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慢慢散去了。
照火在覓食閒逛中思考推測,如果阿爾法還存在。那麼比起說是真魔擊墜了仙庭。
他在直覺上,更相信是阿爾法這個可能的真仙做的。
但是如果阿爾法那種人還活着,他會旁觀漠視身爲唯一之神的帝,建立起囚禁天仙的仙庭嗎?
“真仙和唯一之神誰更強呢?”照火問向一旁的祈霜心。
“我覺得是伯仲之間呢,不過...我沒看到過帝和真仙交過手的記載呢,而且真仙不滅後,往往都不太會干涉這世間的萬事了。
“帝可能要更厲害些。
“但真仙往往是超脫於世的呢。”這是祈霜心所理解的真仙。
“真仙不需要靈氣,也能活上很久嗎?”
“需要吧...”祈霜心有些拿不準了,“但是我未能進階真仙...我也不太確定呢。”
既然如此,需要靈氣才能實現依存,所謂的真仙就不可能完全超脫於世,是有可能活太久了,失去插手與自己無關事情的興趣了。
可一旦面臨生存死亡的問題,真仙也未必能再坐得住。但這些過去的事情,還有太多照火不能參透知曉的謎團,他只是大膽提出自己的推測。
照火領着祈霜心往客棧走去,在順路上解決晚餐問題。
現在的確太晚了,人潮人海不僅散去了,連不少攤販都打烊了,看來即便是節日,也不會做到通宵達旦的開張。
但祈霜心的對策確實有效果,二人耳邊掛着雪花的耳飾,這其中的意味,讓不少人直接揣測出這種想對外宣發的含義。這樣也不會有不知趣的人上來說些奇怪的話,來強行搭訕了。
見狀如此,照火察覺到祈霜心振作起來了,也不再牽着她了。
他鬆開了手。
白裙清麗的少女,也未曾試着再牽上去。
“要堅強起來啊,祈霜心。”他的話語,浮上心頭。
她察覺到了,照火會慣着,或許也是帶着體諒,去照顧軟弱的人,但他絕對不會喜歡這樣的人。
祈霜心也想堅強起來。
她確實沒察覺錯,照火想要的是堅強獨立的戰友。
照火在一開張的面鋪裏,見到了熟人。說是熟人,只不過是這幾天剛好遇見的人。只是他沒上去打招呼,因爲先聽見的是一陣陣的訓斥。
“王大海!
“今晚,我都給你介紹說媒多少個了?
“你竟然一個都沒看上?
“你該不會覺得你籠絡了一幫人,讓這幫人捧着你,誇着你,你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幫人只是求着你,賴着你,幫忙張羅討口飯喫,你不會沒看出來吧?你也不是個榆木腦袋吧?
“鏢城現在有那麼多別的營生,你也別跑你那鏢了,隨便找個什麼營生做!當個武館教頭,娶個媳婦,也都夠你喫喝了!別落的跟你爹一個樣,在外面丟掉一條腿,才死回來!
“你看看你這胳膊!
“你都快三十了,還不想結婚成家生孩子,你是想要你王家絕後就直說,我也不費這個勁,替你張羅相這麼多姑娘了!”
“姨,你別生氣,咱只是真沒遇上喜歡的。”王大海面露尷尬,還好這面鋪的客人都散去了,也正是這個緣由,他姨才這樣訓他。
“嘿,你還真挑上了?!你看看你這黑不溜秋的樣子,有姑娘看上你就不錯了,你還要看上喜歡的,你到底要個什麼貌比天仙的姑娘,你纔看得上啊?!”
白裙清麗的天仙少女聽見這訓斥的話,想悄悄藏在照火的身後,生怕被人看上了,只是男孩離長到高高大大還要一些年,這效果聊勝於無。
“要是真只剩下一條胳膊了,我看還有姑娘能看得上你麼!”說到這婦人情緒激動,眼睛都紅了。
“姨,你別傷心,也別生氣了,你今天也看見了吧,那麼大一隻妖虎,我都砍得下它腦袋了,我現在是修士了,有法術了,比以前有能耐得多了。”王大海想搬出事實依據,給自己挽尊。
“你還敢頂嘴?我給你養這麼大,替你操這麼多心,是來聽你給我頂嘴的話嗎?”他這番話,讓婦人的怒氣值直接上升了一個檔次。
王大海在這番訓斥下,就更抬不起頭來了。他低頭掩面無意向外面看去。
忽見那對打扮玄素分明,容貌昳麗,耳邊各掛一個雪花銀飾的“姐弟”。
王大海看見了這對姐弟二人,彷彿像是看見了救星,眸光裏冒出希冀。
照火自然能洞察到這眼中的求助之意。
他其實不太願意摻和別人的家事,只是王大海說要給的錢,還沒給他,他也受了王大海替他辦理客棧的人情,心中一思量。
照火向祈霜心問道:“我想喫麪,你想喫嗎?”
他決定讓祈霜心做最後的決定,這也可以是社會化適應的教材,只是少女不願意上這堂課的話,他就會無視王大海的求助。
祈霜心雖然她有點討厭王大海,但是如果照火想喫麪的話,那就比這點討厭要重要。
“嗯,我可以喫麪呢。”
照火和祈霜心就光顧走進了這面鋪。
“姨,我們改日再聊相親這事吧,現在有朋友要找咱聊點事兒。”王大海一見有救星登場,馬上就順杆。
“你哪裏有什麼正經朋友啊?”婦人不想就這麼簡單放過王大海。
不過,聽他這麼一說,她也朝門外瞧去。
婦人愣住了。
白裙清麗的少女和黑髮雋秀的男孩,儘管身上的打扮是涇渭分明的玄素。
但是二人耳邊懸掛的,同款一隻雪銀耳飾,在這一天的鏢城居民自然會領悟這其中的意味。
尤其是少女進入這面鋪時,彷彿寂靜優美的月華瀰漫進了這凡人的居所。而她身邊的男孩,冷峻明亮的眸光,即便妝彩看似稚麗,卻也能品出,這是不被春風所染的夜寒星。
這樣一對秀麗畫卷般的“天上人”。
讓婦人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王大海居然會有這樣的朋友,模樣都這般好,那她介紹的姑娘們確實在容貌這塊差太多了。
照火都決定撈王大海一手了,他便先問道,“王鏢頭,這位怎麼稱呼?”
王大海知道婦人不會在客人面前數落他,連忙介紹道,“這是對我多加照顧的長輩,於姨。”
照火見婦人身上的圍裙有油脂的氣息,便知道她是這面鋪的廚娘了,“於姨您好。您面鋪這個點了,還能上兩碗麪嗎?”
於姨見這模樣看似冷峻氣質不凡的男孩,原來還是食客,連忙回道。
“沒、沒問題,你們坐、坐吧。”
只是她還要問一句。
“大海,你餓了嗎?”
“姨,不用弄我的,我陪你介紹的那些姑娘們,在外面喫了不少。”王大海也沒想到,於姨給他喊了一堆姑娘來,同時讓他今晚獨自作陪,可讓他尷尬完了,只顧得上喫了。
那些姑娘們或許都是適合成家的好人吧,也不知道於姨是怎麼幫他宣傳的,竟然讓這麼多姑娘同時屈尊,在今晚一同赴局見他一人,王大海自認爲自己不是什麼炙手可熱的人,但他的確也沒有和任何異性有成家的想法。
“行。”於姨便絞着手在圍裙上,進面鋪後廚了。
祈霜心挨着照火,三人共坐在一個方桌上。
王大海雖然被解圍了,但也沒有心氣再說些什麼客套話,只是沉默。
他一沉默。
另外二人,也不是愛說閒話的人。
三人竟然維持住了一副詭異的沉默。
王大海後知後覺到了這奇怪的氛圍,他想說些話,暖暖場子,別太冷了,現在是春天吧,這二人也太冷呼了吧。
照火是在等面。
祈霜心是照火不說話,她就沒興趣和外人說話。
王大海想暖暖場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往腰間酒壺取下,往嘴裏先倒上酒來。
一陣陣過堂的夜春風吹了過來。
酒精在風的作用下,快速入了王大海的腦,這才讓他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於姨和我是沒有血親關係的長輩,她...是我爹的青梅竹馬...一輩子沒結婚,一邊做面鋪生意,一邊愛替人牽橋搭線說媒。
“這樣的紅娘很奇怪吧,自個都不成家,光催小輩成家。”
照火聽了這話,不知道王大海想表達什麼,他這話他接不了。
祈霜心雖然覺得王大海這人老是礙了她和照火二人相處的時間,但他要講的故事,好像要展露出她有興趣的要素了,於是她悄悄豎起了耳朵,準備聽酒鬼講疑似有關愛情的故事。
人喝醉了一點就是好在,就算沒人搭理,也能獨自把場子暖起來。
“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我爹原來和於姨是一塊長大的。
“我娘生我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爹一直忙鏢局的生意,要在外面奔波,經常顧不上我,就把我丟給鄰居家的於姨照顧。
“我當時就真以爲,我家旁邊就住了這麼一個熱心鄰居,就愛照顧小孩。
“所以...我打小就唸於姨對我的好,當時我想,我娘走得早,我都沒見過她,乾脆認於姨做娘算了。
“我就直喊於姨娘了。
“哪裏知道於姨上手就掐我呢,都快把我掐哭了。她說,我不是你娘!你找你爹去!
“我就去找我爹去了,我爹回來就直嘆氣。他告訴我,他在娶我娘之前,一直以爲他會娶的是於姨。那時,他們身邊的人,都在說這兩人以後長大要做夫妻。
“二人自然就都會這麼認爲了。
“只是,我爺爺白手起家,一手打拼出五湖鏢局。在鏢城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算可以。
“就是我爺爺死了後,給家裏欠了很多債,一下就家道中落了。然後於姨她爹,就看不上我爹的營生,覺得不安穩。不準二人再來往了,然後我爹呢,也忙着鏢局生意還債。
“二人就斷了聯繫。
“我爹跑鏢,慢慢還債的時候,認識了我娘,她不嫌我爹欠的債多,執意要和他結婚。
“我爹一尋思,自己年歲也不小了,這事就成了。
“只是誰知道呢,於姨等她爹死後,直接從家裏出來給人當廚娘,又是靠給人說媒牽紅線,這事要是辦得好,人家念她情的,也給她不少禮金。
“一來二去,慢慢盤下了自己的面鋪,人家都愛來她這裏相親,順便喫碗麪。
“當於姨把自己營生都辦妥當的時候,再來找到我爹,我爹婚都結了,我娘都懷上我了。
“於姨,也沒說什麼,就是把家搬到了我家附近,兩家繼續做了鄰居。
“我爹也是後來才知道,於姨沒打算再嫁人了,就這樣孤零零,在忙自己的事情。
“只是我那時候太小了,沒人照顧,他就託於姨照顧我了。
“唉,於姨說她養大的我,這話也沒錯啊。我實在是反駁不了。”
王大海迎着春風往嘴裏倒酒。
“我娘死後,我爹就不想續絃了,他要還債,還要到處跑鏢,這跑鏢確實不是個什麼好營生,風吹日曬就算了,有時候還要打打殺殺。
“於姨那時候也勸我爹別幹這行了,她現在也能掙錢,掙得也不少了,她面鋪缺一夥夫,我家欠得那些債,她也能一起陪着還,我想着不能讓於姨再苦等下去了。
“我十五歲那年費了老大勁,把我爹說動了,我爹也答應了,等跑完那一趟重要的鏢,債也還得差不多了,就跟於姨聊婚事。
“唉,他明明都答應人家了。
“怎麼就是被人擔着回來呢,腿都斷了一條,貨也丟了,鏢局出現不少死傷,給我欠下一大筆要還的債來。
“我的事就先不說了。
“只是...
“於姨恐怕要恨我爹一輩子咯。”
照火忽然發覺祈霜心的臉頰不知何時貼在了他的肩上,像是聽困了。只是溼潤...也從她的接觸之處傳來。
男孩大方把肩膀借給了少女,少女是個小哭包,聽不得悲劇收尾的愛情故事,是小哭包就算了,臉皮還薄,害怕在外人面前落淚。
“唉,我也只能多擔點罵吧,哪天於姨百年之後,別把我爹在地下揍得太慘了。”
王大海將酒水一飲而盡,他癡癡望着門楣外的月亮,發自真心地詢問。
“照火小兄弟,你說人活這一輩子。
“到底是責任重要啊,還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