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咿呀呀...”
“且慢。”
醫院病房內,慎獨豎起食指制止了小啞巴抬起手自己掐自己脖子的動作,此刻,她在演示當時清水法子是怎麼攻擊自己的。
“咿呀?”
一旁抱着手的長谷也轉過頭來看向慎獨。
“也就是說,除了當晚用頭把門撞開後跑出學校失蹤的清水法子外,其他人並沒有失蹤,對嗎?”
那個叫英一的,還有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根據推測,法子應該就是和他們一起上的山。
但最後,出事的卻只有法子。
“咿呀!”
“這就怪了...老頭你不是說,把祭品從山上帶下來的人會有必死的詛咒。如果真是這樣,不可能只有清水法子出事纔對。”
“唔...”
長谷也沉思起來,顯然這回法子的失蹤和他十幾年前見過的“必死詛咒”情況不同。
“難不成是法子那孩子失蹤後跑到山上,把那東西給還回去了,所以平息了山的憤怒?”
“emm...不好說。清水法子和他們到底在山上發生了什麼纔是關鍵...”
慎獨還在那琢磨呢,身後卻突然傳來了康美的聲音,
“就在這個房間,白川先生。”
“好,謝謝了,康美。”
“哪裏...”
嗯?
房間內三人扭頭看去,便看見了穿着黑色警服,拎了倆塑料袋的白川。
“白川警官?”
“你們...”
看着房內坐在一起的三人,白川有些詫異。
這才兩三天吧?
他和鎮子上人的關係怎麼感覺比自己還好了?
一個是之前鎮子上失蹤案的目擊者報案人,另一個居然是當天晚上給他綁上山的罪魁禍首?!
難不成,他身邊有什麼特別的氣場?
類似於“神祕農家樂”那樣的,只要靠近就會自動成爲朋友?!
“...那個,之前綁你上山的兩位老人的家屬過意不去,委託我們轉交給你一點補償。”
“哦哦。”
“還有...”
“坐坐坐...”
慎獨掃了一眼那塑料袋,主動起身接過後,在白川還要開口說第二件事前,便主動拉着他過來坐下。
“??”
白川眨了眨眼,一頭霧水。
而慎獨則坐到了小啞巴身邊,隨後一邊拆那塑料袋一邊問道,
“正好,白川警官,我們有點事想請教你...”
“請教我?”
慎獨拆開塑料袋一看,發現裏面是點鹹魚、堅果之類的土特產,還有一小捆鈔票。
見是喫的,他便敞開袋子放到了幾人面前,隨後自顧自地開始剝堅果。
小啞巴眨巴着眼睛,對慎獨的動作有些意外。
畢竟以她的性格,就算是收到了別人的東西也一定會再三推脫。
最後推脫不過了她纔會收下,但哪怕如此也絕不會立馬拆開。
總之,是絕不可能像慎獨這樣的。
是因爲他是外國人嗎?
還是說,就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
“......”
小啞巴有些好奇地如此想。
但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剝完堅果的慎獨還以爲她想喫。
這相處兩天,慎獨對她的性格大概熟了一些。
於是,也沒問她,慎獨便嘆了一口氣,把剝開的果子立馬拿了過去,
“喏。”
“咿呀?”
望着眼前遞來的果子,小啞巴眨了眨眼,下意識地伸出雙手。
隨着果子落下,她也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色越來越紅。
“咿...咿呀...”
謝謝...
慎獨聽不懂,便又看向白川,
“嗯,小啞巴想問下關於清水法子的案子你們有啥進展嗎?”
“咿呀?”
小啞巴眨了眨眼,看向慎獨。
我…我嗎?
“......”
聞言,白川張着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其實有點愧疚。
“什麼進展都沒有...”
“鎮子裏打算已經放棄了...”
這樣的話,身爲警察的他說不出口。
雖然看了卷宗後,他也覺得這個案子很古怪。
但最後,他還是撒謊道,
“還在調查。”
“這樣...”
“之後我會負責跟進這個案子,有什麼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的。”
頓了一秒,白川又補上了這句話,讓慎獨有些意外。
原本以爲警局管不了的,他也沒抱太大希望,只是想旁敲側擊一下他們對英一調查後得到的信息。
聽白川這麼一說,反而讓慎獨懷疑起之前沒調查是因爲憶泥影響。
“......”
長谷沒搭話,只是朝着慎獨伸出了手。
慎獨瞥了一眼他,剛剝了幾個堅果的動作又僵住了。
默然一秒後,慎獨先把剝好的果子悉數塞入口中。
隨後,又伸手入袋子拿了一把沒剝的放在了老頭手裏。
“你他媽...”
“老登,你自己沒手是吧?!”
一老一少零幀起手開始對噴,而一旁捧着剝好堅果的小啞巴卻不知爲何臉色越來越紅,
“咿...咿呀...”
她剛想分一點堅果給長谷爺爺,但一旁,還有些耿耿於懷的白川卻扯了扯領口,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
“對了,我來找你還有一件事。”
“什麼?”
“這個,你看下。”
慎獨三人低頭一看,便看他遞來了鎮立高中的一封文件,
“你看起來還是個學生吧?一直住在醫院裏也不行...司鷹前輩和鎮子裏打了招呼,說是之後你可以去學校裏上學。”
“...我雖然是個學生,但不是高中生啊。我成年了,之前在上大學...”
慎獨對回到高中有點牴觸。
高考前的日子對他來說都快造成創傷應激了,不只是日復一日地刷題和考試,更是因爲他的外婆也在那時去世...
這回,他的身邊可沒那位一直陪着他熬過來的青梅竹馬了。
“大學生?!”
這話一出,幾人都詫異地看向慎獨,尤其是長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是大學生?”
“不像嗎?”
“...你像是剛從少管所裏蹲完出來的。”
“你信不信我砍死你,老登?”
“更像了。”
白川則滿臉不解,皺着眉頭問道,
“你是大學生,而且看起來也不是那種亡命之徒...你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嘛要冒着生命危險偷渡來扶桑?”
聽着這話,慎獨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忘了,這個世界都還在用翻蓋手機呢。
這個地方大學生完全不像前世那樣氾濫,相反,大學生還蠻金貴的。
更別說蛇沼鎮這窮山僻壤的了,更是難得一見。
所以他們才如此詫異。
“你以爲我想來啊...別提了...”
“......”
白川沒話說了,而慎獨問了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所以,蛇沼鎮裏有大學嗎?”
長谷冷笑一聲,反問道,
“你看我長得像大學嗎?還大學...”
看來是沒有。
“那鎮子裏的人高中畢業後去幹嘛?”
長谷思考了一下,回道,
“...偶爾有一兩個考上學校的去城裏讀書。其餘的,就直接留在鎮子裏工作了...”
“工作?”
“一般家裏讓幹嘛就幹嘛,不過你沒家人,只能看哪家缺人幫忙,混口飯喫。我聽說阿隆兒子那邊捕魚需要個幫忙的,你可以去打雜...”
“...具體呢?”
“每天早上大概四五點起來,然後到他家報道,聽他吩咐,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差不多弄到晚上八九點吧...”
“工資呢?
“幾百塊吧,誰知道...反正肯定包你三餐。”
“......”
慎獨點頭,看向小啞巴又問道,
“那高中生什麼生活?”
“咿呀...”
小啞巴把堅果放進嘴裏,隨後拿起寫字板書寫道,
“早上九點開始上課,上三節課然後午休。然後下午還有兩節課,上到三點半。”
“然後呢?”
“然後...就放學,自由活動了。有加入社團的可以去社團...”
“......”
“學校也包三餐,還發牛奶。”
一旁,白川還指了指文件,說道,
“哦對,司鷹前輩還說你晚上可以住那裏的教師宿舍...雖然分配給了老師們,但現在沒一個老師去住,只有你和清水同學在。”
“咿...咿呀?”
聞言,小啞巴臉色又微微一紅。
而聽完了所有的慎獨表情已經僵硬得塊石頭一樣了。
該去哪呢?
好難選啊...
經過艱難的抉擇,慎獨嘆氣道,
“你們不知道,我這個人其實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學習...”
“得得得...”
長谷聽不下去,立馬打斷。
他看向白川,開口說道,
“要不你帶他去學校裏轉轉?和石田老師那邊打個招呼什麼的...正好,小啞巴今天都沒上課,你也順道送她回去...”
“咿呀!!”
是啊!
今早小啞巴一起來就被護士長他們盤問,都忘記趕回去上早上的課了...
她立馬焦急起來,似乎曠個一兩節課在她眼裏都算是什麼天大的問題。
“也好。”
白川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反正司鷹前輩說讓他晚點回去,閒着也是閒着。
“那我們走?”
說着,他徐徐起身。
“好。”
聞言,慎獨也拍拍手站起來。
此刻,長谷卻突然拉住了他,悄聲說道,
“小啞巴說過,野口英一和清水法子加入過一個社團...野口英一自那之後沒來學校,但其他人肯定還在,你可以去問問。”
“......”
“如果一旦知道他們帶下山的東西還沒送回去,趕緊通知我!知道嗎?!”
聽完全部,慎獨卻呵呵一笑,拍了拍長谷的肩膀說道,
“歐了。順帶,登,我要是走了,這裏可就只剩你一個人了...我看你生龍活虎的也不需要住院,不介意可以來找我玩。”
長谷一愣,沒說話,只是冷哼一聲,輕聲道,
“快滾快滾。”
慎獨擺了擺手,沒再開口,和急匆匆的小啞巴跟上了站在門口的白川,乘車去鎮上的高中。
而長谷坐在原地,瞥了一眼還放在原地的瓜子和鹹魚...
以及,裏面沒拿走的一捆鈔票。
“咯...”
看了許久後,他磕了枚堅果,咀嚼了起來。
......
......
坐着警車離開醫院,慎獨還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到蛇沼鎮內的景色。
其實比慎獨想的還要大一些。
畢竟是鎮子,不是村子,只能看見稀疏幾戶。
古色古香的各類建築,商店、居酒屋等配套齊全,再配以背景依稀可見的巨大湖泊與青翠高山,讓慎獨覺得這裏或許是個不可多得的度假勝地。
如果沒有怪異的話。
甚至慎獨居然還看見了一幢修得非常漂亮的洋館。
維多利亞式風格,側面坡頂、頂端凸頂、木質陽臺、紅磚配淺色石材,看起來溫馨又豪華。
總之,那幢洋館在一衆低矮建築裏真有一種鶴立雞羣的感覺,
“嚯,真漂亮...”
“咿...”
收回目光,慎獨瞥了一眼旁邊緊張兮兮的小啞巴,不由得問道,
“至於嗎?不就曠幾節課...”
“咿呀...咿呀呀...”
小啞巴撅了噘嘴,不知道在說什麼,大概是在表達“曠課會被老師罵”巴拉巴拉...
真是個乖孩子。
“喏,到了。”
白川停下車子,很快,在一處圍牆前停了下來。
慎獨瞟了一眼,發現這學校其實還挺大的,雖然設施看起來有點老舊。
裏面有標準的400米田徑場和體育館,教學樓也挺闊氣的。
“哇!!朔良!!加油!加油!加油!!”
“加油啊!!朔良!!”
“呼...呼...”
帶着遲到後肩膀微微顫抖的小啞巴步入學校,還在打量四周環境的慎獨突然被田徑場上傳來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前往教學樓必須經過田徑場。
他扭頭看去,便看見似乎是一個班級正在進行體育課。
好幾位女生紅着臉在跑道邊加油呼喊。
而跑道上,似乎在進行跑步測驗之類的東西。
“哈...哈...”
幾位穿着運動服的年輕男生在對面的跑道上奮力奔跑,看起來不分伯仲...
可就在他剛如此作想的時候...
眼前,一位極其帥氣的身影卻迅速從慎獨面前跑過。
原來,有人整整超了他們半圈了嗎?
剎那間,慎獨看見了她那飄揚的金髮、如藍寶石一般的藍色眼眸與對方修長的金色睫毛...
來者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樑高又立體。
但真的,讓人留下最深印象的還是那雙眼睛和金色睫毛。
它們就像是天使的寶石和羽翼,勾勒着那颯爽英氣的臉龐上滿當當的矜貴。
誰料,眼前之人在跑過慎獨的時候,那原本直視前方的眸子也好似碰巧一般轉來,看向了慎獨。
嚯,好帥的男生。
慎獨這樣想。
但下一秒,當他看見對方胸前的起伏時,他卻像是世界觀重塑了一般,眼眸逐漸瞪大。
不對!
他之前看後面跑步的全是男生,還以爲這是男子組!!
誰能想到...
“......”
似乎是看見了慎獨震驚的眼神,那帥氣的女生嘴角一點點翹起,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她又逐漸跑遠,留下了一抹淡淡的香味。
“嗶!!”
沒過多久,前方就傳來了哨聲,
“800第一名,朔良,1分54秒...厲害啊,朔良!”
“哇!朔良!你太厲害了!!”
此刻,慎獨走到了田徑場的邊,正好看見了那剛跑過終點就被女生們圍在中間的那位金髮女生。
她們有的遞水,有的給她拿毛巾...
但那位金髮女生卻都沒有接,只是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聲說道,
“謝謝...你們怎麼樣,熱身好了嗎?”
“哇!!”
女生們發出尖叫。
看起來是個性格很好的人。
慎獨收回目光,和白川一起步入教學樓。
而身後,交談聲還在繼續,
“嗶!”
“第二名,2分18秒。”
“第三名,2分32秒。”
“哈...哈...哈...”
“要死...要死了...”
“噗,又失敗了呢...班上的男生沒一個跑得過朔良!”
“哈?說得像是...你跑贏了我們...一樣...哈...哈...”
此刻,那金髮女生倏忽開口了,聲音依舊不像她的外表那樣凌厲,反而溫柔得能瞬間讓人想起她嘴角的笑容,
“別這麼說,我之前在上京市專門練過一段時間的長跑而已。而且這只是一次測驗,又不是比賽,對吧?”
“嗚,我知道啦,朔良,抱歉...”
慎獨沒再回頭,但身後,那名爲“朔良”的金髮女生拿着水瓶,目光卻一直盯着他離開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
......
......
“情況大概我知道,警局那邊已經和我說過了。”
學校辦公室內,戴着黑色鏡框、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老師聽完了所有,打量了一眼慎獨,隨後點了點頭。
白川回警局了,小啞巴則去了教室,所以現在只剩下了他一個。
“唔,慎獨,是吧?你可以叫我石田老師,請多指教。”
“你好,老師。”
“今天先這樣:你在學校內轉一轉,熟悉一下。然後晚上,讓凜同學帶你去宿舍安頓好。明天早上九點你過來,我正式把你帶到班上介紹給大家...”
這學校的學生其實不多,每個年級都只有幾個班,看每年具體的招收人數。
反正,總體差不多也就兩三百人的樣子。
慎獨加入的是高二,雖說高三也沒啥忙的,但小啞巴也是高二的,慎獨便順嘴說了。
“沒問題。”
“滴滴滴...”
原本還想問點什麼的,但看他手機突然響了,而且拿起手機後立馬皺眉,臉色變臭,慎獨便只好識趣離開。
去哪轉轉?
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而且總覺得遇到哪都會直面怪異。
“......”
但就在他在走廊內猶豫的時候,他卻冥冥中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他轉過頭去...
於是,便在走廊對面,看見了一位穿着紅色和服,身高約莫在1米5左右的漂亮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那,正遠遠地看着自己。
哪來的小孩?
慎獨看了一眼左右,心說難不成這鎮子裏的學校還是小、初、高一起的?
沒看到其他小孩,慎獨又疑惑地看向她。
怪異?
不會吧...
也沒顯示直面怪異啊...
慎獨眯了眯眼,意識也全部放在了小腹處的憶泥上。
卻見那位少女的身形全部都隱藏在寬鬆的袍子裏,裙下踩着木屐,雙手交叉着藏在修長的袖子裏。
而她就這麼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讓慎獨有點疑惑。
因爲她的目光是那種...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恨不得把慎獨的每一個細節都看清楚、記住的感覺。
就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要購買的商品,所以需要閱讀慎獨的“產品說明”。
“慎獨,男,19歲,身高1米8,體重68kg,黑髮,不近視,無不良習慣,側臉長得有點像裏昂...”
“??”
看慎獨迎着自己的目光擺了一個憂鬱的pose,那少女張了張嘴,後退了一步。
旋即,她看向慎獨的目光也變得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
真不懂幽默。
小孩子太早失去童心是會惹人討厭的。
慎獨有些扼腕嘆息。
不過,這也說明對方是個活人,而非怪異。
“咿呀!”
恰是此刻,慎獨的身後傳來了小啞巴的呼喚。
慎獨回過頭去,便看她捏着自己的衣袖,可憐巴巴地從另一條走廊方向走來。
下課了。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被老師訓...
“小啞巴...對了,那個叫石田的老師說給我安排了宿舍,讓你晚上帶我過去。”
“咿呀...咿呀?!”
是啊,晚上他要和我一起去宿舍住了!
這這這...
要是他住自己隔壁...
一想起這茬,小啞巴點了點頭,臉色又開始泛紅。
剛要咿呀開口,誰知從慎獨身後立馬傳來了一聲輕哼,
“哼!”
小啞巴一愣,慎獨也眨了眨眼,回過頭去。
便看見了那位嬌小的少女正死死盯着小啞巴,隨後仰着頭不高興地轉身離開了。
顯然,那輕哼聲就是她發出來的。
“??”
誰惹這小屁孩了?
慎獨真想這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