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凌晨分外寒冷。
這個世界沒有守歲的習俗，因此即使是新年的凌晨，絕大多數人都還在夢鄉之中。
而菲歐雷與波斯科王國交界處的一個荒村內，已經亮起了火光。
一個個身穿黑色兜帽長袍的人點...
呼——呼——呼——
公會大廳裏風聲驟起，魔力亂流如無形巨手掀翻長桌，酒杯乒乓砸地，麥酒潑灑成河。溫蒂被氣浪掀得一個趔趄，剛扶住牆邊木柱，就見卡娜的骰子從袖口滾出，在地板上連跳三下，停在艾露莎腳邊。伽吉魯正彎腰去撿，聽見這句“私生子”，鐵鱗本能炸開半寸，又硬生生憋住沒說話；納茲張着嘴，鼻孔還往外冒火星子，卻忘了點火；格雷乾脆把褲子褪到膝蓋，剛要脫上衣散熱，一聽這話，手僵在半空，褲腰帶“啪”地彈回大腿，發出清脆一響。
馬卡洛夫一口酒全噴在自己鬍子上，溼漉漉滴着麥香，他抹了把臉，手指微微發顫：“艾、艾露莎！你再說一遍？”
艾露莎站在原地沒動，雙馬尾垂在胸前，指尖輕輕繞着一縷髮絲，眼神清澈，語氣平緩，像在問今天晚飯有沒有烤雞：“我說——傑爾夫託會長，可能有個孩子。”
“噗——咳咳咳！”馬卡洛夫劇烈咳嗽，酒水嗆進氣管，整張臉漲成紫紅。他猛地拍向地面，地板應聲裂開蛛網狀紋路，碎木飛濺中，他巨人化一半又強行壓回常人大小，只餘額頭青筋暴跳：“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艾露莎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整座喧譁大廳，“是剛纔，七代目臨走前說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驚疑不定的臉，最後落在馬卡洛夫驟然緊縮的瞳孔上：“他說……‘這是他年輕時的過錯’，又說‘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還說‘那孩子說不定已經……’——話沒說完就走了。”
大廳靜得能聽見爐火噼啪。
夏露露尾巴尖兒緩慢捲起，搭在溫蒂肩頭：“四十多年前……那時候梅比斯會長還在世。”
“不只梅比斯。”米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鑿進寂靜，“還有初代會長的親信，‘星之碎片’的隊長，艾琳·貝爾塞利翁。”
所有人呼吸一滯。
羅德站在二樓扶欄後，原本倚着欄杆的手指緩緩收攏，指節泛白。他沒看艾露莎，目光沉沉落在馬卡洛夫臉上——老人喉結上下滾動，嘴脣微張，卻遲遲沒有吐出半個字。那不是猶豫，而是某種久被塵封的閘門正被強行撬開，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呻吟。
“艾琳……”馬卡洛夫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她確實……和傑爾夫託一起研究過‘活體連接’的雛形。”
“活體連接？”納茲撓頭，“就是那個把人連在一起的魔法？”
“不是那種。”羅德終於出聲，走下樓梯，皮靴踏在木階上發出沉穩迴響，“是更早的版本——以血脈爲引，以記憶爲錨，將兩個生命體的魔力本源強行編織成不可分割的共生迴路。失敗率九成八，成功者……”他停頓一秒，視線掃過格雷左臂纏繞的暗色紋路，又掠過溫蒂頸側若隱若現的淡金鱗片，“……會變成‘半個體’。”
格雷下意識捂住左臂，溫蒂縮了縮脖子。
“等等！”卡娜突然舉起酒瓶，麥酒順着瓶口淌下，“所以七代目當年……和艾琳女士……”
“不是愛情。”馬卡洛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渾濁瞳仁裏翻湧着四十年前的暴雨，“是實驗。一次失控的儀式。他們想復活……不，是想‘重構’某個人。”
“梅比斯會長？”伽吉魯低吼。
馬卡洛夫沒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一縷極淡的銀光自他指縫間滲出，細若遊絲，卻帶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氣息。那光芒流轉片刻，竟凝成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蝴蝶虛影，薄翼輕顫，翅緣綴着星屑般的光點。
“星蝶……”米拉失聲，“這是梅比斯會長的……”
“也是艾琳的。”馬卡洛夫聲音發緊，“她們共享同一個魔力印記——因爲當年那個未完成的儀式，將兩人的生命迴路短暫重疊過七十二小時。而傑爾夫託……”他喉結重重一滑，“是施術者之一，也是唯一活着承受反噬的人。”
大廳裏鴉雀無聲。連窗外的蟲鳴都消失了。
羅德盯着那隻星蝶，忽然抬手，掌心騰起一簇幽藍火焰——不是熔巖的熾烈，而是近乎絕對零度的寒焰。火焰無聲燃燒，卻讓整個空間溫度驟降，牆壁浮起薄霜，衆人睫毛瞬間結出細小冰晶。
他沒燒星蝶，而是將寒焰緩緩覆在自己左手背上。皮膚之下，一道暗紅紋路驟然亮起，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最終在腕骨處聚成一枚微小的、與星蝶輪廓完全一致的烙印。
“END之書……不是鑰匙。”羅德聲音冷冽，“是‘共鳴器’。它讓我聽到了……七十二小時裏，艾琳留在星蝶裏的最後一段記憶。”
所有目光轟然聚焦在他手腕。
羅德沒看別人，只盯着馬卡洛夫：“她當時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不是梅比斯，不是傑爾夫託。是‘阿爾巴’。”
馬卡洛夫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身側斷裂的桌沿纔沒跌倒。他嘴脣顫抖，彷彿那個名字有千鈞之重，壓得他脊樑彎曲：“……阿爾巴……”
“阿爾巴·貝爾塞利翁。”羅德一字一頓，“艾琳的孿生弟弟。二十年前，死於‘惡魔的心臟’對西大陸一座邊境村的清洗行動。官方記錄裏，他是被黑魔導士誤殺的普通村民。”
“但我知道。”羅德抬眸，直視馬卡洛夫驟然失焦的雙眼，“阿爾巴根本不是普通人。他的血液裏，有和梅比斯同源的‘妖精心臟’活性因子——艾琳當年偷偷取了他的骨髓，混入復活儀式的媒介。所以當儀式崩潰時……”
“……崩潰的不是儀式。”溫蒂忽然小聲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散幻夢，“是‘錨點’。阿爾巴的死亡，切斷了艾琳和梅比斯之間正在形成的連接……但傑爾夫託的魔力，已經順着那條斷掉的線……反向湧入了艾琳體內。”
她仰起臉，琥珀色瞳孔映着羅德腕上幽藍寒焰：“所以……那個孩子……不是傑爾夫託和艾琳的。是艾琳用阿爾巴的基因，加上傑爾夫託失控的魔力，以及她自己瀕臨崩潰的生命本源……在絕境中……‘造’出來的。”
“人造生命？”納茲瞪圓眼睛，“那不就是……”
“‘神官’。”羅德收起寒焰，腕上烙印黯淡下去，但空氣裏殘留的寒意仍如刀鋒刮面，“黑魔術教團那位‘神官’，就是當年實驗的殘次品——不，應該說是……唯一的成品。他身上同時流淌着貝爾塞利翁的血、傑爾夫託的魔、以及……梅比斯的‘心’。”
“所以……”艾露莎深深吸氣，聲音卻異常平穩，“七代目一直在找他。不是爲了認親，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那個孩子，究竟是繼承了艾琳的意志，還是……被梅比斯的‘心’污染成了新的災厄。”馬卡洛夫喃喃道，肩膀垮塌下來，像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就在此時，公會大門被狂風撞開。
一道裹挾着硫磺氣息的黑色身影撞入大廳，單膝跪地，鎧甲碎裂處滲出暗金色血液。是哈迪斯——不，是被剝離了大部分力量的前會長，此刻他左眼空洞，右眼卻燃燒着詭異的銀焰，手中緊攥着半塊焦黑的石板，上面刻着歪斜的古文字。
“找到……了……”他喉嚨裏擠出嘶啞氣音，銀焰灼燒着石板邊緣，“西大陸……‘骸骨教堂’……地下第七層……‘搖籃’……在……等他……”
石板“咔嚓”一聲裂開，裂縫中滲出粘稠黑霧，霧氣升騰，在空中凝成三個扭曲符號——正是END之書扉頁上的禁忌銘文。
羅德瞳孔驟縮。
同一秒，他左手腕上，那枚星蝶烙印毫無徵兆地灼熱燃燒！皮膚下暗紅紋路瘋狂蔓延，瞬間爬滿小臂，直逼肘關節！劇痛如毒蛇噬咬，他悶哼一聲，右拳狠狠砸向地面——轟！整座公會地基震顫，蛛網裂痕從他拳下奔湧而出，直達外牆。
“羅德！”艾露莎疾步上前，卻被一股無形斥力彈開三步。
他抬起頭，額角青筋暴起，左眼瞳孔正被一縷銀光急速侵蝕，瞳仁邊緣浮現出細密星點——和馬卡洛夫掌心那隻星蝶，一模一樣。
“別碰我……”羅德牙關緊咬，聲音從齒縫迸出，帶着金屬摩擦般的震顫，“他在……回應……”
話音未落，他左臂皮膚“嗤啦”綻開數道裂口，暗紅紋路如活體藤蔓鑽出，在半空交織、纏繞、塑形——最終凝成一隻半透明的、振翅欲飛的星蝶虛影。蝶翼展開不足一尺，卻投下巨大陰影，陰影邊緣，無數細小銀點旋轉飛舞，組成不斷變幻的星圖。
星圖中心，赫然是馬格諾利亞的位置。
而星圖之外，遙遠西大陸的方向，一點猩紅光芒正以恐怖速度逼近——像一顆墜落的血色彗星。
“不是他在回應……”羅德喘息粗重，左眼銀光已吞噬大半瞳孔，“是‘搖籃’……在召喚……所有……和‘星蝶’有關聯的生命……”
他猛地抬頭，銀光刺目的左眼直刺馬卡洛夫：“會長！梅比斯會長的‘妖精之球’……當年封印的不只是‘天狼樹’……還有艾琳留下的……‘胎衣’對不對？！”
馬卡洛夫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
“胎衣……”他嘴脣翕動，聲音破碎，“那是……艾琳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織成的……襁褓……裏面……裝着……”
“裝着尚未孵化的‘神官’。”羅德左臂星蝶虛影驟然爆亮，銀光如潮水席捲整座大廳，所有窗戶玻璃瞬間覆滿冰晶，冰面倒映出同一幕景象——無數星辰在夜空墜落，而中央那顆最亮的星，正裂開一道猩紅縫隙，縫隙深處，一隻蒼白手掌緩緩伸出，五指微張，似要攫取什麼。
“現在……”羅德左眼銀光徹底吞沒瞳仁，只剩一隻冰冷、純粹、非人理性的星之豎瞳，“……它醒了。”
他緩緩抬起那隻佈滿裂口的左臂，指向公會穹頂。冰晶覆蓋的玻璃外，暮色正被某種不祥的暗紅浸染。遠處山巒輪廓開始扭曲，彷彿整個空間正在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
“時間不多了。”羅德的聲音變得空靈悠遠，帶着雙重迴響，像是兩人同時開口，“要麼現在就去西大陸，毀掉‘搖籃’——”
他頓了頓，星瞳緩緩轉動，掃過艾露莎繃帶下的肩頭、格雷臂上暗紋、溫蒂頸側鱗片、甚至米拉按在腹部的手。
“——要麼，等‘胎衣’完全展開，讓所有‘星蝶’宿主……在同一時刻……成爲他的……產房。”
大廳死寂。
只有冰晶在星輝下發出細微的、如骨骼生長般的“咯咯”輕響。
納茲第一個動了。他拳頭燃起赤紅烈焰，火焰邊緣跳躍着不祥的銀斑：“媽的！那還等啥！”
格雷扯下僅存的上衣，左臂暗紋暴起猙獰：“搖籃在哪？座標給我！”
溫蒂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身體周圍浮現出無數半透明風翼，每一片羽翼邊緣，都閃爍着與星蝶同源的微光：“我……我能感覺到……那股牽引力……在……西南方。”
米拉沒說話。她只是輕輕撫過小腹，掌心下，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薄膜悄然浮現，薄膜上，一點星芒正溫柔搏動。
夏露露躍上她肩頭，尾巴尖兒點了點那點微光：“看來……不止一個‘產房’需要清理。”
艾露莎解下腰間戰刀，刀鞘插入地面三寸，發出沉悶嗡鳴。她抬頭望向羅德那隻燃燒星輝的左眼，聲音平靜如深潭：“所以，我們立刻出發。但羅德——”
她頓了頓，雙馬尾在驟然湧起的銀風中獵獵飛揚：“——你得先把這隻眼睛，從‘搖籃’的控制裏……奪回來。”
羅德沒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團漆黑如墨的熔巖無聲凝聚，卻不再散發熱量，反而吞噬着周圍所有光線。熔巖表面，無數細小銀點如活物般明滅閃爍，構成一幅微縮的、正在崩塌的星圖。
他凝視着掌心星圖中心那顆即將爆裂的猩紅星核，嘴角緩緩揚起一絲冰冷弧度。
“不。”羅德輕聲說，聲音裏聽不出痛苦，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不是奪回來。”
他握緊拳頭，掌心星圖驟然收縮、坍縮，最終壓縮成一顆豌豆大小的、脈動着銀黑雙色的結晶。
“是把它……當成鑰匙。”
結晶懸浮於他掌心，微微旋轉，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陰影盡頭，公會地板上，一行用熔巖寫就的古文字正緩緩浮現，字跡邊緣燃燒着幽藍寒焰：
【搖籃已啓，諸神歸位。】
門外，最後一縷夕陽被徹底吞沒。夜幕降臨，羣星卻盡數熄滅。
唯有一顆血色新星，在西方天際，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