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裏將其中一串遞給坎貝爾,極其自然地將她在了自己身內側,用自己的身軀隔絕了洶湧的人潮和車流。
“不是啊,”他咬了一口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道,“哦,我好像忘了告訴你了。”
“我媽媽是華人,從長沙來的。所以我從小在家裏就說華語。
“包括你父親嗎?”坎貝爾有些意外。
“當然啊,”艾弗裏咧嘴一笑,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白牙。
“我爸,一個純種的意大利裔白人,爲了追我媽硬是把華文學會了。”
“他一直都覺得,如果不學會華文。”
“他總覺得我媽跟外公外婆說話是在當面蛐蛐他。”
“雖然我媽一直在否認。”
“但是他覺得自己是聽不懂,太喫虧了。”
坎貝爾再也忍不住,她用手背輕輕掩住嘴,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眼睛此刻因爲笑意而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那你媽媽,後來還會跟她的家人當面說你爸爸的壞話嗎?”她一邊問,一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幾個穿着跨欄背心的老爺爺正圍在一張石桌旁,聚精會神地下着象棋。
旁邊還站着幾個指指點點的“軍師”。
“當然會啊,”艾弗裏的回答,充滿了理所當然。
“所以我媽後來就改用長沙話罵他了。”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神祕表情,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說道。
“不過,我覺得我爹應該馬上就要能聽懂了。我上週回家,甚至都聽到他在偷偷聽長沙話的教學錄音了。”
“不過很可惜,”艾弗裏的語氣裏充滿了對自家老爹的同情。
“我媽棋高一着,她最近已經跟天成哥的媽媽學會上海話了。”
“所以,雖然可能之後沒辦法再跟我外公外婆一起用家鄉話罵他。”
“但是,”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她可以跟天成哥的媽媽用上海話,繼續蛐蛐他了。”
兩人說說笑笑,穿過一條掛滿了臘腸和風乾臘肉的小巷。
走過一個熱氣騰騰的街邊小攤時,坎貝爾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她指着那個用中文和英文潦草地寫着“招牌鍋貼,六個兩元”的紙板,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等一下,艾弗裏。唐人街的物價這麼便宜嗎?六個餃子才兩美金?”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懷疑,“我在日本超市買的那種速凍霓虹餃子,六個都至少要八美金了。”
艾弗裏順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臉上瞬間浮現出了那種屬於本地土著對無知遊客的嫌棄。
“那是因爲這個特別難喫,”他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當然,霓虹餃子也難喫。但這個,是真的特別難喫。”
他湊上前,小聲地對坎貝爾進行着科普。
“你看,”他指着老闆正在煎的鍋貼,“皮厚得像輪胎,餡兒裏全是快要爛掉的大白菜,那點肉丁小得跟鼻屎一樣。喫一個,你今天晚上就別想再喫別的東西了。”
“你要是真的喜歡喫餃子,”艾弗裏突然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一個“我有個絕妙主意”的表情。
“我們現在就殺去Jimmy家!他媽媽做的餃子,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
坎貝爾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闖空門的架勢,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太打擾別人了。”她想了想提議道,“那我們去喫燒鴨飯吧?”
“我昨天在網上查攻略,很多人都說那家叫華豐的特別好喫?”
這個提議,像一道魔咒,瞬間讓艾弗裏臉上所有的興奮都凝固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片裏的場景,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
“不行!絕對不行!”
他指着街角的方向,那裏的景象,完美地解釋了他這突如其來的驚恐。
只見一家掛着紅色招牌的燒臘店門口,一條由各國遊客和本地居民組成的隊伍。
從小小的店門口,一直甩尾到了幾十米外的馬路上。隊伍裏的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臉上掛着一種混合了飢餓和不耐煩的複雜表情。
“他家,”艾弗裏用血淚控訴的語氣說道,“味道確實不錯,價格也便宜。”
“但是,你看那條隊。”
“我上次路過,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大哥,我中午十二點看到他,下午三點又路過的時候,他還在那裏。”
“每次排隊,都至少要兩個多小時。”
就在這時,王天成正帶着幾個花臂小弟,從他們身邊經過。
爲首的青年本來沒在意,可耳邊飄來的一句熟悉的嗓音,讓王天成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循聲望去就看到那個正對着長隊唉聲嘆氣的壯得像頭熊的身影時
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外的笑容。
“艾弗裏?”
艾弗裏和坎貝爾下意識地回頭。
“你們剛剛,是說要去喫華豐?”
坎貝爾注視着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青年,眼睛裏閃過了一絲警惕。
她沒有說話,只是身體不着痕跡地向艾弗裏身邊靠了靠。
王天成注意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卻沒有再看她。
艾弗裏則用華文,快速地跟王天成解釋道:“對,她想嚐嚐。但是華豐這個隊......太誇張了。”
“排隊?”王天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嗤笑一聲,衝着那條望不到頭的長龍,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
“排什麼隊?走走走。”
他衝着艾弗裏擠了擠眼睛。
“正好,要去華豐辦點正事。”
王天成得意洋洋的說道。
“上個月有幾個不開眼的印尼仔在他們店裏鬧事,我順手幫老闆教育了一下。”
“所以現在華豐每個月都會主動給我們交茶水費。”
“老闆剛剛聯繫我,讓我去拿這個季度的。你們是打算跟我一起喫,還是?”
王天成說着,那雙在街頭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眼睛,在兩人之間飛快地掃了一下。
艾弗裏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一副想去攬坎貝爾的腰,卻又因爲緊張而有些不敢的笨架勢。
“哎喲,”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臉上露出了一個“我真是個笨蛋”的表情。
“你看我這說的叫什麼廢話。”
“我讓老闆給你們單獨安排一桌最好的位置。走吧,別排了。”
不到半小時,坎貝爾和艾弗裏心滿意足地從華豐燒臘店那擁擠的門面裏擠了出來。
艾弗裏手裏還提着幾個打包的餐盒,裏面是專門給林萬盛他們帶的燒鴨腿飯。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條依舊望不到頭的長隊,臉上帶着幾分得意。
“你看,幸好沒排隊,”艾弗裏像一隻邀功的小狗,“我怎麼覺得,這隊伍好像根本就沒動過。”
坎貝爾被他這副傻氣的樣子逗笑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並肩在夜晚的唐人街上繼續溜達。
艾弗裏像個稱職的導遊,不停地指着路邊的各色店鋪,爲坎貝爾介紹着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當他們路過一家意式冰淇淋店時,艾弗裏停下了腳步。
片刻之後,將一支堆得高高的開心果口味的冰淇淋遞到了她面前。
坎貝爾接過冰淇淋,挖了一小勺放進嘴裏,冰?甜糯的口感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謝謝,”她的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柔和,“很好喫”
她一邊小口地喫着,一邊聽着艾弗裏繼續吹噓着他小時候在唐人街的“光輝事蹟”。
就在她笑得前仰後合之際,一小塊翠綠色的冰淇淋,不小心沾到了她的嘴角。
“你嘴角......”艾弗裏下意識地提醒道。
“嗯?”坎貝爾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她伸出舌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卻沒有碰到。
她又從包裏拿出紙巾,胡亂地擦了一下,結果反而將那抹綠色暈開了一點。
艾弗裏看着她那副有些笨拙可愛的樣子,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別動,”他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有些沙啞。
他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艾弗裏抬起手,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捧住了她的臉頰,用拇指,溫柔地揩去了她嘴角的冰淇淋漬。
周圍嘈雜的人聲,街邊店鋪的音樂,汽車的鳴笛......
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坎貝爾徹底愣住了。
艾弗裏的目光,從她那雙因爲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那兩片因爲剛剛喫了冰淇淋而顯得格外水潤飽滿的嘴脣上。
他再也無法思考,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哪怕是在嘈雜的唐人街裏,都顯得格外響亮。
艾弗裏整個人都被打懵了,他難以置信地捂着自己那半邊迅速升溫的臉頰,小狗一樣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與委屈。
“我......”
坎貝爾的臉頰,因爲羞惱而漲得通紅。
她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卡森!”
“你以爲你在幹什麼?!”
“啊?我.....”艾弗裏徹底亂了陣腳,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脣,又指了指她。
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以爲......我以爲你剛纔看着我,是......是想讓我親你………………”
“不是!”坎貝爾的聲音因爲羞憤而拔高了幾分。
“就算我想,那你也要先問過我!”
說完,她不再理會那個還愣在原地的笨蛋。
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到了馬路對面。
艾弗裏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傻傻地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他以爲這場剛剛纔萌芽的約會,即將以一場災難收場時。
對面那個已經走出十幾米遠的身影,卻突然停了下來。
坎貝爾回過頭,看着那個還舉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的艾弗裏。
臉上那股怒氣早已消失不見。
“喂,”坎貝爾的喊話清晰地穿透了街道的嘈雜,“你還不過來嗎?”
艾弗裏如蒙大赦!
拔腿就朝着馬路對面衝了過去!
“嘀嘀??!!!”
一輛出租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刺耳的喇叭聲和司機的咒罵,同時響起。
“不看路你是想找死嗎?!白癡!”
坎貝爾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想都沒想,就朝着艾弗裏的方向衝了過去。
艾弗裏被那輛車驚得一個踉蹌,還沒站穩。
就被一個柔軟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
“你嚇死我了………………”坎貝爾的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後怕和顫抖。
艾弗裏低下頭,看着懷裏這個正緊緊抱着自己的女人。
聞着她髮梢傳來的淡淡馨香,因爲被拒絕而沉入谷底的心。
在這一刻,又重新活了過來。
他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回抱住她。
“那…….……”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現在可以吻你了嗎?”
“你不會打我了吧?”
坎貝爾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在霓虹燈下亮晶晶。
臉上帶着一絲劫後餘生的笑容。
“Kiss me,”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and you'll find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