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承諾...其實很簡單。”
灰袍人對自己的忤逆之語渾不在意。
這個世界總是充滿了權力和慾望。
誰做大,誰又甘心做小?
他繼續開口說道。
“在凜冬最盛,春汛未至之前的一個月。”
“當王國軍團被嚴寒和雙線作戰拖得精疲力竭的時候....
“當那些唯利是圖的南方銀行家對拉格納更加熱情的時候......”
“布萊庫的神射手只需射出你們蓄勢已久的箭,目標是王國在西域咽喉處那幾個最關鍵的駐軍堡壘和哨卡。”
託拜厄斯沉默着,手指叩擊着冰冷的石質扶手。
他當然知道對方指的是哪裏。
風吼隘口、鐵砧堡、金穗渡口和納恩河渡口。
拔掉這幾顆釘子,布萊庫通往富庶東域和中庭的門戶將徹底洞開。
“然後呢?”
託拜厄斯的聲音低沉。
“迎接王國傾盡全力的怒火?
“拜倫伯爵的身邊可不僅僅只有那班囚徒,還有‘血獅和赤焰龍血。
“他們可就在西境的邊上虎視眈眈!”
“怒火?”灰袍人彷彿聽到了一個笑話,輕輕搖頭。
兜帽下的陰影也隨之晃動。
“當布萊庫的箭矢離弦,南域沿海將燃起‘意外’的烽煙分散王國的兵力。”
“北境通往荒原的冰隙走廊會出現一條臨時的安全通道,狼主將會歸來。”
“上述都將爲您的戰士提供意想不到的輔助策應。”
“明年會是這片大陸至關重要的一年。”
“更重要的是...”他再次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語氣中卻不由得帶上了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當塵埃落定,維斯布魯克家族統治的將不再是一個受制於人的封地,我承諾您只要配合未來就能掌控一個獨立的‘布萊庫大公國”!
“你們世代守護的山林、河流、礦藏和信仰,將完完整整屬於你們自己。”
“無需再向皇城繳納一枚金葡萄的賦稅,你們需要做的,僅僅是象徵性地每年前往覲見。”
“嗯,這不是朝貢,而是作爲平等盟友的禮儀性拜訪。”
獨立大公國、免除重稅外加象徵性覲見。
這幾個詞都如重錘般狠狠砸在託拜厄斯的心上。
這麼多年來,維斯布魯克家族最大的野望以及布萊庫人代代相傳的渴望。
不就是掙脫奧倫提亞的枷鎖,讓聖父的榮光只照耀布萊庫自己的土地嗎?
先祖的遺訓,族人的期盼,代代長子都作爲質子被扣留的屈辱...
無數的情緒此刻在他的胸膛中翻騰着。
“你憑什麼做出這樣的承諾?”
“你又能代表誰?”
託拜厄斯抬起頭,目光亮得像是火炬。
“一個藏頭露尾的人也想撬動王國的根基?你拿什麼保證事成之後兌現諾言?”
灰袍人緩緩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
他並未摘下手套,只是從懷中取出幾枚小巧的徽記。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王國貴族或家族紋章。
而是一枚枚用暗金色金屬鑄造的,造型奇特的徽章。
有代表商貿的天秤,有代表角鬥場的雙叉,還有橄欖枝和錢袋。
他沒有將徽章遞給大公,只是讓其在自己掌心中短暫地展示了一下就迅速收了回去。
“憑我身後站着許多對拉格納心懷不滿的朋友。”
“以及我的次子團,無數次子的家園。”
“沒人比我們更渴望將這腐爛發臭的王國狠狠擊碎,再重新洗牌!”
灰袍人的聲音帶着一種自信。
“我的朋友散落在王國的各個角落......在宮廷,在軍隊,在堆滿金葡萄的金庫。”
“他們對現狀的憎惡,絲毫不亞於您對自由的渴望。”
“至於我的承諾...”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呵呵,當您看到南域的烽煙和北境打通的冰隙走廊...當您最終站在大公國旗幟之下時,您自然會知道,誰纔是您真正的盟友。”
“信任,大公閣下,在這亂世之中,本就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您和整個布萊庫的未來。
“而收益,是維斯布魯克家族真正的萬世基業。”
他站起身,重新繫好鬥篷的繫帶,動作優雅而從容。
“風雪會掩蓋我們今天的會面,如它掩蓋了邊境的暗堡那般。”。
“您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願您長壽健康。”
“等時機到了,山風會再次帶來訊息。”
他走到門邊,微微側頭。
“對了,請您務必記住,不要讓您的箭等待太久。”
“當羔羊的溫順成了習慣,就連聖父和十聖中的勇敢者也會嘆息。”
門無聲地關上,灰袍人好似幽靈般離去。
只留下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更大的風雪。
託拜厄斯·維斯布魯克依舊坐在冰冷的石座上,一動不動。
爐火的光芒映照着他眼中翻湧的激烈鬥爭。
他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硌出紅痕。
默默抬起眼,大公望向壁爐上方懸掛的那幅巨大的掛毯。
上面用繁複的綵線繡着聖父手持火焰與麥穗,在十位聖人的簇擁下,將迷途的先民從風雪中引領至這片豐饒山林的古老傳說。
聖父悲憫的眼神彷彿穿透了時空和織物載體,靜靜注視着他。
獨立...自由...大公國...
灰袍人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此刻更是與聖父的注視在交織碰撞。
不知過去了多久。
窗外的風雪聲似乎小了些。
但寒意卻彷彿透過厚重的石牆更深地浸透骨髓。
託拜厄斯緩緩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描摹着什麼。
這片被風雪籠罩的山林,正等待着它統治者的抉擇。
這是即將點燃戰火徹底改變布萊庫人命運的抉擇,而雪還在下。
它無聲地覆蓋着城堡、山林和那些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暗堡。
翌日清晨。
初雪爲這片營地帶來了一股子肅穆的氣息。
救贖者兵團營地,厚重的帆布營帳被積雪壓得低垂。
風捲着雪粒抽打在原木構築的樑柱上。
它與營地內囚徒鐐銬的清脆碰撞聲、督戰隊的嚴厲呵斥聲雜糅在一起。
拜倫伯爵就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所窗前。
目光透過了翻湧的雪幕望向西邊那片被風與雪吞沒的山林。
這雪來得太早,也太急。
跟早就落過雪的北域不同,西境的初雪帶着封山的狠辣。
它的落下間接等於斬斷了耳目隔絕了消息。
拜倫其實很討厭這種被矇住眼睛的感覺。
屋內放着一座鐵爐。
爐膛裏火焰熊熊,帶着熱烈的暖意。
窗上細密的雪粒敲擊聲,落在他耳中則像是某種警示。
伯爵在佇立了片刻後,就轉身走向那張幾乎佔滿整面牆的戰略地圖。
這幅地圖繪製得格外精細,顯然不是外界能買到的那種大路貨。
地圖上用不同色彩和符號標註了山川河流與城堡隘口。
索恩爵士推門而入,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好似一個忠誠的影子。
“大人,營地的防寒棉服都已經發放下去了。”
“救贖者們......還算老實。”他的聲音很低。
拜倫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指緩緩地劃過地圖上幾個最重要的點位。
先是落在西方那道狹窄的猶如被巨斧劈開的裂口。
那兒便是風吼隘口。
他指尖頓住,彷彿能在那裏感受到布萊庫羣山深處蟄伏的殺機。
隨後,拜倫伯爵指腹下移,重重摁在一個代表堡壘的符號上。
那是鐵砧堡,扼守着進入布萊庫核心地區的咽喉。
一旦有失則會讓腹地門戶大開。
他手指繼續向東,掠過代表生命線的河流。
停駐在河畔兩個至關重要的渡口標記上。
分別是金穗渡口與納恩河渡口。
這兩個地點都是水陸交匯的要衝,是王國東與西血脈相連的關節。
而當前的營地就在納恩河渡口的附近。
這幾處關隘和堡壘都有重兵把守。
貴族的動員軍已先一步分別入駐幾個緊要處。
至少在人手和物資上是暫時不缺的。
冬天不會持續太久,這裏畢竟不是北域。
哪怕是最爲嚴寒的北方,雪期通常也在四個月內。
拜倫的目光逐漸移向地圖上方那片遼闊而冰冷的疆域——北域。
昨日他收到了王國發來的絕密消息。
蒼狼家族的後裔,宣告迴歸。
新一代的狼主名爲芬恩·盧佩卡爾。
王國在信中提到,這位狼主打算履行契約,拱衛潘德拉貢王族。
然而契約都是雙向的。
他要王族重新承認盧佩卡爾家族作爲北域封地大領主的地位。
這意味着王族將喪失許多權益。
尤其是當前有布萊庫這個反骨仔跳出來做反面例子的時候。
狼主作爲一個沉寂了百年的名號。
再次出現時,依然猶如戰鼓般響亮。
而且從摯友的信中,拜讀出了一種煩躁。
那是國王對北域古老家族趨向的不安。
但國王的強硬,恐怕只會讓那些觀望的北域豺狼們在沉默中更快地聚找到新生的狼旗之下。
王國這艘鉅艦,無疑正深陷在危機中。
這讓拜倫伯爵產生了一種深切的疲憊感。
遠比當年在月河裁定案中與阿諾德家族周旋時沉重得多。
那時的對手再狡猾,局面至少是清晰的。
如今,整個王國的動態混沌不明。
人心各異,皆有追求。
他需要更多耳目,更快的消息,更精準的判斷。
“索恩。”
拜倫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副官索恩爵士如影隨形,無聲地踏前半步躬身道:“大人。”
“祕銀匣,發鷹信。”
他命令依舊簡潔。
索恩沒有絲毫遲疑,轉身從內帳深處取出一個鑲嵌着繁複魔紋的小型祕銀匣。
還有一疊特製的魔法信紙。
拜倫沒有走向書案,就着火爐跳躍不定的火光,把特殊信紙按在牆壁上,提筆蘸上墨汁落下。
【致“老船錨”:
西境風雪甚急,救贖者的鐐銬叮噹作響,卻猶不及布萊庫初雪的肅殺。
如今時節敏感,恐春汛未至西域咽喉必先見血光。
另,北荒傳言非虛,影月蒼狼之印重現,其聲已抵王座之下。
古老契約之重,絕非一柄佩劍可以衡量。
此狼歸巢將牽動北域諸多古老目光。
閣下身處冰海,需慎察暗流,勿使王國之艦腹背皆敵。
——“磐石”】
他仔細卷好信紙,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將其塞入特製的祕銀信筒。
再蓋上那枚僅有彼此識別的私印。
那是粗糙船錨與嶙峋山巖交錯纏繞的圖案。
信筒被輕輕置入祕銀匣內。
匣體上的魔紋隨着他指尖注入魔素驟然亮起幽藍微光。
有一層防護法陣已然被激活。
“讓最快的矛鷹帶信。”
索恩接過祕銀匣,緊緊攥在手中。
他轉身,厚重的營帳門簾掀起又落下。
拜倫重回窗邊,沒有看索恩離去的方向。
風雪中,那些瑟縮的囚徒身影顯得模糊不清。
他們將被無情地投擲向布萊庫或任何需要血肉填平的戰線。
世道確實要亂了。
這世上的聰明人或許有很多,但貪婪者更甚。
鐵與血是亂世唯一的法則。
家族方面,拜倫伯爵早有交代。
重點防備月河入海口和毗鄰南域的地區以及東域的鄰居們。
在北方,他還有遠在黑灘鎮的兒子。
那裏正以奇蹟般的速度成長着。
今後必定能成爲奧爾德林家族穩固的北方據點。
“得爲羅德準備更多的補給……………”
“金庫還能劃撥三成的流動資金。”
“或許我應該親自去一趟?”
拜倫伯爵思忖着。
他跟哈德良早在聯合艦隊組建的初期就是摯友了。
只是後者跟拉格納陛下的關係一般。
沒能形成穩固的鐵三角。
年輕時的拉格納是個急性子,唯有拜倫能讓他稍稍安定下來。
這其實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
奧爾德林家族的資金是有限的。
不過這是建立在不壓榨家族封地的前提下。
如果拜倫伯爵願意的話,他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籌措出一筆十萬金葡萄以上的鉅款。
只是這麼一來必定會影響到未來幾年的封地發展。
想到這裏,拜倫伯爵決定換一個思路。
他將心思放在了富庶的南域上。
如果南域出現騷亂,或許奧爾德林家族可以趁勢從那裏先咬下一口肉來。
他不是迂腐之輩。
在察覺到混亂將至之時,拜倫也要爲家族謀利。
原因也很簡單。
這口肉就算奧爾德林不喫,其他家族也會趨之若鶩。
況且作爲國王在東域堅定的盟友,拜倫伯爵從來不會把賭注全都押在摯友國王身上。
拉格納的性格他太清楚了。
有時候想要說服他,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所以拜他有着自己的謀劃,只是爲了得到更多的安全保障。
就算情況真的惡劣到無法挽回,那麼奧爾德林家族也得有再次立足的底氣纔行!
身爲家主,他考慮的要比一般人更長遠。
不僅僅是爲了自己,也不僅僅是爲了後代。
更是爲了家族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