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灘鎮。
外邊的天色剛透出蟹殼青。
鹹冷的海風捲着雪沫和爐灰在棧橋間打着旋。
羅德就已經出了門。
他裹着厚呢外套,穿上了一雙高幫皮靴。
腳步踏出的咯吱聲在空曠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除了負責晨間巡邏的士兵外,領地每天起得最早,也是最忙碌的地方當屬廚房營地。
她們要負責上萬人的夥食。
每日都有大量的食物原材料在這裏吞吐。
這些原材料經由大型城鎮竈的炭火炙烤,化爲了領民們果腹的食物。
基本上廚房營地得從早忙到晚。
清晨天不亮的時候,負責本日早班的嬸子們就得來預熱爐竈並清點今日的食物配額。
午後會有輪班,整體是兩班制的。
平時還有一支十幾人的常駐隊伍,負責非常規時間段的夥食供應。
因爲羅德的要求就是廚房營地必須隨時能拿出千人份的熱食,作爲應急冗餘。
考慮到廚房營地的工作量,他已經儘可能的提高了這兒的待遇。
今日清晨,當羅德出現在廚房營地的時候,不出意料的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那些正在鍋竈和案板間忙碌的嬸子們有一部分是自由民追隨者,還有一部分則是農奴。
不過在見到羅德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頭的活兒,連忙向他行禮致意。
“別停下手中的工作。”
“我已經說過了,工作時只要行注目禮即可。
羅德無奈道。
"
那些大嬸像是看着什麼稀罕的動物一樣盯着他。
“幫我單獨準備一份餐食。”
“嗯,按照一級標準來。”
“放進保溫的小木桶裏給我。”
羅德吩咐道。
按照他的要求,廚房的嬸子們很快就準備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餐食。
一級標準是黑灘鎮公開竈裏最好的夥食配餐。
有一塊摻入堅果的粗麥麪包,份量很紮實。
滿滿一杯子的甜豆羹,沒有加花裏胡哨的雜料,味道還是不錯的。
此外,還有半拳大的鹹肉或培根,以及一盤拇指大的蝦乾和簡單醃製的蔬菜。
這套配餐的熱量是農奴的兩倍還有餘。
能滿足古銅級的日常訓練消耗。
羅德親自提着蓋着厚紗布的保溫小桶走向了其中的一處水兵安置點。
目光很精準地落在最外側那扇虛掩的門上。
小地圖上的橙色標記此刻就在那門板後屋子裏躺着。
推開門,混雜着一股鐵鏽、焦油和汗臭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這裏原來是鎮內的工具間。
單論位置確實在鎮中的核心地帶。
德克蘭·薩頓正躺在角落酣睡。
身上蓋着一條羊毛毯。
這是昨晚從裁縫工坊裏拉出來的庫存。
其他水兵未必能分到,但德克蘭必然會有一條。
這是羅德特意做出的安排。
就像是當前他單獨睡在這個工具間裏是一樣的。
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少年像受驚的兔子驀然甦醒。
還沾着少許油污的臉龐上滿是迷茫的神色。
片刻後,他纔回過神來,認出了羅德的身份。
“老...老爺!”
他慌亂地起身行禮。
羅德沒有阻止他。
初見時的行禮是建立權威的關鍵一步。
“起來吧。’
他的視線落在對方的臉上。
“睡得慣麼?”
羅德語氣平常,彷彿只是路過寒暄。
自己從旁邊拖過一根粗糙的木料當凳子。
順手把餐食放在德克蘭的腳邊。
德克蘭不敢坐,有些侷促的回答道。
“回老爺,睡得很好。”
“這裏...比吊牀要暖和得多。”
“那就好。”羅德露出微笑。
“嚐嚐黑灘鎮的餐食,麪包是廚房烘出來的,沒那麼硬。
少年遲疑了片刻。
糧食的香氣勾起了他腹中的抗議聲。
“咕嚕嚕……”
只見少年臉一紅,還是揭開了紗布,取出裏面的餐食喫了起來。
水兵出身的他平時可沒有那麼多講究。
老爺說喫,那他就喫。
德克蘭喉頭滾動,大口咀嚼着食物並囫圇嚥下。
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垮下一點。
“比船上發的硬麪包好喫太多了!”
“您果然如傳言一樣慷慨仁慈!”
“哈哈,趁熱喫吧。”羅德笑了起來。
等他喫得差不多了,才繼續開口詢問道。
“今年多大了?”
“十六,老爺。”少年含混地回答:“開春就十七了。”
羅德有些尷尬,實際上二者近乎同齡人。
只是他的氣質要老成得多。
“家裏還有人嗎?”
這個問題比較關鍵,算是查戶口了。
而且這麼問也不算冒犯。
原住民裏孤兒比例相當的高。
“有個妹妹,十一歲,我們住在碎石灣。”
他乾脆利落的回答道,只是聲音又驀然低了下去。
“還有個弟弟,八歲,他們都在跟嬸嬸過。”
“我們以前住在豬巷裏。”
“我每個季度都會託人捎軍餉回去。”
他最後一句說得飛快。
聯合王國的水兵待遇還算不錯。
至少比奧爾德林的家族水兵稍好一些。
比較難搞的問題是薪餉未必會按時發放。
拖延和剋扣都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了。
關於這點就連哈德良伯爵也無法杜絕。
羅德看向他棉服下邊磨得發亮的內襯袖口。
隨即又落回到那張樸素的臉上。
“碎石灣啊,我知道。”
“去接親的船將在三日後出發,你想把他們接過來嗎?”
“我會給你們自由民的待遇,同樣享受免費的夜課,黑灘鎮不缺能賺到銅子的工作。”
“供銷社裏有足夠的商品出售,不用擔心會缺衣少食。”
羅德語氣真誠。
少年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去留下信息的。”
昨天羅德就宣佈了,若是要接回家屬,可去鎮務樓。
那裏提供莎草紙和鵝毛筆統一留下信息,最後由學士處理。
不會寫字的就讓同僚代勞。
羅德微微抬起下巴,語氣如常的宣佈道。
“我很看好你。"
“從今天起,你就做我的貼身侍從吧。”
他的話沒有任何迂迴,而是開門見山。
“月錢是艦隊古銅級水兵的雙倍。”
“你的弟弟妹妹還有嬸子,來到黑灘鎮後會住進有爐火的屋子裏。”
他頓了頓,看進少年驟然睜大的眼睛。
“你妹妹若是願意,可以進紡織工坊學習。”
“你弟弟夠年齡就進夜校。”
“喫住由領地負責。
德克蘭有親和家庭。
所以羅德的做法很簡單,直接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這樣就能死心塌地的爲自己辦事。
這個消息對德克蘭而言,不亞於是個重磅驚喜。
雙方的身份差距懸殊。
能得到羅德的賞識,簡直是天大的運氣!
碎石灣的豬巷是黑街的貧民窟。
他能一步步從黑街老鼠成爲王國水兵,在這個過程中不知喫了多少苦。
所以當機遇降臨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着臉上殘留的油污愣是衝出了兩道黑黢黢的痕跡。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粗糙的布料颳得臉頰泛紅。
羅德等他喘過這陣激動的哽咽纔再次開口。
“走吧,好小子。”
“該給你換一身行頭了。”
“今後你就住在一樓的空房間裏。”
“平日裏跟菲利普和帕維爾同步行動。”
“訓練時我會讓他們教教你的。”
說着羅德還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親衛。
只見菲、帕二人一本正經的站直了身子,他們好歹也是白銀級。
教導德克蘭這個黑鐵小水兵還是手到擒來的。
青年軍駐地。
公共浴房。
蒸騰的熱氣裹挾着松木香滌淨了德克蘭身上的寒氣與海腥。
菲利普沉默地守在門外。
只留下少年獨自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奢侈沐浴。
德克蘭站在石板地上,赤腳踏着上邊殘留的暖意。
他有些無措地看着那桶冒着白汽的熱水,小心翼翼地探進手指,滾燙的溫度又讓他猛地縮回。
但隨即還是咬咬牙,學着那些老爺身邊人的做派,將整個身體浸入浴桶的水中。
緊繃的肌肉在暖流的氤氳下漸漸鬆弛。
體表的凍瘡卻在浸水後不斷傳來刺癢的感覺。
他用力搓洗着沾着鹽粒的皮膚和快要虯成一團的髒髮。
熱水混着皮膚上的髒污流下,似乎也在沖刷着他過往的卑微。
少年把臉埋進了水裏,很難想象自己的新生活就這麼到來了。
他換上菲利普遞來的嶄新亞麻襯衣和厚實的羊毛外套。
粗糙卻潔淨的布料摩擦着皮膚,上面還帶着烘烤過的乾燥氣息。
雖然尺寸略大,卻讓他第一次感到衣物竟也能如此溫暖地包裹身體,而非僅僅只是蔽體而已。
德克蘭低頭看着自己煥然一新的模樣,手指摸了摸平整的衣襟。
站在前邊的菲利普沒多言,只是示意他跟上。
二人很快回到了領主宅院。
他們的腳步在迴廊裏發出沉悶的輕響。
隨着書房的木門在身後合找。
屋內的暖意裹挾着羊皮紙和墨水的獨特氣味湧入鼻腔。
羅德正站在窗邊。
聞聲,轉過身去,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德克蘭立刻挺直背脊,他的骨子裏到底還是一位士兵。
只不過新衣的領口正摩擦着脖頸,提醒着他此刻的不同。
羅德走到書桌前。
突然拿出半截鏽得發黑的船釘,還有一把豁了口的舊匕首。
慢悠悠地遞了過去。
“拿着。”
他的聲音平靜。
德克蘭下意識地接住,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的手掌一顫。
“你的身體中潛藏着尚未被喚醒的天賦。”
“它有着神奇的能力。”
“我可以幫助你喚醒它。”
“但能力必須屬於忠誠者,你能明白嗎?”
羅德的話讓德克蘭有些懵。
但回過神來後,他立刻單膝跪地。
眼睛盯着羅德的靴尖。
“我這條命是您的了,老爺。”
他的宣誓臺詞格外樸素。
但這已經是貧民出身的他能想到的最真摯的效忠話語了。
宣誓只是個流程。
畢竟大陸中的“背誓者”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遭到唾棄和非議。
當然,這不能完全阻斷那些謊言者和逐利者背叛誓言,但至少能成爲一個令人記憶深刻的流程。
於是羅德點了點頭。
“記住你的誓言。”
“我會與你分享榮譽,分享勝利的喜悅。”
羅德一邊說着,一邊通過金手指賦予的獨特權柄激活了他的天賦。
如果天賦是個寶藏。
那麼羅德就是唯一的鑰匙持有者。
而且說實話,羅德其實不擔心激活後的天賦者會叛變。
就跟馴服了古老者之後一樣,他能感受到自己與那些天賦者之間存在無形的紐帶。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一件事。
並不是因爲激活才變得忠誠,而是因爲有了基本的忠誠,才能進行激活。
所以這個過程其實更像是某種神祕的雙向契約。
這也是羅德沒有輕易對那位白銀級和黃金級的軍官拋出橄欖枝的原因。
跟他們比起來,還是克羅恩、伊爾、瓦力還有德克蘭這樣的好小子更好相處些。
這時,閉着眼睛的德克蘭驀然睜開。
他感受到了老爺口中的“力量”。
然後羅德便低聲地做出了引導。
“你的天賦是【強化】。”
“顧名思義,你可以增強任何物體的性質。”
在他的引導下。
很快就有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自他指縫溢出。
微弱卻格外純粹。
鏽蝕的船釘像被無形的手撫過。
棕紅的鏽跡剝落,露出底下冷硬的鐵灰。
斷裂處竟蠕動着接合如初。
甚至金屬的性質都產生了優化,煥發出了優質鋼材的光澤。
而那把豁了口的匕首刃口捲曲的部分像融化的蠟一樣延展。
鋒刃處更是流轉過一層緻密的幽光。
“哐當!”
煥然一新的匕首和釘子從他脫力的指間滑落。
他臉色微微翻白,額角滲出虛汗。
看着地上那兩樣脫胎換骨的鐵器,又看看自己平平無奇的手。
他有些驚恐地望向羅德。
“不用害怕,這是你自身的力量。”
“它純淨無暇,由你來主宰。”
羅德彎腰撿起那把匕首。
用刃口劃過放在旁邊的木箱邊緣,悄無聲息地削下了半片木頭。
“記住,你能讓鏽鐵堅逾精鋼,讓朽木硬如磐石。”
“在黑灘鎮你將能讓港口新旗艦的裝甲硬過龍鱗。”
羅德的話讓他深深震撼。
關於【強化】這個天賦值得摸索的地方還有許多。
但那些更深層次的猜測,羅德卻並未多言。
天賦的培養細水長流。
【自然之子】如此,【強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