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就把那件壓箱底的寶貝賣了吧!
給閨女湊些嫁妝,甭管好賴,找個男人嫁了,總不能一輩子都留在家裏當老姑娘……
當孃的望着寫寫算算的女兒,幽幽一聲嘆息,沒了胃口。
“眼下開春了,山裏的野獸都會下山覓食,按照概率曲線計算,獵物的出現頻率與食物的豐富程度呈正相關……”
她咬着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用鉛筆頭一點,“對,就這裏,明天肯定能在這打到大貨!”
若是水生親眼看到她用微積分、線性代數和概率論來推算獵物的出沒位置和頻率,肯定會驚掉下巴!
畢竟人家的爹,可是堂堂的留美教授!
明蕙打了個哈欠,見老孃已經睡着了,這才輕輕收拾了飯桌,扯過滿是補丁,洗得發白的被褥鋪在炕梢,她脫了衣服,藉着油燈捏捏自己的胳膊,燈光下的美麗姑娘肌膚瑩潤如雪,只是瘦了些。
“唉!”
她扯過被子蓋在身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呆呆盯着天棚,白天發生的一幕幕如放電影一般從眼前閃過。
現在還欠水生多少錢?
算上墊付的十塊錢住院費、醫藥費,買的兩次東西,總共得十五塊錢,賣頭髮換了兩塊錢,賣野雞換了兩塊二,都還給他了……
現在有趁手的傢伙,以後賺錢就快了,估摸着到夏天的時候,就能把欠他的錢都還上了!
只是可憐了我的長頭髮,留了六年啦!
水生人品好,長得也好看,還是個熱心腸,當朋友自然是蠻好的,就是不知道……
唉,想得有點多了阮明蕙大小姐!
睡覺吧!
她扯過被子,合上眼眸,很快就傳來悠長的呼吸聲。
照例是雞叫頭遍的時候,明蕙就又扛着噴子上山了,路過水生家小院的時候,那隻她從山裏抱回來的小貓搖着尾巴跑過來,跳上木柵欄,衝她喵喵叫。
“長得真快!”
阮明蕙伸手捏捏小貓的耳朵,“走,跟我上山打獵去!”
“喵!”
小貓輕輕叫了一聲,跳到她肩膀上,滿足打了個哈欠,把小腦袋湊到她下巴上,使勁蹭了兩下。
“這麼早就出去了?”
水生推門出來,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手裏拎着牙刷筒,見阮明蕙早已整裝待發,笑着問道。
“嗯,早晨的獵物傻傻的,好打。”
阮明蕙見他穿得單薄,皺皺眉,“不怕凍感冒了?”
“不怕!”
水生一笑,“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旺!”
“德行!”阮明蕙莞爾,“那你先忙着,我去打獵啦!”
“注意安全!”
水生衝她一挑眉毛,“晚上下班我教你下套子。”
“好!”
明蕙抿了下薄薄的嘴脣,忽的有些臉紅,輕輕咳嗽一聲,急匆匆從他家門口路過。
隔壁,王春蘭兩眼灼灼似火,盯着阮明蕙的背影,眉頭一皺。
“水生,我幫你問了,那天你還真見錯人了!”
王春蘭進了院子,把他的髒衣服一股腦劃拉起來,塞進大鐵盆裏,“你說的那個大臉盤子的姑娘不是邢韻竹,是我們廠子的李向紅,這倆姑娘也是真能鬧,非要故意整這麼一出……”
水生刷完牙,將牙刷筒放在窗臺上,一笑,沒言語。
“人家韻竹跟我說了,挺相中你的,說要再見一面,就這週末你看咋樣,還是去新華書店。”
“那還見個……就見一面唄!”
水生見王春蘭抄起燒火棍,急忙點頭。
我要是敢說個不字,估摸着下一秒這棍子就得敲在我腦袋上!
“我覺着也該見一面,畢竟你們年齡相當,又都有正式工作,等將來小兩口結了婚,拿雙份工資,一個月七八十塊的進項,那小日子還不得過得風生水起?”
王春蘭劃着火柴,蹲下身子,對着竈坑吹了兩口,火苗嗶嗶剝剝燒起來,她揉揉手腕,抓過兩塊木頭塞進去,“再生倆大胖小子,這一家人不就全乎了?”
水生捧了一抔水撲在臉上,瞅瞅東方升起的太陽,沒言語。
楊主任熬了大半宿,將壞掉的氨合成塔的維修方案搞了出來,擺在岑書記的辦公桌上。
岑書記臉色鐵青的看了一遍,“水生,老楊,你們倆確定能修是吧?”
“能!”
“有你倆這句話我心裏就有底了……”
岑書記瞅瞅推門進來的吳廠長,抓起水杯遞給水生,“幫我倒杯水過來。”
水生抓起暖壺去水房打水,吳廠長坐下來,拿過方案掃了一眼,“咋回事這是?”
“沒事……”
岑書記的臉色很是難看,“老楊,你跑個腿,去把老鄒給我叫過來。”
楊主任聽領導語氣不對,估摸着這下領導怕是要爆發了!
不知爲何,他有些暗爽。
“我馬上去!”
他也出了門,吳廠長搓搓手,“你是不是要……”
“這個老鄒,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廠子是他家的嗎?他想幹啥就幹啥!”岑書記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吳廠長一根,“等會你配合我一下,我他媽的高低得讓他長點記性!”
吳廠長接過煙,習慣性的蹭蹭下巴,這幫人也看不出個眉眼高低。
真當老岑像我似的那麼好說話?
這回鄒師傅算是踢到鐵板上了!
“領導,你找我?”
鄒師傅推門進來,岑書記一笑,“坐坐坐,真是不好意思,一大早把您老給折騰過來,坐,水生給鄒師傅倒水!”
“來了!”
鄒師傅不明就裏,接過水杯放在一邊,“領導有什麼指示?”
“氨合成塔昨天冒頂了,現在已經都拆下來,就等着維修了,您老是咱們廠資歷、威望最高,手藝也最好的焊工,勞煩您辛苦辛苦,配合老楊和水生他們把這個活幹了成不?”
“這個領導啊,那個氨合成塔我看過了,那裏邊都炸得不行了,內外殼體、封頭、過濾格柵、催化劑筐都炸碎了,實在是焊不上啊!”
“您老想想辦法唄,這玩意都是從外國花高價進口來的,一個就得一百多萬,都趕得上咱們廠子員工一年多的工資了。”
“領導不是我不接這個活,是真幹不了,焊工手藝再好,那也……”
吳廠長咳嗽一聲,岑書記強壓怒火,把手裏的煙捏的粉碎,臉上卻仍帶着笑,“鄒師傅,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說你現在一個月八十四塊五的工資拿着,打師傅的待遇享受着,出了事你推三阻四的,我感覺不好。”
“我也想修,可真是修不了,德國進口的東西,做得太精細了……”
“打住吧!”
岑書記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我好話說盡一萬遍,你就是修不了是吧!”
“真不行……”
“那行,你不是打申請退休了嗎?馬上回去收拾東西,給我滾!瞅啥,滾!他媽的,這也幹不了那也幹不了,用你這個廢物有什麼用!”
“領導我……”
鄒師傅呆呆愣在原地,老臉漲得通紅,還想說點啥,吳廠長一個勁衝他使眼色!打手勢!
“什麼東西都是些,光喫飯不幹活的貨,跑我這養大爺來了!”
“老岑你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水生站在一旁,看得只想笑。
楊主任悄悄踩了他一腳,水生急忙捂住嘴,裝模作樣往外看。
要不咋說楊叔能當上車間主任呢!
一份維修方案,就成功點燃了岑書記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