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在保衛科具體做什麼工作?”周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沉默。
“蘇陽。”蘇陽言簡意賅,腳下蹬車的節奏沒變,“保衛科編外除害員,專門打老鼠的。”
“除害員?打老鼠?”周正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興趣和驚訝,“用什麼打?”
“嗯,彈弓。”蘇陽應了一聲,沒多解釋。
他此刻的心思並不在閒聊上,只想快點把這溼漉漉的“疑似廠長”送回廠裏交差。
周正顯然感受到了蘇陽的冷淡,但他並未在意,反而對這個半大孩子的沉穩和除害員的工作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他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略顯荒涼的景象和遠處工廠林立的輪廓,眼神開始飄忽,似是在回憶。
二十多裏的路程,在蘇陽賣力的蹬踏下,比預想的快了不少。
當利民麪粉廠那熟悉的紅磚圍牆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鐘的光景。
廠區門口,於峯正和兩個隊員閒聊。
“於隊!”蘇陽在門口剎住車,單腳點地。
“喲,小蘇,難得下午能看到你,這是......”
於峯先是打趣了蘇陽一句,接着看向渾身溼透的周正。
對方身上有種自己熟悉的氣質。
“這位是周正同志,說是咱們廠新來的廠長,車掉渾河裏了,我把他帶回來。”蘇陽語速很快,指了指周正,“於隊您先招呼下廠長,我得趕緊回去一趟,明兒的彈藥還沒搓呢。”
說完,不等兩人反應,調轉車頭,把周正留在原地,又風風火火地朝家屬院方向蹬去,像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廠門口。
於峯愣在原地,看了看周正,又看看蘇陽遠去的背影,一時有點懵。
“這小同志挺有意思。”周正倒是不以爲意,反而覺得這少年辦事幹脆利落,頗對他的脾氣。
“於隊長,麻煩通報廠辦,就說周正來了。另外,方便的話,能否借身乾衣服?這身實在......”
“哎!哎!您裏面請,快請進!”於峯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把周正讓進傳達室,又招呼人翻找保衛科備用的乾淨舊工裝。
保衛科雖然不歸工廠管,但是這位新廠長一看就是部隊轉業的軍官,按照麪粉廠的配置,他在部隊十有八九是團級。
要知道連他們科長張振國,別看職務是保衛科長,其實級別也才副科。
麪粉廠這些科長,大多也是跟張振國一個級別。
至於於峯,只是一個小隊長而已,對上週正這位大佬,不由得想起在部隊裏見到主官的感覺。
......
周正到來的消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麪粉廠激起了層層波瀾。
尤其是人事科長劉滿滄,接到於峯的消息後,幾乎是跑着衝向傳達室。
就在廠裏各部門爲迎接新廠長忙成一團時,蘇陽已經回到家屬院。
他一向害怕麻煩,人已經送到,這廠長不論真假都跟他沒關係,自有保衛科的人處理。
他花了十幾分鍾,搓完30個泥丸子,放在樓道晾曬。
等洗乾淨手,武新雪正好下班。
“蘇陽!”武新雪一進屋就小跑着過來,臉上帶着一絲擔憂和好奇,“我聽說你把新廠長送回來了?還掉河裏了?你沒事吧?”她圍着蘇陽轉了一圈。
“我可沒掉河裏,掉河裏的是廠長。”蘇陽笑着把下午的驚險一幕簡單說了下。
武新雪聽他描述周正溼漉漉的樣子,忍不住捂嘴笑起來,隨即又壓低聲音,帶着點小興奮:“聽說新廠長是從大部隊下來的,很厲害!這下咱們廠要變天了?辦公樓今天下午都傳遍了,說新廠長特別強調紀律和效率。”
“變不變天不知道,我就知道今晚你答應了給我做飯喫,想好做什麼了嗎?”蘇陽輕笑一聲。
“你想喫啥?要不我下面給你喫?”武新雪挽起袖子,開始洗手。
蘇陽臉色一僵,有着後世靈魂的他下意識地想歪,沒忍住上下打量了武新雪一番,最後對向她天真無邪的大眼睛。
“你看着我幹什麼?難道我下面給你喫不行?”
“......行。”
......
翌日,蘇陽睡到日上三竿纔去麪粉廠上班。
對於他這種散漫的態度,廠裏上上下下沒人敢多說什麼,至少表面上沒人說過。
畢竟蘇陽當除害員之前,廠裏的鼠災是什麼樣子,大家都看在眼裏。
如今短短幾個月,廠裏再也看不到成羣結隊的老鼠大軍了,很多住宿舍的職工再也不用擔心鋪蓋衣服被咬壞,車間工人也不用每天清理老鼠屎、老鼠尿了。
這些都是蘇陽給他們帶來的。
蘇陽在保衛科露了一面,正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巡視”,就被昨天跟在周正身邊的那個叫李巖的攔住。
“蘇陽同志!周廠長請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李巖看向蘇陽的眼神裏帶着好奇。
蘇陽點點頭,跟着李巖走向廠部辦公樓。
一路上,他明顯感覺到廠區氣氛與往日不同。
工人們腳步更快了,閒聊的少了,車間裏的機器轟鳴聲似乎也更有節奏感。
辦公樓裏更是靜悄悄的,透着一股嚴肅。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門開着。
周正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日的狼狽。
他正伏案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眉頭微蹙。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蘇陽,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笑意。
“蘇陽同志來了?快請進!”周正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招呼蘇陽坐下,還親自給他倒了杯熱水,“昨天真是多虧你了!你走得快,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
“廠長您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蘇陽接過水杯,不卑不亢。
“對你來說是應該,對我來說可是大恩。”周正擺擺手,坐回自己的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蘇陽,“張科長跟我詳細介紹了你。編外除害員,靠一把彈弓,幾個月時間幾乎掃清了困擾麪粉廠十幾年的鼠患,爲國家挽回鉅額糧食損失!了不起!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昨天只以爲蘇陽是利華麪粉廠的家屬,在廠裏隨便找人問了下。
哪曾想,得到的信息讓他大喫一驚。
什麼百發百中神射手。
幾個月滅鼠數千只!
以一人之力每月減少麪粉廠至少5000斤糧食損失!
他聽得更像天書一樣。
要不是廠辦的人拿出詳細數據,以及上級部門的嘉獎文件,他還以爲麪粉廠這幫人聯合起來騙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