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刺蘿丟下了小跟班,央求了李仟,獨自一人走到了城門口。
熙熙攘攘的人羣,聲色各異的叫賣聲,都似虛無,她彷彿沒看到任何人,也沒聽到任何聲音,就這樣靜靜地走着。
如同行屍走肉,直至她看到了他。
城門口處,一放肆傲睨的男子正徐徐向她走來,眼角眉目裏有她熟悉的氣息,那朝思暮想的男子啊,你怎生得如此偉岸,直叫我難以忘懷。
“小蘿,你總算來了。”言語裏是難以抑制的欣喜。
小蘿,他總愛這樣叫她,就像小時候一樣。
刺蘿探了探頭,見他身後並沒有一人,心下疑惑,他不是早已佳人在側了嗎?怎不見那美嬌娘?
那男子自顧欣喜,拉了刺蘿的手,看不見她心底的疑惑。
粗糙厚實的手緊緊裹住着她,她低頭,臉上兩朵霞雲已掩蓋不住。
輕咬紅脣,刺蘿問道,“怎麼要突然見我?”
眼神裏含了不明的意味,似是怕聽到那個她驚恐的答案,顯得楚楚可憐。
“這不方便說話,你隨我來。”說罷,牽了她的手,眉目含笑地往芳菲樓裏直走。
刺蘿已羞怯萬分,低眉婉轉,不勝嬌柔。
“小二,上幾個頂好的菜,再拿壺菊花茶來。”
輕車熟路,他似乎很熟悉呢,正思索,又聽那店小二爽快地應了一聲,樓上雅座裏只剩了他們兩人。
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隨風散去的年華也一併把稚氣帶走了,竟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孩子氣地笑鬧。
這樣一張粗獷豪放,顧盼英武的臉,夜深人靜時,輾轉難眠,不想就這樣出現在她眼前,刺蘿喜極而泣。
氣氛有些壓抑,他似乎也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窮小子,那青綢麒麟錦衣又豈是隨便能穿的。
看着刺蘿,一絲愧疚橫亙在胸口生生的疼,這麼多年,自顧逍遙快活,全然忘記這個靈秀的鄰家姑娘。
若不是前些天回了趟家,恐怕這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吧,說實在的,拿着那筆銀子,手裏是鑽心的疼,她還當他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呢。
他驀地伸手撫了她的臉,見她一雙眼如秋水橫波望向他,她長大了。
一身紫纓珞紗衣,配上墨玉女帶,卻是閨閣女子的裝束,難不成她還未曾許配?想到這裏,他眼睛一亮。
“洛川……”
“嗯?”聲音爽朗陽光,笑嘻嘻的神情讓她輕鬆了些,是了,無論如何變遷,在她心裏,永遠是她的洛川哥哥。
輕輕地咬着脣,刺蘿試了問道,“嫂嫂呢?”
“她啊……”洛川故意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看着刺蘿,眼裏閃着光芒。
果然是成親了嗎?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轉,刺蘿低下頭,她該怎麼辦,壓抑的嗚咽聲揪得洛川心裏刀絞地疼。
“我不要她了。”洛川輕描淡寫地道,望了一眼刺蘿梨花帶雨的小臉。
刺蘿詫異地看着洛川,他不要了?
“那姑娘受不了我這性子,無意於功名,就退了婚。”
這就叫她不要他了啊!
刺蘿沒答話,百般滋味上心頭,不知是該哭還是笑。
“你剛剛……”
刺蘿大窘,她只是情緒有點不穩而已,不敢再看洛川一眼,絞着衣襬,手足無措。
洛川強忍笑意,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坐在她身旁,直勾勾地盯了她側臉看。
刺蘿臉越發的紅了,比洛川以往見過的雲霞更嬌柔。
他湊進了她的臉,直把她逼到牆角,兀自笑得放肆。
刺蘿窘紅了臉,哭笑不得。
幸好,店小二那敲門聲適時了些,不然她就要給他喫了。
天啊,她一個姑孃家怎麼能想這些,這下越發不敢抬起頭來。
洛川急了,推了她一把,刺蘿心不在焉地喫着,把這雕花蘿蔔都喫到了鼻子上,惹得洛川哈哈大笑。
刺蘿惱了,洛川趕緊賠罪,討好地夾起一塊酥肉,放到她嘴邊。
她喫喫地捂了嘴笑,“我隨我家娘娘喫素。”
尚在宮裏陪斷情撫琴的上官陵嫵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斷情大笑,可惡,誰在咒我。
啊!洛川一怔,放下象牙筷,原來她入了宮,要再出來可是不易了。
他笑吟吟地再次坐到刺蘿身邊,刺蘿毛骨悚然,不自覺地躲在角落裏。
“你收留我好不好?”
刺蘿詫異了一會,猛地搖頭,不行,娘娘可不要沒淨身的男人。
“可是我以後要到哪裏找你呢?”
“你可以在皇宮附近置辦府邸呀。”
那樣她就可以偷偷溜出來了。
“置辦不來呢。”
可憐的刺蘿絲毫沒有看出洛川眼裏的戲謔,仍一板一眼地給他處主意。
“那我把我俸祿給你好不好?我還有娘娘賞賜的首飾……”
刺蘿很認真地盤算着,反正他跟着娘娘好喫好喝的,也用不着多少。
突然倒入寬厚的懷抱,洛川緊緊攬住她,“真傻,我怎麼可以讓你勞累呢,我還要好好養你,好喫好喝地供着你。”
刺蘿仍舊沒有發現洛川的情意綿綿,只以爲他還當她是妹妹。
她靠在他的懷裏,厚實的溫暖讓她漸漸沉醉,那日思夜想的場景讓她羞紅了臉,不,她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不能再這麼想了。
似是察覺到她的綺思,洛川平穩的語聲傳來,“你跟我走好不好?”
刺蘿神色迷離,彷彿從一個遙遠的夢醒來。
“此話……當真?”
洛川低下頭,封住她嬌嫩的紅脣,脣齒觸碰間,微弱的呻吟聲與粗重的呼吸聲交雜。
驀地,洛川停了,看着迷離眼神的刺蘿,輕笑,他不能這麼自私。
刺蘿心裏微微有些失落,兩人端坐,撫摸了她的臉,夢中紅顏,近在咫尺。
“晚上我會在宮門口等你,直到天亮,我也會等下去。”
他鄭重的諾言沒有讓她輕鬆一些,想起娘娘,她該怎麼說纔好?
或許她是自私的罷,想把一切都緊緊攥在手裏。
傍晚紅霞漫天,刺蘿端了杯菊花茶靜靜地坐在庭院裏,連上官陵嫵走近了也沒發現。
“宮外好玩嗎?”
曼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刺蘿扭頭一看,身着五彩纏枝蓮袍子的娘娘正輕盈地走過來,婀娜多姿,嘴角掛了淺淺的笑,連臉上的胎記,刺蘿也覺得分外好看。
“娘娘。”刺蘿緩緩站起,欠了欠身。
上官陵嫵神色平靜,示意她坐下。
刺蘿心卻在不停顫抖,猶疑不定。
“這宮裏的確不是個好地方。”上官陵嫵看着她,意味深長地說道。
刺蘿一怔,莫非娘娘都知道了?
這其中難道有什麼隱情?她望了一眼這處處奢華的宮殿,不禁毛骨悚然。
“回去收拾收拾,然後去傾雪閣。”上官陵嫵放下這句話,輕輕地離去。
入了飛花樓,紫姍告訴她,這幾天皇上一直都在那裏。
一進門,上官陵嫵就見林雨蝶笑着挽了皇帝的手,他神情肅然。
遠遠地見了上官陵嫵,百裏影墨扯開了林雨蝶的手,快步向她走來。
妾身有一事相求。
上官陵嫵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道。
“但說無妨。”百裏影墨劍眉一挑,輕描淡寫地道,她的願望,他總是希望能滿足的。
“妾身想讓刺蘿出宮。”
刺蘿?那個靈秀聰穎的侍女嗎?這倒不難,只是其中的端倪他還需打探。
“皇上應一聲就是,李公公自會打理。”
上官陵嫵目光移到一邊,輕聲細語。
嗯,都依了你。
百裏影墨應了聲後,大搖大擺地走了,伴着林雨蝶離開。
斷情說得不錯,沒有一個人會全心全意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最親密的人也不例外。
李公公答應得十分爽快,許是看得透了,他收斂了許多。
刺蘿收拾了包袱,匆匆來到傾雪閣,娘娘早已在那等候。
紫姍那丫頭哭紅了眼,溫尚瀟也面露憂傷,到底是捨不得。
來,我送你到宮門吧。
幾人來到玄華門,刺蘿依依不捨地看着上官陵嫵,抑制着抽泣聲,眼眶泛紅地跪在她面前,此次一別,難能再見,過往的種種浮上心頭,更添悲哀。
上官陵嫵扶起她,“你去吧,千金易求,難得有情郎。”
刺蘿手裏緊緊地攥着玲瓏墜兒,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哭紅了雙眼,到最後更是一路小跑,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娘娘那悲涼的面容。
斷情不知從何處走出來,澹然地道:“有了好歸宿,不應該欣喜嗎?”
聽他故意咬重了好歸宿這幾個音,上官陵嫵心下明瞭,走了也好,省得看到這烏煙瘴氣的牢籠。
玄華門處,洛川正圍着門口打轉,一見刺蘿,飛也似的奔過去抱住她,恨不能把她揉進骨血。
“四海爲家,從此我陪你浪跡天涯。”
“今生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