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流傳着很多與‘狐’有關的傳說，有的很美，有的很可怕。
因爲‘狐’是不可捉摸的。
他們如果喜歡你，就會讓你獲得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就會帶給你夢想不到的幸運。
但是他們也能把你迷得...
玉羅剎嚼碎葡萄，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卻壓不住喉頭泛起的一絲鐵鏽味——是昨夜翻閱《天隱地藏大霧行法》殘卷時，強行催動精神力撕裂識海屏障留下的隱傷。他沒吐，只是將果核輕輕擱在青石案沿，像放下一枚微型棺蓋。
公孫蘭指尖一顫，那枚核竟無聲裂成八瓣，每瓣紋路都如刀刻般精準，邊緣泛着幽藍冷光。她沒看玉羅剎，只盯着自己指甲上新塗的鳳仙花汁，聲音比秋霜還薄：“你總說禮法是繩子，可這繩子勒進肉裏時，血珠子會自己往外冒。”
搖椅吱呀晃了第三下。
方雲華端着紫砂壺踱進來，壺嘴懸在玉羅剎脣邊三寸，熱氣氤氳中蒸騰起一縷沉水香。“昨兒陸小鳳醉倒在鎮東柳樹根下，抱着塊磨刀石喊薛冰名字。”他手腕微傾，琥珀色茶湯穩穩墜入玉羅剎口中，“沙曼今晨派遊魂送來密信，說蝙蝠島交易日提前至七日後，而薛冰……正在替你清點島上‘活口’名錄。”
茶湯滾燙，玉羅剎喉結滑動，卻連睫毛都沒顫半分。他忽然抬手按住方雲華執壺的手腕，拇指摩挲過對方腕骨凸起處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在雁蕩山，方雲華爲護他硬接鷹眼老七三記斷魂爪留下的。疤痕早已癒合，可每次觸碰，玉羅剎都能清晰感知到當年皮肉綻開時迸濺的溫熱。
“遊魂”二字像把鈍刀子刮過耳膜。
鐘有骨——這個被武當譜牒除名的飛天玉虎，此刻正以幽靈山莊最底層雜役身份，在蝙蝠島最陰溼的鮫人窟裏數銅錢。他數的不是銀兩，是沙曼親手寫就的名單：霍天青舊部十三人、曾參與白雲觀滅門的七名散修、還有三個玉羅剎親自剔出的青龍會叛徒。每數一枚銅錢，遊魂便用指甲在銅錢背面刻一道痕，等刻滿九十九道，那枚銅錢就會被投入熔爐，澆鑄成新任幽靈山莊守門人的腰牌。
“沙曼在賭。”玉羅剎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賭我捨不得殺薛冰，更賭陸小鳳會爲薛冰踏進蝙蝠島的毒瘴陣。”
方雲華垂眸，看着自己腕上被攥出的指印漸漸泛白。“可薛冰昨夜回島時，袖口沾着陸小鳳慣用的松煙墨——他在你給陸小鳳的《玄陰真解》手抄本第十七頁空白處，畫了三十七個歪斜的‘雲’字。”他頓了頓，壺中茶湯已涼透，“沙曼若真要殺陸小鳳，何必費勁讓薛冰去送死？”
空氣驟然凝滯。
公孫蘭塗鳳仙花汁的指甲“咔”地崩斷一截，斷甲彈射出去，在青磚上撞出細碎星火。她猛地抬頭，瞳孔收縮如針尖：“你早知道薛冰是沙曼的餌？”
玉羅剎鬆開方雲華的手腕，慢條斯理剝開第二顆葡萄。紫紅果皮在他指間綻開，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像剖開一顆跳動的心臟。“薛冰不是餌。”他將果肉送入口中，聲音含混卻字字淬毒，“她是釣竿上的倒鉤。鉤尖朝外，鉤柄朝內——陸小鳳咬鉤時，鉤尖刺穿他咽喉；可若他轉身想逃……”他舌尖抵住上顎，輕輕一頂，“鉤柄會絞碎他自己脊椎。”
搖椅突然停止晃動。
方雲華壺中殘茶盡數潑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深褐污跡，如同乾涸的血泊。他盯着那片污跡，忽然低笑出聲：“所以你讓宮九抱走陸小鳳，不是救他，是把他釘在靶心上？”
“靶心需要移動纔有價值。”玉羅剎吐出葡萄籽，籽粒撞在青石案上，發出清越鳴響，“宮九抱走的是陸小鳳的殼，沙曼要殺的是陸小鳳的魂——而薛冰……”他忽然側首，目光如實質般刺向窗外梧桐，“正站在樹梢數第七片飄落的葉子。”
話音未落，梧桐枝椏猛地一顫！
一片枯葉打着旋兒墜下，在離地三尺處被無形氣勁絞成齏粉。粉屑尚未消散，樹影裏已多出一道纖細身影。薛冰赤足踩在虛空，腳踝銀鈴不響，髮間珊瑚簪卻隨她俯身動作輕晃，折射出七道寒芒，恰好對應北鬥七星方位。
她沒看玉羅剎，視線牢牢鎖住方雲華手中空壺。“陸小鳳喝的茶裏，有你加的‘醉生夢死’？”聲音清冷如井水，卻在尾音處微微發顫，“他今日午時，在鎮西藥鋪買了三錢曼陀羅、五錢斷腸草，還有一包裹着油紙的……槐花蜜。”
方雲華瞳孔驟縮。
玉羅剎卻笑了。那笑容極淡，淡得像未落筆的宣紙，卻讓薛冰腳踝銀鈴無風自鳴。他慢悠悠起身，玄色衣袍掃過青磚，帶起一陣裹挾沉水香的風：“醉生夢死？那玩意兒太烈，陸小鳳喝了會當場散功。”他踱至薛冰三步之外，仰頭望着這張被江湖傳爲“月魄凝成”的臉，“我給他喝的是‘忘憂露’——取崑崙山巔雪蓮蕊、東海鮫人淚、還有……”指尖忽然點向薛冰心口，“你昨夜留在陸小鳳枕畔的那滴血。”
薛冰呼吸一滯。
玉羅剎指尖距她心口僅剩半寸，衣袖拂過她鎖骨，帶起細微戰慄。“血裏有沙曼的‘蝕骨香’，混着忘憂露，能讓陸小鳳夢見自己親手殺了薛冰。”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耳語，“可若他醒來發現薛冰還在身邊……那場夢就會變成現實。”
梧桐葉徹底靜止。
薛冰垂眸，看着玉羅剎指尖懸停處自己的心跳軌跡。她忽然抬起右手，中指與無名指併攏如劍，倏然點向自己左胸——就在玉羅剎指尖下方三分！這一指快如電光，卻在觸及衣料剎那驟然停住，指尖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汗珠。
“你不敢。”玉羅剎輕聲道。
薛冰指尖汗珠應聲墜落，在青磚上砸出芝麻大小的黑點。“我敢剜心，但不敢殺他。”她抬眼，眼尾染着未褪盡的潮紅，“沙曼說，若我動手，她會把陸小鳳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熬成燈油，點在我牀頭。”
方雲華壺底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鈍響。
玉羅剎卻突然伸手，捏住薛冰下巴迫使她仰起臉。他拇指粗糲的繭子摩挲過她下脣，擦去一痕淺淡胭脂：“所以你來找我，是求我救陸小鳳？”指尖忽地用力，薛冰下脣瞬間沁出血珠，“還是求我……親手殺了他？”
薛冰閉上眼。
血珠順着她下頜滑落，在玄色衣襟上暈開一點硃砂似的紅。她啓脣，聲音輕得像嘆息：“求您……讓他永遠記得，薛冰的血是甜的。”
風穿庭院，捲起滿地梧桐枯葉。
玉羅剎鬆開手，轉身走向廊下棋枰。黑白二子靜臥楸木盤，擺成殘局“七星落子”。他拈起一枚白子，指腹撫過棋子溫潤弧度，忽然問：“遊魂昨夜在鮫人窟數到第幾枚銅錢？”
薛冰睜眼，喉頭微動：“第九十八。”
“第九十九枚銅錢，”玉羅剎將白子“啪”地按進棋枰天元位，震得其餘棋子嗡嗡輕顫，“該刻什麼？”
薛冰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銀鈴。鈴舌是枚微縮青銅劍，劍尖淬着幽藍暗光。她將鈴舌按在青磚上，手腕翻轉如刀——“嚓”一聲脆響，青磚應聲裂開蛛網狀縫隙，縫隙深處滲出絲絲縷縷黑氣，聚而不散，緩緩凝成七個扭曲人形。
“這是蝙蝠島七煞的魂印。”她抬眸，眼底映着七道黑氣，“沙曼讓我告訴您……陸小鳳若踏進蝙蝠島，這七煞會喫掉他所有記憶。包括您教他的雙修祕術，包括他吻過薛冰的嘴脣，包括……”她頓了頓，聲音輕如蝶翼振翅，“他以爲自己愛薛冰的錯覺。”
玉羅剎凝視七道黑氣，忽然嗤笑出聲。笑聲未歇，他並指如劍，凌空虛劃——七道黑氣齊齊爆開！黑氣消散處，竟浮現出七枚血淋淋的耳朵，每隻耳垂都穿着同款銀環，環上刻着微縮的“青龍”二字。
“青龍會的耳環？”方雲華失聲。
薛冰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玉羅剎彎腰，拾起一枚血耳，指尖捻過耳垂銀環。環內壁赫然刻着蠅頭小楷：“戊戌年冬，龍門鏢局，餘收此耳，謝贈三百兩。”他直起身，將血耳拋向薛冰：“告訴沙曼，第七枚銅錢上，刻我的名字。”
薛冰接住血耳，指尖劇烈顫抖。她望着玉羅剎玄色衣袍下襬翻飛，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無名島，這個男人也是這樣站在懸崖邊，將整座島嶼的圖紙焚成灰燼。那時風捲着火屑撲向大海，他回頭一笑，眼底盛着比岩漿更熾烈的瘋狂。
“您……真要毀了蝙蝠島？”
“毀？”玉羅剎負手望天，暮色正從雲層縫隙裏滲出，像打翻的硯臺，“我只是要把所有棋子，都擺回我想要的位置。”
話音落時，天際驚雷炸響！
一道慘白電光劈開濃雲，直直劈向雲棲山莊後山亂葬崗——那裏埋着玉羅剎親手所葬的玉羅剎屍首。雷光映亮墳塋新土，土堆中央竟緩緩隆起，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伸出一隻青灰色手掌，五指痙攣着摳進泥土，指甲縫裏塞滿暗紅腐肉。
方雲華霍然轉身，掌中紫砂壺蓄勢待發。
公孫蘭袖中銀針已搭上弓弦。
玉羅剎卻抬手製止二人。他緩步走向亂葬崗，玄色衣袍在雷光中翻湧如墨雲。距離墳塋十步時，他忽然停步，俯身折下路邊一株野薔薇。荊棘刺破指尖，鮮血滴在花瓣上，洇開妖異紅痕。
“玉羅剎”墳塋猛然爆開！
泥浪裹着朽木棺蓋沖天而起，棺中空無一物。唯有半截焦黑斷劍插在棺底，劍身銘文被雷火灼得模糊不清——依稀可辨“羅剎”二字。
玉羅剎將染血薔薇擲向斷劍。
花瓣紛飛中，斷劍嗡鳴震顫，劍身焦黑剝落，露出底下寒光凜冽的真容。那哪是什麼羅剎劍？分明是柄古樸長劍，劍格處蝕刻着九條交纏青龍，龍睛嵌着兩粒渾圓黑曜石——正是青龍會歷代龍首信物“九龍吞日”。
雷聲漸遠。
玉羅剎負手立於廢墟之上，玄衣獵獵。他身後，方雲華與公孫蘭靜默如兩尊石雕，唯有薛冰指尖血耳滴落的血珠，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細小梅花。
“告訴沙曼。”玉羅剎的聲音隨風飄散，輕得像一聲嘆息，重得能壓垮整座江湖，“七日後蝙蝠島，我帶陸小鳳赴約——若他活着出來，我就把九龍吞日劍，插進她心口。”
遠處，雲層裂隙間漏下一束慘白月光，恰好照在薛冰腳下。她低頭，看見自己影子邊緣，正悄然爬出七道細長黑影。黑影蜿蜒遊走，最終匯成一行血字，浮現在青磚之上：
【青龍未死，羅剎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