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經屋,鄭輝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翻出一沓信紙,又找了一支筆。
現在的華語樂壇是什麼樣?
任賢齊還在唱着《心太軟》,滿大街都是你總是心太軟;張惠妹的《聽海》哭得撕心裂肺;王菲還在空靈地嘆息。
打開收音機,調頻裏傳出來的流行歌,要麼是深情款款的苦情歌,要麼就是都市寂寞男女的小品。
全是情情愛愛。
好像年輕人除了失戀、暗戀、三角戀,就沒有別的生活了。
好像十八九歲的年紀,就該整天爲了個異性要死要活。
不對。
真實的十八歲是什麼樣?
是壓在課桌上做不完的試卷,是面對未來那種既恐慌又興奮的迷茫,是兜裏沒錢但年少輕狂。
市場上缺一種聲音,旗幟鮮明、極具煽動力、專屬於他們的聲音。這種歌,現在市面上沒人專門做,這是條沒人搶的跑道。
而且學生這個羣體,有三個特點。
第一,閒。除了上課就是發呆,有大把的時間聽歌,追星,抄歌詞。
第二,窮,早飯錢都要算計着花。但是,他們恰恰最願意爲了喜歡的東西掏錢。少喫兩頓早飯,買一盤磁帶,這事兒他們幹得出來。
第三,長情。現在他們十五六歲,聽了我的歌,覺得我唱出了他們的心聲。這股勁兒,能記一輩子。
現在賺他們五塊八塊的磁帶錢,那是小錢。等五年、十年後。
這幫人畢業了,工作了,當了經理,當了老闆。那時候,鄭輝就是他們的青春,就是他們的情懷。
開演唱會,哪怕票價賣一千、兩千,他們也會帶着老婆孩子來買單,一邊哭一邊唱。
放長線,釣大魚。得年輕人者,得未來。
思路通了,這張專輯,就是給這幫學生仔量身定做的。
第一首,開篇,要炸。
腦海中的數據庫瞬間調動,在腦海裏翻找那些畢業季學生們會合唱的歌曲。很快,一首熟悉的旋律浮現出來。
五月天,《倔強》。
鄭輝提筆,在紙上寫下歌名。
這種歌,不需要什麼華麗的轉音,也不需要什麼複雜的編曲。
他開始在紙上默寫歌詞,嘴裏跟着哼唱起來,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着四四拍的節奏。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堅持,對我來說,就是以剛克剛…”
唱到副歌部分,鄭輝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絕望!”
他停下筆,看着紙上的歌詞。
“就是這個味兒,簡單,直接,粗暴。歌詞全是這種金句,學生最喜歡把這種話寫在課桌上,寫在日記本裏。只要他們寫了,這就是免費的廣告。”
“這首歌的任務,就是圈粉。讓所有聽到的人,第一時間覺得,‘操,這唱的就是我’。”
鄭輝把紙翻過去,接着寫第二首。
《追夢赤子心》。
這首歌有點長,但副歌“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很燃很符合年輕人聽覺。
它不騙人說夢想一定成功,而是說就算失敗我也認。
這種真實感,比瞎喊你是最棒的更打動人心。
而且歌詞裏“付出所有青春不留遺憾”——直接戳中畢業生的焦慮:怕選錯路,怕浪費時間。
鄭輝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往下順。
全是這種吼的也不行,聽多了累。得有一首顯得有逼格的,能讓那些文藝青年,還有稍微年長一點的人也能聽進去的。
《夜空中最亮的星》
“這首歌,旋律要美,編曲要走英倫搖滾的路子。吉他掃弦要好聽,歌詞要朦朧。”
他在紙上寫下幾句詞: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裏…”
“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鄭輝閉上眼,腦子裏出現了畫面。
“以後電視劇插曲、畢業典禮、甚至公益廣告,都能用這首歌,版權費細水長流,這是養老保險。”
“主打有了,話題有了,逼格有了。接下來,要佔領場景。”
“每年六月高考,九月開學。這兩個時間點,學校廣播站必須放我的歌。”
《我的天空》。
這首歌有說唱,有搖滾。前奏那個鋼琴一響,接着吉他切進來,畫面感極強。
鄭輝模仿着說唱的節奏,嘴裏蹦出詞:
“再見我的愛,I Wanna Say Goodbye…”
“在無盡的黑夜,所有都快要毀滅…”
只要這首歌火了,以後只要是畢業季,只要是學生要分別,或者是新學期誓師大會,這首歌就是必選曲目,這就是場景壟斷。
接下來,是商業價值的收割。
鄭輝寫下兩首歌名:《我相信》、《飛得更高》。
看着這兩個名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兩首,說實話,有點土。
歌詞直白得像大白話,旋律高亢得像打了雞血。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我要飛得更高,飛得更高。
《我相信》還是一個啤酒廣告的歌曲。
但是,土就是流行,土就是穿透力。
學校運動會入場式,用不用?用。
企業搞團建,老闆想給員工打雞血,用不用?用。
商場開業,想搞氣氛,用不用?用。
這兩首歌,不是單純賣給學生聽的,是賣給那些需要背景音樂的公共場合的。
列表已經列了一大半,鄭輝看着剩下的空白。
不能一直這麼硬,一直這麼高亢。聽衆耳朵會累,而且也要照顧一下女聽衆,還有一些性格內向、不喜歡太吵的學生。
得來點軟的,走心的,溫暖的。
《最初的夢想》、《沒有什麼不同》
“如果驕傲沒被現實大海冷冷拍下,又怎會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遠方。”
鄭輝輕聲念着這句詞。
“這詞寫得多好,專門殺那些心思細膩的小女生。
還有《沒有什麼不同》,因爲我們沒有什麼不同,天黑時我們仰望同一片星空。”
這兩首歌的功能,就是緩衝帶。降低收聽門檻,讓那些覺得搖滾太吵的人,也能在專輯裏找到一兩首能單曲循環的歌。擴大受衆基數,把盤子做大。
最後,收尾。
整張專輯聽完了,不能讓人發泄完就完了。得給人一個行動的指令,得讓人覺得意猶未盡,還得把這種情緒轉化成對歌手本人的好感。
鄭輝寫下最後兩首:《改變自己》、《驕傲的少年》。
“‘我可以改變世界,改變自己’。這是動員令。
‘奔跑吧,驕傲的少年’。這是給他們的封號。”
“聽完這些歌,這幫學生仔還不一個個熱血沸騰,恨不得把我的海報貼滿牀頭?”
鄭輝停下筆,十首歌。
《倔強》、《追夢赤子心》、《夜空中最亮的星》、《我的天空》、《我相信》、《飛得更高》、《最初的夢想》、《沒有什麼不同》、《改變自己》、《驕傲的少年》。
這張專輯要是發出去,放在1998年的華語樂壇,那就是一顆深水炸彈。
它不講什麼音樂性,不講什麼流派。
它就是一瓶高濃度的紅牛,一針直接打進血管的腎上腺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