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溫婉看着阿米娜那張寫滿決絕的臉龐,輕輕摩挲着手中的茶盞。
她理解阿米娜的苦衷,也同情她的遭遇。
但同情,並不能成爲左右大乾國策的理由。
鎮海司的舟師清吏司,那支正在日夜操練、吞金如水的無敵艦隊,是爲了大乾的萬里海疆,爲了清剿倭寇、保障海貿而建的。
那是陸明淵的心血,也是大乾王朝的利刃。
絕不可能爲了一個異國公主的眼淚,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就輕易涉險,遠赴重洋去介入入他國的內亂。
“公主的苦心,我明白了。”
李溫婉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
“只是,朝堂之事,軍國大事,歷來不是我們後宅婦人可以妄議的。”
“夫君有夫君的考量,大乾有大乾的法度。”
李溫婉站起身,將那本厚厚的賬冊重新拿在手中。
“公主的心意,我會找機會轉達給夫君。至於成與不成,便要看天意,也要看大乾的利益了。”
她衝着阿米娜微微一笑,下了逐客令。
“今日府中還有些繁雜的家務需要處理,年關將近,各處的莊子、鋪子都要覈對賬目,溫婉便不留公主用飯了。”
阿米娜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再繼續糾纏的餘地了。
她站起身,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夫人。”
李溫婉喚來外面的丫鬟。
“替我送送阿米娜公主。”
看着阿米娜略顯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盡頭,李溫婉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回羅漢牀上,翻開了賬冊。
這世間的苦難太多,她救不了所有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座府邸,守好那個肩負着天下蒼生的少年。
……
……
夜幕降臨,溫州城籠罩在一片深沉的暮色之中。
鎮海司衙門裏,燈火通明。
陸明淵坐在書案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十二歲的少年,雖然身形尚未完全長開,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卻透着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與沉穩。
今日的政務格外繁雜。
漕運清吏司送來了江南各省的秋糧調度賬目,海貿清吏司則壓着十幾份關於新一批出海商船“船引”的審批。
更讓他頭疼的是,千機院的杜鐵山又跑來要銀子,說是改良大炮的試驗又炸了兩個爐子。
大乾的這艘巨輪,想要在時代的洪流中轉向,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伯爺,時辰不早了,該回府了。”
裴文忠端着一盞熱茶走進來,輕聲提醒道。
陸明淵點了點頭,合上最後一份公文,站起身來。
“備轎吧。”
當陸明淵的轎子停在冠文伯府門前時,天空中已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他掀開轎簾,踩着積雪走進府門。
剛穿過前院的影壁,便看到通往後宅的遊廊下,亮着幾盞溫暖的羊角風燈。
李溫婉披着一件火狐大氅,手裏牽着一個圓滾滾的肉糰子,正站在風口裏等他。
“哥!”
那肉糰子一看到陸明淵,立刻掙脫了李溫婉的手,邁着兩條小短腿,像一顆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陸明淵冰冷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彎下腰,一把將衝過來的弟弟陸明澤抱了起來。
“哎喲,咱們家的小祖宗,怎麼又重了?”
陸明淵顛了顛懷裏分量十足的弟弟,笑着打趣道。
三歲的陸明澤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着,透着一股機靈勁兒。
他手裏還死死攥着半塊咬過的桂花糕,嘴巴周圍沾滿了糕餅的碎屑。
“是衣服穿得多,纔不是我胖了。”
陸明澤奶聲奶氣地反駁着,順勢將滿是口水和糕點渣的小臉在陸明淵名貴的錦袍上蹭了蹭。
陸明淵也不惱,只是寵溺地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
這小傢伙雖然才三歲,但卻是個十足的怪胎。
大概是從小聽着自己背書長大的緣故,這小子竟然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三字經》、《百家姓》,甚至一些晦澀的經史子集,只要在他耳邊念過幾遍,他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
但也僅限於此了。
這小子懶得出奇,每天除了喫就是睡,最大的夢想就是靠着他這個當伯爵的哥哥躺平,安安穩穩地做一個混喫等死的紈絝子弟。
李溫婉拿着一個手爐走上前來,心疼地替陸明淵拍去肩頭的落雪。
“夫君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廚房裏的清蒸鱸魚都熱了兩次了。”
“鎮海司的事情多,耽擱了些時辰。”
陸明淵一手抱着弟弟,一手自然地牽起妻子的手,一家三口向着溫暖的飯廳走去。
“哥,我跟你說個事兒。”
陸明澤趴在陸明淵的肩膀上,一邊嚼着桂花糕,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什麼事?”
“今天家裏來了一個漂亮姐姐。”
陸明澤皺着小眉頭,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眼睛是藍色的,像琉璃珠子一樣,長得倒是挺好看的。”
陸明淵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溫婉。
李溫婉只是抿嘴輕笑,並不言語。
“那你是喜歡那個漂亮姐姐,還是不喜歡啊?”
陸明淵收回目光,笑着問懷裏的弟弟。
“不喜歡!”
陸明澤回答得斬釘截鐵。
“爲什麼?”
“因爲她看哥哥的眼神,就像我看叫花雞一樣,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下去。”
陸明澤揮舞着小胖手,一本正經地分析着。
“而且,她惹嫂嫂心煩了。嫂嫂今天看賬本的時候,眉頭都皺起來了。我不喜歡惹嫂嫂不高興的人。”
這番童言無忌的話,讓遊廊裏的空氣瞬間變得輕鬆起來。
陸明淵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腦袋,眼神中透着一股深邃的平靜。
“巧了。”
陸明淵的聲音在冬夜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
“哥哥也不喜歡。”
李溫婉轉過頭,看着身旁這個身形尚顯單薄,卻已經能夠撐起一片天地的少年丈夫,眼中的溫柔彷彿能將這漫天的冰雪融化。
“走吧,去喫飯,鱸魚再熱,肉就該老了。”
李溫婉輕聲說道。
陸明淵點了點頭,抱着弟弟,牽着妻子,走進了那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外面的世界,風雪依舊。
大乾的朝堂上,嚴黨與清流的明爭暗鬥還在繼續;東南的海疆上,倭寇的帆影依舊在波濤中若隱若現;波斯的沙漠裏,叛軍的彎刀還在收割着生命。
但在這座冠文伯府裏,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中。
只有一盞溫茶,一盤鱸魚,和一份無需多言的相知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