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來的不動聲色。
高高掛起的燈籠和火紅的對聯,看上去總是那麼喜慶。偶爾會有一兩聲炮竹的聲音,但是也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了,只有很用心才能隱約聽到一些聲響。
這讓姚樂樂忍不住想起小時候,那時候這座城市,還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每年春節不下雨的夜空,就會有絢爛斑斕的顏色在空中綻放,就像,就像後來他們每個人都有的青春一樣。
姚爸爸在門口上貼了一個倒過來的“春”字,他說,冬天過去了,春到了。
可是姚樂樂卻很不合時宜的想起一首憂傷的歌,那是2002年,丁文琪唱的《春倒》
你的消息,曾有人提起
原諒我那天,沒勇氣,去送你
你去年幫我寫的春字還在,說要貼倒了春天就來
我去年幫你拍的相片還在,每天都反着擺
希望早一天等着你回來
春倒了,春到了。可是,姚樂樂的世界,卻是隆冬臘月,怎麼也不能炎熱。
整個C城,“宏鑫抄襲門”傳得沸沸揚揚。
偶爾父母也會問起這個事,姚樂樂就像是回答“今天中午喫什麼”這樣的問題一樣漫不經心。
除夕的那天,大學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大片的雪花,像蝴蝶一樣,美麗,又素白得憂傷。
想起了去年過年的樣子。
那時候,自己還沒有畢業,父母還給了一個捏起來不輕,用起來更不輕的紅包。搖着姚媽媽的肩膀,姚樂樂忽然有點恍如隔世一樣的感覺。
“媽媽今年你還會給我紅包嗎?”,姚樂樂撒嬌又無賴的湊了過來。
“不害臊”,姚媽媽用揉着麪糰的手點了點姚樂樂的鼻尖,頓時姚樂樂就變成了小花臉。
姚樂樂連忙找了一塊鏡子,一邊擦着麪粉一邊大叫:“媽,我都變成大花貓了,嫁不出去了!”
姚媽媽冷不防的說了一句:“不是還有小夏麼?”,姚媽媽忽然抬起頭來,“今年怎麼也不叫他過來?”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個片遲暮的落葉,飄飄揚揚的落入池水裏,有過瞬間的漣漪,卻不動聲色。
沉默了幾秒,姚樂樂尷尬的笑笑:“人家也要陪父母的嘛”
話是這麼說,可是,兩個人這段時間還真是冷淡不少,從每天三四個電話,幾條短信,還附帶見面N次,到現在有時候一天不聯繫都不覺得瘮的慌。
夏明若,是在忙公司的事吧。
姚樂樂這麼對自己說,可是,心裏卻有一種很怪異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心頭,夏明若他不會遇見什麼麻煩了吧?
年夜飯喫的是黨蔘烏雞湯,還有紅燒魚,姚樂樂看到那個菜色,心裏就是一頓的彆扭,難道是她想多了嗎?不會吧,現在就要逼婚逼懷孕了麼?會不會太早?
夏明若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姚樂樂剛好洗完澡躺在牀上準備入睡,半夢半醒,她的聲音又軟又輕,就像窗外的雪,讓人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
“新年好”,夏明若笑道,“紅包,已經打你工資卡上了”
積壓許久的思念終於湧了上來,這句話就像是一個閥門,姚樂樂的眼淚輕易決堤。
忽然覺得自己彷彿一直沒有長大,好像可以一直這樣放任着童真和幼稚在體內叫囂,因爲心裏很清楚點的知道,凡事,有他就好,有他就有一切。
躲在被窩裏,她的聲音甕聲甕氣:“怎麼這麼久不聯繫我”,即使她已經獨立剋制,但是抽泣的聲音還是越來越大。
夏明若被她的忽然哭泣惹得不知所措,只是一個勁的在那邊說着對不起。
他一說,姚樂樂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哭到喉嚨乾澀聲音嘶啞的時候,姚樂樂忽然很驚恐的發現,原來那些眼淚,是含着那樣患得患失的心情。
就像小孩子哭着得到了一樣禮物,抱在手裏哭泣一樣,喜極而泣,其實,是因爲害怕再次失去。
才發現,他在她生命裏,已經如此重要,就像是一顆樹,他的根深深的植入了她的生命裏,一呼一吸,都與他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夏明若拉開窗簾,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沒有月光看上去有點傷感,千裏共嬋娟,可是先,他們連嬋娟都看不到了。
他儘量用很平靜的語氣說“宏鑫的股票,跌得很厲害”,可是姚樂樂,卻還是清楚的聽到了他心裏走過的那一句重重的嘆息。
壞心情會傳染,姚樂樂在這邊也是一副焉焉的樣子,“真的沒有辦法了麼”,一個抄襲而已,當真這麼厲害麼?
“要不你還是辭退我吧”,她說。
夏明若立馬反對:“不行”,就在姚樂樂以爲他會說“你生是宏鑫的人,死是宏鑫的死人”這麼瘮人的話的時候,夏明若的語氣低低的傳了過來。
“相信我”
相信我。
相信他,她當然相信他,只這一句話,她就充滿了力量。可是,這句話的背後包含了多大的心酸和苦楚,誰也不知道。
他就是這樣,寧願自己包攬所有的苦,也不願給她帶來傷害。
因爲,他說過,要保護她,要讓她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姚樂樂的心裏彷彿住進了一隻渾身是毛的動物,毛蓬蓬的躁動,“我想和你分擔”,哪怕,只是陪在身邊,這樣,也好過他一個人扛住。
夏明若抿着嘴,笑了,“好啊,要幫我分擔的話,你就安心的待嫁就好”
“可是...”,可是,現在這個時候,是最不適合結婚的呀。
姚樂樂還想說什麼,夏明若卻忽然打斷她的聲音。
“沒有可是,沒有什麼可以阻止”
“哎呀,這也太...”,這也太早了吧,不能等事情的風頭先過去麼?
“就這樣了,噯,向飛打電話過來了,估計是查出什麼眉目了,先不說了哈”
就這樣半強迫半錯亂的“說定了”,姚樂樂趴在枕頭上哭笑不得,她根本沒有說上話的機會好不好!
這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哦,不,應該說是多事之春。
春雨綿綿,潤物細無聲,所有沒有顯山露水的陰謀,所有沒有完結的故事,就像那些新生的竹筍一樣,破土而出,抽枝拔節。
不管是俏皮半熟的姚樂樂,還是霸道又熱血的夏明若,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春天,他們的世界也像是這個城一樣,被雨水沖刷得徹底敗落。
年假休完的時候,姚樂樂頂着罵名,畏首畏尾的走進宏鑫的行政大樓裏。
迎面走來的同事斜睨的看着她,彷彿是在看一塊生黴了蛋糕,嫌棄卻又忍不住的感嘆“哎呀怎麼生黴了呀”,就像他們說她“哎呀,怎麼還敢來公司啊”那樣。
姚樂樂亦步亦趨的跟在夏明若身後,數道凌厲的目光像利箭一般朝她射過來,姚樂樂恨不得躲進夏明若的外套裏,或者,世界上真的有一個哆啦A夢站在她面前,將她變成隱形人。
走到辦公室的時候,夏明若的電話響了起來,好像是有什麼急事,都沒有來得及跟姚樂樂交代,就匆匆忙忙的朝外跑了去。
“發生什麼事了,我也...”,姚樂樂看着夏明若風一樣消失的背影,緩緩吐出沒有出口的字,“去啊...”
垂頭喪氣的走進辦公室裏,一個月沒見,辦公室居然一片狼藉!
從來沒有發現過夏明若有過這樣混亂的一面,先前高檔大氣的吧檯已經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潔白的羊毛毯上全是黑黑的腳印,沙發上扔下的外套和襯衣疲倦的依附其上,揉皺的紙團扔得到處都是。
姚樂樂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真的很忙,真的心力交瘁,夏明若怎麼會允許自己所處的辦公室這個樣子?
幫他收好了衣服之後,姚樂樂拿起掃帚把紙團掃入垃圾簍,就在快要倒進去到的時候,姚樂樂忽然想,萬一,這裏面有誤扔的重要文件怎麼辦。
蔥白如玉的手指輕輕打開一個紙團,是一個數據表格,以前她每個月都做的簡報,上面的日期寫的是12月,現在已經一月了,過期。
姚樂樂抬起手將手裏的紙團扔進垃圾桶,接着,又打開了第二個。白紙上娟秀的字跡,雖然只有簡潔的字眼,卻字字錐心,一陣見血。
是林麗寫的會議記錄。
大概內容就是,衆股東要求辭退姚樂樂,股票因“抄襲門”大跌,股東要求夏明若爲此事賠償。
心裏彷彿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重重的疼,難道,真的還要繼續要讓他一個人撐下去嗎?
夏明若不讓她走,她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這個時候她恰好離職,那就意味着,她在逃避,抄襲的事情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可是,這樣下去真不是辦法啊。
姚樂樂思來想去,最後打算找伊恩幫忙,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是唯一一個不屬於宏鑫,但是又設身處地甘願幫助自己的人。
只是,這個決定有點冒險罷了,說不定,她這輩子就被伊恩纏上了!
那也比現在的情況好!豁出去了!
姚樂樂拿起電話,找到伊恩的號碼,第一次主動的撥了過去。(未完待續)