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遲滯,伯爵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你已經知道他的動機了?”
“沒錯。是鹽化病的特效藥,薇絲?羅傑斯正在暗中研發鹽化病的特效藥。之前的案子裏,繳獲的藥水有拿到聖羅莎莉亞研究所送檢,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跟薇絲?羅傑斯產生了接觸。
薇絲主教投入研究的契機不得而知,但我猜想她應該是有了突破性的成果,萊昂恐怕也因此跟她產生我們沒有掌控過的聯繫,如果他們之間還有某種情誼,那萊昂在大教區採取行動的動機,就更加說得通了。”
貝克特主教說明了一下自己的推測。
“你對這個推測,有幾成把握?”伯爵問。
“七成以上。”貝克特主教還是不敢一口咬定。
他終歸是個嚴謹的人,他的猜測,並沒有任何切實的證據,只是基於“萊昂?賽特最有條件犯案”的基礎上,通過某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真相的線索,將猜測出來的動機安在他身上,從而構築出一套完整的假想,根本無法排
除意料之外的情況。
而這種假設能達到七成把握,靠的還是貝克特主教對自己直覺的自信。
但對於他們而言,已經足夠了,他們不是審判庭,別說是進一步的調查,就算是直接對萊昂降下懲罰,都壓根不需要任何證據!
在得知動機之前,他們先前對萊昂的懷疑,最多也就只有五成,甚至更低,考慮到影響萊昂價值的可能,他們並不會貿然開展行動。
但七成以上的把握,情況就有所不同了,對他們來說,已經基本可以無視剩下三成可能性帶來的負面影響了??一說到底,就算他們弄錯了,讓萊昂對伯爵的管理產生不滿,也不算很大的問題。
“......”伯爵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您還在猶豫嗎?”貝克特主教察覺到了主人在這件事上的遲疑,“我認爲您最好重新考慮他的價值,他只是一個下級審判官的時候,就毒殺了卡隆?埃索。你評價他沒有野心,並不代表他就溫順,而如今他身上的危險性已經開
始展現出來了。
“他對別人很危險,但對我們沒有。卡隆?埃索不是他的主人,但我是。會朝主人吠叫的狗,如果被教育過,抽掉脊樑就能學會順從,就還有用。”伯爵的聲音低沉。
“那麼,您還打算給他一個機會?是要直接跟他攤牌再談判麼?”貝克特主教並沒有對伯爵的決定提出任何問題。
就算是評價萊昂有危險性,他也同樣同意菜昂威脅不到伯爵。
“在那之前,先解決掉他的動機,也正好可以作爲一種警告。”伯爵說。
“您是指......”貝克特主教已經有所察覺。
“這個不需要我教你。”伯爵回答。
“那我這就照您意思操辦,我需要幾天的時間準備。”貝克特主教說着頓了頓,“不過,萬一被他提前發現阻止了呢?”
“他發現了,又怎樣?他既然有所提防,那我們的猜測基本上就落實了,正好我們可以看看他是何種反應,不是麼?”伯爵反問,“他如果實在不行,到時候就換個人吧。”
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如果能形成一種警告,讓萊昂徹底服帖,自然是最好的。
而如果萊昂反抗,對伯爵而言,就算徹底鬧僵了和萊昂的關係,其實也算不上很大的代價,至少在藉助薇絲向羅傑斯大主教復仇這等大事面前,這點代價並不足爲道。
萊昂可能是一隻很有價值的獵犬,但並非無可替代,萊昂的經營模式已經被證明有用,他們就還可以重新培養新的幹部去管理迷宮。
說到底,主人懷疑狗偷喫了東西踢了一腳,狗還能怎麼樣呢?
“明白了。”貝克特主教恭敬地回道。
一段時日後,哈梅爾鎮異端審判所監獄。
下級審判官佩特拉端着餐盤,一邊哼歌一邊走向牢房區域。
就在她穿過拐角的時候,飛奔的另一名審判官跟她撞了個滿懷。
對方跟她相撞的同時抬胳膊擋了一下,結果正好頂到餐盤,令整個餐盤朝佩特拉傾斜,上面的餐點也跟着傾倒。
“哎呀你在搞什麼啊?”被麪包、醃肉和濃湯淋了一身,佩特拉發出了怒不可遏的驚叫。
“對不起!真對不起!”撞到了她的下級審判官佐娜?門德斯連連道歉,“我只是趕着去取檔案,我不是有意的......”
“該死的,制服上全是湯,這怎麼搞?東西也全酒了!”佩特拉這樣一下今天真是糟透了。
“這樣吧,我備用的那套制服還在門口值班室的櫃子裏,你儘管拿去你穿!你先去清理下怎麼樣?真對不起!”佐娜連連道歉。
“哎呀衣服是一回事,工作要怎麼辦啊?這是送到九號牢房的特殊餐,局長每天專門吩咐過的!等我換完衣服再重新送一份肯定要送遲了,回頭局長怪罪下來你替我挨處分嗎?”佩特拉還是不依不饒。
九號牢房收押的犯人正是賽麗?赫休,萊昂一直以她是病人的理由,以所長權限給予特殊照顧,餐點都是另做的然後準時送過去的,不允許任何怠慢。
“我替你去送,好不好?晚上我請你喫飯賠罪,對不起嘛!”佐娜賠笑道。
見對方態度誠懇,佩特拉總算是稍微消氣了:“那地上這些也由你來清理啊!”
“那當然啦!”佐娜連連點頭,“你快去換衣服吧。”
佩特拉抱怨連連地離開,佐娜手腳麻利地找來東西將地上的殘渣清理掉,之後前往飯堂又取了一份飯食,朝九號牢房的區域走去。
半道上她經過一處沒有其他人經過的走廊,她前後張望一下,悄無聲息地拿出一個紙包打開,將裏面的粉末全部倒入濃湯當中,用勺子攪拌了一下。
接着她若無其事地端着餐點,穿過監區值班處,還跟值守的另一名下級審判官打了招呼說明了下緣由,沿着走廊來到了最深處的牢房。
“九號房,你的午飯。”她將餐盤從門上的小口推進去,從上面的小窗對坐在裏頭看書的賽麗喊話。
“好的,謝謝您。”賽麗聞言放下書,起身將餐盤端到了桌上。
佐娜站在窗口盯着賽麗,希望能確鑿地看到賽麗喫上一口。
然而賽麗將餐盤放在桌上,正準備坐下,便注意到了佐娜還沒走,便問了一句:“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沒事,你喫飯吧。”爲了不讓對方起疑,佐娜果斷地轉身離開了。
賽麗聽着佐娜離開的腳步聲,沒有動桌上的餐點,而是繼續看書。
這倒不是她產生了什麼懷疑,而是好些天前,萊昂就專門告誡了她,除了萊昂親自送來的餐食外都不要碰,她的屋子裏,還爲此備好了備用的乾糧和水。
牢房定期送來的餐食和水,她都沒有碰過,萊昂來了之後都會拿去處理掉。
萊昂來的時間並不固定,但通常都是在下午時分。
只是這一次,送餐結束後只過去了不到一刻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牢房的門毫無徵兆地被打開了。
賽麗意外地抬起臉,看到萊昂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
“萊昂先生?”賽麗眨了眨眼睛。
“剛纔的東西,你沒喫吧?”萊昂認真地問道。
“嗯。”賽麗點了點頭。
萊昂稍微鬆了口氣,上前端起了那餐盤仔細觀察,然後迅速從一個袋子裏拿出容器,將上面的幾樣餐食分裝起來,像是取證。
“萊昂先生,這些東西,出了什麼問題嗎?”賽麗被萊昂的舉動弄得稍微緊張了起來。
“東西還不知道有什麼問題,但送的人有大問題,我得拿去驗一下。”萊昂看向賽麗,“先不要聲張,如果下次再看到這次給你送餐的那個人,提高警惕。”
這座異端審判所在他擔任所長後,基本完全納入了他的控制,只是在這其中,還是留着幾名貝克特主教擔任局長時期安插的人員,佐娜?門德斯便是其中之一。
而萊昂擔任局長後,大幅度擴招了人員,並順勢在其中安排了幾名忠於自己的人,他並沒有對外透露,無論貝克特主教還是佐娜等人都不知道哪些審判官是他的手下。
在下定決心對付伯爵後,萊昂不僅僅是對貝克特主教的調查加以關注,也悄悄對所內貝克特主教遺留的人手加緊了監視。
他還在梅麗莎所在的感化院附近安排了人手,賽麗周邊也都是他安排的人,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敢讓賽麗喫除了他親手送來的以外的食物,因爲他擔心伯爵可能會在這方面下手。
而就在前天,他安排在大教區檔案館的人發來急報,貝克特主教突然造訪了東南大教區的檔案館,萊昂很清楚那裏封存着一年前卡隆?埃索和亨利?波特案件的檔案。
貝克特主教想要拿那個檔案裏的資料跟自己調查到的什麼東西比對,就說明萊昂已經被進一步懷疑上了,他們很可能採取行動,然後今天,他的人就監視到了佐娜的動向。
萊昂緊緊盯着水面監視到如今,終於看到魚咬鉤了。
“萊昂先生。”賽麗擔憂地看着萊昂,“我和梅麗莎,現在還安全嗎?”
“我會保證你們的安全。”萊昂看了賽麗一眼,堅定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