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您慢點,拿好這流程圖!炒的時候小火,勤翻動,千萬別糊了!”王翠的聲音已經帶着明顯的疲憊,但依舊耐心細緻地將一份油印的《家庭炒麪簡易流程圖》塞進一位白髮老太太手裏,又將一個五斤裝的布袋遞過去。
“曉得咯,姑娘你放心!老婆子我做飯一輩子,這點事還辦得好。給我家小孫子也領一份,他爹孃都去廠裏上夜班了,我們倆在家炒!”老太太顫巍巍地接過布袋,眼神裏滿是堅定。
“同志!給我來兩袋!我家鍋大!”一個壯實的漢子排到前面。
“我家開小飯館的,三個爐竈呢,給我三袋20的!”後面一個裹着頭巾的大嫂急忙補充。
“我們是旁邊中學的,老師讓我們來幫忙領!”一羣系着紅領巾的半大孩子踮着腳,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神卻亮晶晶的。
分發點前人頭攢動,拿到麪粉的人,或小心翼翼抱在懷裏,或匆匆塞進帶來的籃子,然後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匯入瀋州沉沉的夜色中,奔向各自亮着燈火的家。
一直到午夜,隨着最後一袋生麪粉被交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裏,利民麪粉廠準備的6萬斤麪粉已經全部發放完畢。
武新雪和宣傳科的人好說歹說,才讓剩下的老百姓散去,一行人踏上歸程。
蘇陽坐在後車廂,武新雪已經累得靠在他身上睡着。
“也不知道明兒能收回來多少?”王翠突然感慨道。
車廂裏的衆人或閉目養神,或趁機補覺。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或者說,沒有人能確定她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一夜,整個鐵西,彷彿都被這六萬斤生麪粉點燃了。
千家萬戶的廚房,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亮起了溫暖的燈火,飄散出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獨特焦香。
......
翌日。
一輛卡車慢吞吞地開到鐵西廣場。
蘇陽、周正、王翠、張振國以及十幾名保衛科的幹事從後車廂魚貫而出。
寒風捲着雪粒子砸得人臉生疼,衆人看着空無一人的廣場,集體陷入了沉默,心也一下子沉入谷底。
“我就說......”
張振國雙目通紅,剛開口說了幾個字,就被遠處一道聲音打斷。
“你們終於來收炒麪了,我們可是等你們好久!”
麪粉廠衆人循聲看去,只見廣場馬路對面的裁縫鋪木門被打開,接着一個、兩個、三個,眨眼間就出來十幾個人。
他們人人都拿着一個兩個布袋,赫然就是昨天利民麪粉廠發的。
“這雪下的真不是時候,我們怕給炒麪淋溼了,就去對面鋪子躲雪。”一名穿着中山裝的男人笑着說。
說完他又衝馬路對面喊道:“都出來吧,利民麪粉廠收炒麪的人來了!”
隨着他話音落地,馬路對面的十幾家鋪子幾乎同時打開了門,跟着是拿着大包小包的人從裏面出來朝廣場走來,眨眼間將馬路佔了個嚴實。
“你們趕緊收呀,收完快些裝車,一會兒被雪淋了起潮!”一位頭髮花白的大爺吹着鬍子道。
“來來來!大家檢查一下口袋封緊,然後直接往車上丟就行!”蘇陽第一個反應過來,招呼大家行動。
許多更遠處躲雪的人看見這邊開始朝廣場聚集,知道麪粉廠的人來了。
慢慢地,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手裏都緊緊攥着一個布袋。
“快!快幫忙!”周正聲音裏帶着顫抖,不是冷的而是激動。
剩餘人如夢初醒,趕緊開始維持秩序。
卡車很快裝滿,排隊的人卻依舊看不到頭。
老天爺很給面子,雪竟然在此時停了。
周正囑咐司機回去快點卸貨,再讓另外兩輛車也跟來。
卡車離開後,他快步向臺子走去,因爲走得急,腳下還打了個踉蹌。
他站上高臺,哽嚥着聲音對大家道:“謝謝大家對我們工作的支持!也謝謝大家對前線戰士的幫助......”
看着雪地裏烏壓壓的人羣,他昨晚想了一夜的話這會兒竟然忘詞了。
好在並沒有人嘲笑他。
排隊的羣衆此起彼伏地回應着:
“我這可不是支持你們,我兒子也上了戰場,說不定他還能喫到他老子我炒的面呢,哈哈!”
“我也是,我對象也去了!”
“我親戚也是軍人,不知道去沒去江對面,不過這都不耽誤我給前線戰士炒麪。”
本來是周正要講話,結果羣衆們竟然自顧自地聊了起來,將他晾在了臺上。
周正也沒生氣,笑了笑,慢吞吞地走下臺。
有了昨天的經驗,加上可以由羣衆自發將炒麪袋丟上車,截至中午飯點,麪粉廠的卡車來回拉了十幾車。
終於不再有羣衆來送還炒麪,周正心急知道回收的總數,留下兩名保衛科的幹事繼續等待,其他人隨着最後半卡車炒麪回到麪粉廠。
因爲下雪的緣故,麪粉廠組織的檢查和清點工作是在倉庫內進行的。
除了還在炒麪裝面的兩個車間工人,其他所有人都參與進來。
蘇陽和周正等人一回到廠區倉庫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後勤科和財務科的幾個統計人員圍在一起,都皺着眉頭。
“怎麼了?是不是收回來的炒麪少了?具體少了多少?”周正臉色一變,趕緊問道。
“不是.....不是少了,是多了!”趙三元神色複雜。
“什麼!”周正一臉不可置信,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多了多少?”蘇陽問道。
“不算你們帶回來的這半車,多了4925斤!”
“???”
“.......”
“是不是老百姓往炒麪裏摻粗糧了?這細糧比例少了可不行!後勤那邊會問責的!”王翠追問道。
“那個.....王主任,”阮素梅接腔道:“我們一袋一袋都有檢查,大部分還是咱們昨天發的原樣炒熟。至於多的,我們看了,是白麪比例多了,比如原來5斤的袋子,送回來變成6斤、7斤。”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老百姓拿回去後,又往裏添了白麪一起炒,所以纔會多這麼多!
不少人眼圈漸漸紅了。
“有沒有不合格的?”周正問道。
“有,但是很少,佔比不到1%,而且都不是炒糊的,只是火候不到沒炒熟,我們車間一會兒再加工下就行。”二車間主任回答。
周正仰起頭,抹了抹眼角,聲音帶着沙啞道:“暫時別管這些,大家先把最後這半車也清點一下,統計個總數。我去炒麪車間看看,羣衆的6萬斤都已經炒完了,咱們的4萬斤怎麼還沒完事?”
“啪!”
周正剛離開,車間就響起了清脆的聲音,是趙三元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我真他媽的混蛋,昨天我竟然還懷疑老百姓拿了麪粉會不還回來。”
張振國苦笑着接腔:“我也一樣,今兒一早我去廣場,下車沒看到人,我還以爲他們都拿了麪粉不還呢,誰知道......”
不少人都露出羞愧的神色,昨天到今天,跟他倆一個想法的不在少數。
蘇陽看着忍不住輕笑一聲,“你們慢慢點數,有老鼠來了記得去廣播室喊我。”
說罷,他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倉庫。
.......
蘇陽來到廣播室時,武新雪正和衣躺在地鋪上睡覺,關門時她聽到動靜,猛地從地上坐起來。
“有稿子要念嗎?”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待看清進來的是蘇陽,身體才放鬆下來。
“你怎麼來了?”
“當然是給你送喫的來了!”蘇陽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哇!包子!哪來的?”
武新雪聞到香味肚子立馬開始咕咕叫,打開油紙包發現是兩個包子,忍不住直接咬了一大口。
包子是蘇陽在鐵西廣場時偷偷去旁邊早餐鋪子買的,一直被他捂在懷裏。
武新雪喫完包子,也沒了繼續睡的打算,起來用溼毛巾擦了臉,繼續開始看每日要宣導的稿子。
蘇陽百無聊賴地躺到地鋪上閉目養神。
這兩天事太多,身體上雖然遭得住,但是心累。
約莫兩小時後。
“新雪,馬上打廣播,就在剛剛,我們已經提前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還超額完成了,如今106727斤炒麪已經清點完畢,預計下午四點前就能完成裝箱!”徐紅豔推門進來,臉上喜滋滋的。
“啊?106727斤?怎麼多6737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