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一間掛着星光娛樂招牌的小寫字樓。
不到三十平米的辦公區,鄭輝坐在佈滿煙疤的皮沙發上,對面是一個禿頂的油膩中年人。
老闆手裏捏着那盤索尼磁帶,像是在掂量一塊豬肉的分量。
“國語歌?”老闆把磁帶往茶幾上一扔。
鄭輝伸手按住磁帶:“是,國語勵志歌。”
“勵志?”老闆嗤笑一聲,從煙盒裏抖出一根菸,歪着頭點上:“靚仔,你是不是沒睡醒?現在是什麼年代?
大家要聽的是情情愛愛,是傷心太平洋。勵志?誰要你勵志?那些在這個城市打工的菲傭嗎?”
鄭輝直視着對方:“香港也有國語市場,四大天王也發國語碟。”
“你也配和四大天王比?”老闆從鼻孔裏噴出一股煙霧:“人家那是天王,放個屁都有人捧。你是個生面孔。在這行,生面孔唱國語,那就是死路一條。”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褲子上,他伸手拍掉:“我跟你講實話,這種歌,只有北邊那些大陸燦才聽。
你要是願意去深圳街邊賣盜版帶,可能還有點銷路。在香港?省省吧。我們這裏做的是高檔貨,不收這種土包子聽的東西。”
“土包子?”鄭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不是嗎?”老闆指了指窗外:“你看街上,誰掛着隨身聽聽國語勵志歌?大家都要型,要潮。你那個什麼倔強、夢想,太老土了。
現在流行什麼?流行苦,流行慘,流行愛得死去活來。你這東西,沒市場。”
鄭輝站起身,伸手拿回桌上的磁帶,揣進兜裏。
“打擾了。”
他轉身就走,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老闆的聲音:“靚仔,看你外形不錯,要是願意去陪幾個富婆喫飯,我倒是可以給你介紹個路子,比唱歌來錢快。”
鄭輝拉開門,反手重重關上。門框震了一下,把那句沒罵出來的髒話關在了裏面。
走在旺角的街頭,霓虹燈牌在頭頂閃爍,鄭輝看着手裏那盤磁帶。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香港這幫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守着所謂的高端市場,看不起這,看不起那。
那個老闆說得對,這歌大陸人聽。
大陸有多少人?十幾億。
香港纔多少人?幾百萬。
爲了這幾百萬人的市場,去求爺爺告奶奶,去籤賣身契,去受這種鳥氣?
鄭輝停下腳步,看着路邊一家音像店。店裏放着任賢齊的《心太軟》,門口幾個穿着校服的學生正在挑磁帶。
盜版?
他腦海裏突然有了個想法,不過不急,先去把歌錄製出來。
鄭輝攔了一輛紅色的士。
“去哪?”
“紅磡火車站。”鄭輝拉開車門坐進去:“買票,去廣州。”
他算是看明白這邊的人,連錄製他都懶得在這邊錄製。免得到時候錄製那些樂手又針對他的國語歌唧唧歪歪什麼。還是回大陸錄製吧,省心。
……
廣州,白天鵝音像出版社旗下的錄音棚,鄭輝走進錄音棚的接待室。
一位中年人正在喝茶,桌上的牌子上寫着:錄音部主任,張建國。
“錄歌?”張建國放下茶杯,打量了一下鄭輝。
“對,自費,錄十首,要最好的棚,最好的樂手。”
張建國指了指牆上的價目表:“明碼標價,大棚一小時八百,小棚四百。樂手另算,你要什麼級別的?”
鄭輝拉開椅子坐下:“最好的,我要那種能看懂總譜,進棚就能錄,不用我教怎麼彈的。”
“那是就要找省歌舞團賺外快的老師了。”
張建國翻開一個本子:“吉他手、貝斯手、鼓手、鍵盤手。這一套班子下來,一首歌的勞務費,少說得兩千。這還沒算棚時費。”
兩千?鄭輝心裏盤算了一下。
在香港,找個稍微有點名氣的樂手,起步價就是五千港幣,還得看人家臉色。人家要是心情不好,或者覺得你這歌不行,錄的時候隨便糊弄你,你還沒脾氣。
在這裏,兩千人民幣,能請到省一級樂團的首席。
這幫人是喫皇糧的,基本功紮實,視奏能力極強。給錢辦事,態度絕對端正。
鄭輝從包裏掏出一疊錢:“行,就按這個標準,這裏是定金。我想盡快開始,最好明天。”
張建國拿過錢,數了一遍,辨認了下真假後,臉上露出了笑容:“痛快,既然你這麼爽快,我也給你透個底。明天正好省歌舞團那幾位老師休息,我幫你約。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些老師時間寶貴,你譜子要是沒弄好,耽誤了時間,錢照算。”
鄭輝拍了拍隨身的包:“譜子都在這,分譜都寫好了。”
張建國有些意外地看了鄭輝一眼:“行家啊?那好辦多了。”
……
第二天上午,一號錄音棚。
隔音門關上後,外面的聲響瞬間消失,四個樂手已經就位。
鼓手手裏轉着鼓槌,正在調整軍鼓的皮面張力,貝斯手正把線插進音箱,吉他手在試音,鍵盤手正在調試合成器的音色。
沒有誰看不起誰的戲碼,這幾位都是老江湖,接活兒賺錢,天經地義。僱主給錢,他們出活,這是職業操守。
鄭輝走進收音室,把分好的譜子發給每個人。
“第一首,《倔強》,四四拍,速度138。鼓點要硬,貝斯要沉,吉他掃弦要脆。”
光頭鼓手接過譜子,掃了一眼:“這就來?”
“來。”
鄭輝回到控制室,戴上監聽耳機,對着麥克風說道:“先錄鼓和貝斯,走一遍。”
“咚、噠、咚、噠。”
鼓聲在耳機裏炸響。
鄭輝閉上眼,腦海裏的原版音樂和耳機裏的聲音開始重疊。
鄭輝按下對講鍵:“停,鼓手老師,底鼓稍微松一點點,不要那麼緊。我要那種踩在心跳上的感覺,不是踩在鐵板上。還有軍鼓,泛音收一點。”
光頭鼓手愣了一下,拿起鼓鑰匙擰了兩圈:“這樣?”
他又踩了兩腳。
“對,就是這個味兒。”鄭輝點頭:“貝斯老師,進副歌的時候,滑音稍微拖長一點,給吉他留個口子。”
“明白。”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幾個樂手心裏都鬆了口氣,這個年輕人也是內行,不需要廢話,不需要解釋什麼我要一種五彩斑斕的黑。
大家都是喫技術飯的,這種溝通最舒服,最省心,因此錄製進度快得驚人。
分軌錄製,效率極高。
先是鋪底的鼓和貝斯,接着是吉他和鍵盤,最後只剩下人聲還沒錄製。
鄭輝走進貼滿吸音棉的錄音室,他調整了一下防噴罩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伴奏帶在耳機裏響起。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