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個鬼啊!
花滿樓一瞬就恢復了清醒,沒有被方雲華徹底繞進去。
他陷入深刻思考,完全不解於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陸小鳳身邊的朋友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有着一層隱藏身份。
就算陸小鳳交友原...
天色將明未明,客棧後院的井臺邊結着一層薄霜,水桶沿上懸着幾縷未化的冰晶,在微光裏泛出幽藍。陸小鳳蜷在青石階上睡着了,衣襟半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新愈的淺紅抓痕——那是沙曼昨夜離去前,用指甲劃下的最後一道印記,不深,卻極狠,像刀刻進皮肉又刻意留一線餘地,既非告別,亦非挽留,倒似某種無聲的契約。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白霧中,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卻懸着一輪血月。血月之下,沙曼赤足立於霧海之上,黑髮如瀑垂落,手中握着一柄通體漆黑、無鋒無鍔的短劍。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如刀刻,可當陸小鳳剛要觸碰,那手忽然翻轉,五指張開,指尖赫然生出細密鱗片,泛着冷硬金屬光澤。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卻踩空——墜落並未開始,而是整個世界驟然旋轉,霧散,月隱,眼前只剩宮九那張笑得過分溫柔的臉,正俯身湊近,脣幾乎貼上他耳廓:“陸大雞,你猜……她走時,有沒有回頭?”
陸小鳳猛地驚醒,喉頭一哽,嘔出一口酸水。
天已亮透。檐角銅鈴輕響,風裏裹着晨市喧聲與炊煙氣味。他抹了把臉,指腹蹭過下脣,那裏還殘留着昨夜被咬破的微痛。他怔怔盯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淡青色指印,形如蝶翼,邊緣微微發燙——這絕非沙曼所留,她從不用香料,更不點硃砂。而此印,分明是內力凝而不散、烙入肌理的“蝶影蝕心手”,江湖中唯有一人擅此奇功:玉羅剎。
他倏然坐直,酒意全消。
“方雲華……”他低語一聲,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就在此刻,院門“吱呀”推開。花滿樓提着兩隻青竹籃緩步而入,籃中盛滿新鮮桃子,粉暈潤澤,枝葉猶帶露水。“聽說你昨夜宿醉未醒,我便順路買了些解酒的。”他笑意溫煦,指尖卻極輕地拂過陸小鳳手腕內側——那裏皮膚微腫,浮起蛛網狀淡青血絲,正是精神力強行反噬的徵兆。“你昨夜……見過他?”
陸小鳳喉結滾動,未答。
花滿樓也不追問,只將竹籃擱在石桌上,指尖探入袖中,取出一封素箋。“宮九今晨留下的。說若你醒了,便交予你。”
信封未封口,陸小鳳抽出信紙,字跡狂放恣肆,墨色濃得幾乎要滴落:“陸兄如晤:冰冰昨夜歸島,神色如常,唯左腕有舊傷復發之痕,已命醫者敷藥。她託我轉告——‘他不必尋,亦不必等。若真念她,來日聞名島潮汐最盛之夜,東崖第三塊裂石下,埋着她幼時被剪斷的臍帶。’另附:蝙蝠島邀帖三日後送達,席設‘忘憂宴’,賓主皆需戴青銅面具,飲‘無憶酒’。席終,或得一線生機。P.S. 你身上那蝶印,是我送你的見面禮。記住,別擦,它會越燙越深——那是你與沙曼之間,唯一還能被我感知的活物氣息。”
陸小鳳捏着信紙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鈍刀刮過鏽鐵:“好一個‘唯一活物氣息’……他倒真敢說。”
花滿樓靜靜聽着,忽然抬手,將一枚桃子遞到陸小鳳脣邊。“嘗一個。”
陸小鳳下意識張口,清甜汁水在舌尖迸裂,甜得發苦。
“他沒騙你。”花滿樓的聲音很輕,“沙曼左腕確有舊傷,是七歲那年被隱形人長老以寒鐵鏈鎖於冰窟三日,筋脈凍損,每逢陰雨必痛徹骨髓。而臍帶……據聞隱形人幼童離島時,須焚盡胎髮臍帶,以斷塵緣。若真埋於東崖裂石下,便是她此生對故土最後一點執念。”
陸小鳳咀嚼的動作停住,桃核卡在齒間,澀味漫上舌根。
“所以呢?”他聲音啞得厲害,“你讓我去?”
花滿樓搖頭,指尖輕輕按在陸小鳳手背蝶印之上,那處皮膚竟微微震顫,似有活物慾破膚而出。“不是我讓你去。是你自己要去。”他頓了頓,笑意依舊溫和,眼底卻沉如古井,“因爲玉羅剎知道,你若不去,沙曼便永無脫身之日;你若去了,他才真正能將這張網,織成密不透風的繭。”
陸小鳳緩緩吐出桃核,任其滾落在青磚縫隙裏,沾滿灰塵。
“他圖什麼?”
“圖你活着。”花滿樓直視着他,“圖你活得足夠狼狽,足夠清醒,足夠……恨他入骨。唯有如此,你纔不會在關鍵時刻,因一絲憐憫或舊情,毀掉他籌謀十年的局。”
陸小鳳沉默良久,忽而伸手,將花滿樓袖口微微捲起。腕骨上方,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蛇——那是昔年紫禁之變時,爲護他擋下繡花大盜淬毒銀針所留。“你早知道。”他聲音平靜無波,“從我踏入銀鉤賭坊那日,你就知道我會陷進去。”
花滿樓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垂眸,長睫掩住所有情緒:“我只是……替你看清了一條路。至於走不走,何時走,怎麼走……”他頓了頓,將那隻青竹籃推至陸小鳳面前,“桃子再不喫,就軟了。”
陸小鳳沒接籃子,反而一把攥住花滿樓的手腕,力道極大,指腹摩挲過那道舊疤:“若我死在聞名島,誰替我收屍?”
花滿樓終於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我替你收。但你不會死。”他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因爲沙曼若想活,就必須保你活着。而玉羅剎若想贏,就必須讓你活着——活成他手中最鋒利、也最危險的那把刀。”
陸小鳳鬆開手,仰頭望向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刺得他眯起眼。他忽然想起方雲華曾說過的話:“真正的深情,不是捧着一顆心去撞南牆,而是把南牆拆了,再親手爲你砌一座城。”
可如今,南牆尚在,而砌城的人,正站在牆後,手持圖紙,面帶微笑。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枚蝶印。青色正悄然蔓延,已爬至小指根部,邊緣灼熱,彷彿有細小火苗在皮下竄動。他伸出另一隻手,指尖蘸了蘸竹籃中桃子滲出的汁液,在青磚上緩緩畫下一朵歪斜的蓮花——花瓣殘缺,蓮心卻飽滿如血珠。
“告訴玉羅剎,”陸小鳳起身,拍去衣襬灰塵,聲音已恢復慣常的懶散,尾音卻淬着寒鐵般的銳利,“就說陸小鳳答應赴宴。但有兩件事,他須得應我。”
花滿樓頷首:“請講。”
“第一,”陸小鳳彎腰,拾起那枚沾泥的桃核,指尖用力一碾,碎屑簌簌落下,“他若敢動沙曼一根頭髮,我便將這聞名島,連同他藏在地底三百丈的‘影牢’,一塊兒掀上天去——我不懂陣法,可我認得炸藥引信,更認得西域火工坊那位瘸腿老匠人的獨門記號。”
花滿樓眉峯微蹙,未置可否。
“第二,”陸小鳳直起身,將掌心蝶印迎向朝陽,那青色紋路竟在光下流轉出細微金芒,宛如活物呼吸,“他既說我身上還有‘活物氣息’,那便請他親口告訴我——這氣息,究竟是沙曼留給我的,還是他……硬生生塞進我骨頭縫裏的?”
話音落,他轉身走向客棧大門,背影挺拔如劍,卻無半分往日瀟灑。門檻陰影掠過他半邊臉頰,明暗交界處,那蝶印灼灼燃燒,青中透金,金裏藏血。
花滿樓獨自立於院中,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他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腕上舊疤,指尖冰涼。忽而,他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銀刀,刀尖挑起地上一枚桃核碎片,在晨光中細細端詳——碎片斷口處,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通體漆黑的異種玉石,紋理詭譎,竟與陸小鳳掌心蝶印走勢分毫不差。
他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雪。
同一時刻,聞名島深處。
沙曼赤足踏過冰冷玄武巖地面,每一步都留下淺淺水痕。她停在一面高逾十丈的鏡壁前,鏡面並非琉璃,而是整塊天然寒魄冰晶,千年不化,映不出人影,只浮動着無數細碎光點,如星河傾瀉。她伸出手,指尖懸於鏡面寸許,未觸即停。
鏡中光點驟然聚攏,扭曲,幻化成陸小鳳昨夜醉臥井臺的影像——他衣襟敞開,鎖骨下抓痕刺目,掌心蝶印灼灼燃燒,而鏡壁最下方,一行血字緩緩浮現:“陸小鳳已承蝶契,三日後,忘憂宴啓。”
沙曼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狠狠掐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在玄武巖上綻開八朵細小的、妖異的花。她身後,陰影蠕動,玉羅剎緩步而出,玄色鬥篷垂地,面容隱在兜帽陰影裏,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你疼。”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沙曼未回頭,聲音卻比玄武巖更冷:“你早算到他會答應。”
“不。”玉羅剎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那行血字瞬間蒸發,只餘下陸小鳳掌心蝶印的放大影像,在鏡中緩緩旋轉,青金交織,血光隱隱,“我只算到……你會怕。”
沙曼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怕什麼?”
“怕他來了,卻找不到你。”玉羅剎微笑,兜帽陰影裏,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怕他掀了聞名島,卻只挖出一具沒有臍帶的枯骨;怕他飲下無憶酒,醒來後連你名字都不記得——而那時,你才真正失去他,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徹底。”
沙曼沉默。鏡中蝶印旋轉速度忽然加快,青金色光芒暴漲,竟在鏡面投下巨大陰影,如一隻振翅欲飛的巨蝶,籠罩她全身。
“所以你給他蝶印,讓他痛,讓他記,讓他……永遠活在你的注視之下?”她嗓音沙啞。
玉羅剎輕笑,笑聲在空曠石窟中激起幽微迴響:“不。我只是給他一個選擇——要麼成爲我的刀,要麼成爲我的祭品。而你,沙曼,”他忽然抬手,隔着虛空,精準點向沙曼左腕舊傷處,“你纔是那個必須選的人。”
沙曼猛地抽回手,腕上舊傷處,一道青痕悄然浮現,與陸小鳳掌心蝶印,分毫不差。
鏡中,蝶影振翅,光影交錯間,陸小鳳醉臥井臺的影像轟然碎裂,化作萬千流螢,盡數撲向沙曼眉心——她閉上眼,睫毛輕顫,一滴淚無聲滑落,在觸及地面的剎那,凝成一枚剔透冰珠,內裏,赫然封存着一朵微縮的、燃燒的青金蝶焰。
石窟外,海潮轟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