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撓了撓頭:“我就是.....手熟。”
周正哈哈一笑:“好一個‘手熟’!這可不是一般的手熟。張科長極力推薦,說你是個天生的神槍手好苗子,廠辦也說你有責任心,廠裏人緣也好。你那輛永久,聽說都快成咱們麪粉廠結婚的公車了?”
蘇陽笑了笑,沒接話。
周正看該說的都已經說的差不多,笑吟吟道:“你是保衛科的人,原則上我這個廠長也管不到你。不過以後你要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儘管找我,只要不違反原則,我沒二話。”
蘇陽對上週正堅定的眼神,忍不住心裏一震。
他知道,周正這話不是客套,而是一名老軍人的承諾。
“那我就謝謝您了。”蘇陽知道自己該離開了,起身道:“您剛接手工作,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擾您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辦公室。
“嘿!這孩子怎麼像個大人一樣。”周正笑着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看文件。
周正上任後的利民麪粉廠,像一臺被重新擰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這位軍人出身的廠長,將部隊的作風帶入了工廠管理。
首先被整頓的是勞動紀律。
以往上班時間聚衆閒聊、磨洋工的現象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車間裏節奏加快的機器轟鳴和工人們專注忙碌的身影。
廠區衛生也煥然一新,犄角旮旯的陳年垃圾被徹底清理。
周正親自帶着各科室負責人下車間檢查,雷厲風行,不走過場。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連最油滑的老工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其次是對“增產節約、反對浪費”號召的嚴格貫徹。
食堂的小竈被明令禁止,連帶着喫中竈的幹部們想多打幾片肉也變得小心翼翼。
倉庫管理更加精細,原料損耗被嚴格記錄追蹤。
周正甚至在一次全廠大會上,拿着蘇陽滅鼠的事蹟做了引申:“蘇陽同志消滅一隻老鼠,就是爲國家挽回一份損失!我們每個人節約一寸布、一顆螺絲釘,積少成多,就是支援國家建設的大貢獻!”
不過周正雖然嘴上誇了蘇陽,行爲上卻多少有點“恩將仇報”。
許是看蘇陽天天無所事事,他以“推廣先進除害經驗”爲藉口,在利民麪粉廠辦起了“滅鼠培訓班”。
蘇陽被迫上崗當老師,而學生則是各兄弟單位送來的工人。
這天,被迫上崗的“蘇老師”在麪粉廠保衛科的靶場照常開啓教學。
“想練好彈弓,沒有捷徑,只有苦練!眼要毒,手要穩,心要靜!你們能做到嗎?”蘇陽有氣無力地看着眼前這一排,普遍比自己高一頭的年輕人。
“能!”十個手持彈弓的小夥子齊聲吼道,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場地上迴盪。
“好!”蘇陽點點頭,拿起自己那把多次改裝過傳統彈弓,高高舉起,“先認識我們的‘槍’!”
訓練開始了。
蘇陽先從最基礎的講起:彈弓的構造原理,不同材質彈兜的優劣,如何選擇合適尺寸和彈力的彈弓。
他講得很細,結合突擊查資料看的理論以及這幾個月自己的實踐,侃侃而談。
接着是彈丸。
他展示了烘乾的泥丸,強調了圓度和硬度的重要性,甚至現場演示瞭如何快速而均勻地搓制。他特意提醒:“別小看這泥丸,打準了,不比石子差,關鍵是取用方便,成本低!”
然後是最核心的射擊技術。
蘇陽沒有急着讓他們上手,而是先講姿勢。
他分解動作:雙腳如何站立才能穩住重心,持弓手的手型如何固定弓身,拉弦時手如何捻彈、捏兜、發力,遇到躲在犄角旮旯的老鼠應該怎麼拉弓。
他一遍遍示範,要求每個人都擺出標準姿勢,他一個個去糾正。
“手腕要這樣翻!看到沒?彈兜要稍微扭轉一個角度,這樣撒放時彈丸纔不會打到弓身或你的手背!”蘇陽捏着一個學員的手腕,用力調整着角度。
那學員齜牙咧嘴,但眼神認真。
“拉弓不是靠蠻力!是靠腰背和肩膀的協調!感覺力量的傳遞!像射箭一樣!”
“就這樣,射!”
“啪!”
一粒泥彈靳準命中人形靶子額頭紅點。
“好了,該教的我已經教完了,你們慢慢練吧。”
只發了一彈的蘇陽擺擺手,朝靶場邊的周正和張振國走去。
“我們小蘇老師教的很好嘛!”周正笑着跟張振國說。
“沒錯,咱們這個滅鼠培訓班辦的也好。”
張振國不着痕跡地拍了周正一個馬屁。
周正已經上任麪粉廠廠長半個月,他的來歷背景也被很多廠幹部通過各自的渠道知曉。
這位新廠長是團政委轉業,所屬部隊還是曾經赫赫有名的那支。
今年,周正所在的部隊一路打到了瓊州。
打下瓊州短暫休整後,周正認爲,該打的仗已經打完。
正好他舊傷復發,就主動要求轉業地方,這才機緣巧合被分配到了利民國營麪粉廠。
對於這種戰鬥英雄,全廠職工心裏都懷着敬意,所以周正才能短短半個月就將利民麪粉廠打造的鐵板一塊、上下一心。
而如今麪粉廠的書記和副廠長遲遲未到位,全廠說是周正的一言堂也不爲過。
“我先回家了,明兒的泥彈還沒搓呢。”蘇陽說完就開溜。
“嘿!這小子。”周正看着蘇陽的背影失笑。
......
蘇陽蹬着自行車回家屬院,剛到大門口就看到一羣人圍在那裏。
隨着天氣轉暖,這裏已經成爲了“情報站”。
家屬婦女們天天聚在這裏,聊着廠裏、家屬院、甚至整個鐵西區的事。
蘇陽本想快速通過,卻被眼尖的謝老頭攔住。
“謝大爺,您有啥事?”
他有些無奈,這小老頭最近混在婦女堆裏有些樂不思蜀,也染上了愛家長裏短的毛病。
“小蘇,咱們廠要實行‘八級工資制’的事,你聽說了嗎?”謝老頭神神祕祕的問。
“聽說了,怎麼了?”蘇陽看着他。
“那小蘇你就沒有什麼內部消息?”急性子的馬大娘搶着問道。
蘇陽翻了個白眼,“我有什麼內部消息?我就一個打老鼠的編外人員,這事你們得問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