斯平定內亂,復我河山。”
阿米娜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我知道,我一個亡國公主,手中沒有任何籌碼可以打動伯爺,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我自己。”
她抬起頭,直視着李溫婉的眼睛。
“我不想做正妻,也不敢有那樣的奢望。”
“哪怕只是做一個小妾,一個通房丫頭,只要能讓伯爺出兵,阿米娜也心甘情願。”
李溫婉靜靜地聽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肅穆。
她看着眼前這個容貌絕美、卻被命運逼入絕境的異國女子,心中暗暗歎息。
權力的遊戲,從來都是殘酷的。
一個女人,要把自己的身體和尊嚴當成籌碼,去換取一個國家的存亡,這是何等的悲哀。
“再過兩年。”
阿米娜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再過兩年,我的弟弟就長大了。”
“他是波斯王室最後的正統血脈。等他長大了,能夠握得住波斯的權杖,我便將這殘破的王國交給他。”
“到那時,我便徹底卸下這沉重的擔子,隻身來到大乾。”
阿米娜看着李溫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來大乾,做陸明淵的小妾,安分守己地服侍伯爺,服侍夫人,此生絕不踏出後宅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